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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0年1月15日凌晨,队伍借着夜色掩护,沿勿老湾河支流悄然前进。
亚齐向导熟知每一处浅滩,他们选择在瓜拉纳穆河一段水流平缓处渡河,这里河岸两侧的树林提供了掩护。
阿吉和他率领的三百名突击队员,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黑暗的植被中。
他们是此次行动的刀尖,每个人都装备了温彻斯特连珠枪和充足的弹药。他们的目标,是河对岸灯火相对集中的区域——荷兰行政官员的驻地、德利公司的总部大楼以及附近的营地哨所。
李庚和赵传薪的炮兵小队,以及林旭带领的通讯和后勤人员,则隐藏在下游一处视野开阔的河岸高地。
李庚举着从荷兰军官那里缴获的望远镜,死死地盯着河对岸中心被一片低矮的房屋包围的几栋显眼的白色殖民风格建筑。
棉兰市镇没有城墙,只有围绕着重要建筑可能存在的低矮围墙或栅栏,以及沿河简易的码头。
李庚深刻记得荷兰人在普列文要塞的教训,45000名土耳其士兵凭借温切斯特连发步枪,曾让15万俄军付出4万伤亡的代价。
他精心布置了战术,让手下的每二十名华人士兵分为两组,交叉火力覆盖。
三十名亚齐战士负责近身突袭和侧翼包抄。
“不要吝啬弹药,”李庚让手下的小头目一一吩咐下去,“温切斯特的优势就在于射速。”
按照约定,周中简(辛丑)率领的佯攻部队,应该在半小时前,于市镇南面靠近种植园区的仓库地带发起袭扰。但直到现在,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辛丑那边出什么事了?”阿吉焦躁地低声咒骂,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
李庚没有说话,只是将望远镜转向市镇西侧的华人社区方向——那是亚齐人承诺的行动区域,同样一片沉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更添烦躁。
就在李庚几乎要怀疑情报出错,准备下令强攻的时候,市镇南面仓库区方向,终于传来了一连串的枪声!
紧接着,是模糊的呐喊声!
“辛丑动手了!”阿吉精神一振。
几乎是同时,市镇西侧的华人区边缘也响起了枪声,几处木屋燃起了大火,隐约有喊杀声传来,混乱开始蔓延。
“就是现在!”李庚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一闪,
“阿吉!渡河!上!”
棉兰-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KNIL)营地
棉兰-绅士(殖民)俱乐部
棉兰-日里苏丹
棉兰-种植园和传统建筑
德利地区-烟草公司仓库(华工正在工作)
棉兰市镇
第92章 风起云涌1880(五)
阿吉感觉自己正在被这条河吞噬。
勿老湾河的支流不像是水,而是一锅温热的、正在腐烂的浓汤。冰凉的错觉只维持了三秒,随之而来的是河底淤泥那令人作呕的吸附感,它们没过脚踝,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
恶臭是首要的敌人。
不是单纯的腐烂。那是一种混合了树根树叶、死鱼、食物残渣、以及人类排泄物和尸体的复合气味。
它如此浓烈,以至于阿吉不得不用舌头抵住上颚,强迫自己用嘴呼吸,以免在冲锋前就吐出来。
这条河,最近饮了太多华工的血。
他身后,三百个“九军”的精锐——三百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正分乘十几条从马来渔村“借”来、仍在漏水的独木舟和舢板上。
寂静。
这不是和平的寂静,这是狩猎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极端的张力,仿佛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每一个划破水面的动作,都被布条包裹的桨叶压抑到最低,发出“噗…噗...”的微弱声响。
阿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身后五十米外,那个天国老兵试图压抑但失败了的咳嗽声,那声音在黑夜中刺耳得如同尖叫。
每个人都成了自己心脏的囚徒。那“咚、咚、咚”的闷响,不是在胸腔,而是在颅腔里爆开。
空气中还有一种味道——硫磺。
是白天荷兰巡逻队的步枪留下的黑火药残渣。那味道让阿吉的牙关不由自主地咬紧。
他微伏着身子,那双在黑暗中愈发凶狠的眼睛,死死锁住对岸那片傲慢的、粉刷成白色的建筑群。
殖民地行政官邸。德利公司总部。荷属东印度皇家陆军营房。
情报很清楚:核心守军约一百人,主力是刚从亚齐前线调下来的荷兰本土正规军,辅以数量不明的爪哇雇佣兵,那些比荷兰人的“忠诚猎犬”。
他们的武器是博蒙特单发步枪。一种需要手动拉栓、装填一发、射击一发的古董。
阿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扭曲的弧度。
三百对两百?
不,
他身后,有在古巴蔗田里用砍刀杀出重围的亡命徒,有太平天国的老鬼,有曾经卑诗金矿的武装。他们现在不信上帝,不信神佛,他们只信奉杠杆拉动时那清脆的“咔嚓”声。
如果这支优中选优的恶鬼打不赢,阿吉会亲手把自己沉进这片淤泥。
更何况,南面,辛丑率领的佯攻部队即将点燃德利公司的烟草仓库。
“靠岸!”
阿吉低喝一声,第一个跳下舢板,双脚猛地踩进河岸的烂泥里。
“哗啦!”
队员们如同水鬼般涌出,迅速在椰子林和低矮灌木丛中散开。
“咔嚓...咔嚓...咔嚓...”
黑夜中,此起彼伏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那是温彻斯特连珠枪拉动杠杆、将.44口径黄铜子弹推入枪膛的声音。
这是今夜最美妙的交响乐。
阿吉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火药和烂泥的死亡气息,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回头看了一眼。
微弱的月光下,那三百张脸,每一张都因极端的亢奋而显得狰狞、扭曲。
手在抖,心在跳。
荷兰猪,爷爷来收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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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詹森下士打了个哈欠,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该死的苏门答腊。
该死的蚊子在他耳边盘旋了一夜。他来自乌得勒支,一个凉爽、宁静的荷兰小城。
在街道上散步的时候满是青草和树木的微凉的清爽气息。
但在这里,他只能闻到自己身上那套深蓝色KNIL毛料军服在汗水和湿气中发酵后散发出的酸臭。
他被派到了棉兰这个鬼地方已经很久没洗澡了。
据说是因为那些该死的华人苦力和亚齐人联合造反。
“保持警惕!”那个在亚齐丢了半只耳朵的老兵上士吼道,“别打瞌睡!”
彼得撇了撇嘴。他和他疲惫的小队被派来看守行政官邸的侧翼。所谓的“街垒”,不过是用几个装满沙土的烟草木桶和几根烂木桩临时堆起来的障碍物。
“嘿,彼得,换班了。”
同伴汉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装着劣质杜松子酒的军用水壶。“喝口吧,这该死的地方。”
彼得刚接过水壶,
南面,仓库区方向,枪声炸响!
“砰砰…砰!砰砰砰!”那声音又急又脆,完全不像是他们熟悉的博蒙特步枪那种沉闷的声音,倒像是……像是美国人用的那种快速猎枪?
“敌袭!”
彼得猛地扔掉水壶,抓起身边的博蒙特步枪。那该死的、长长的刺刀差点戳到汉斯的眼睛。
“是叛匪!他们在攻击德利的烟草仓库!”老兵上士大声喊道,“保持警惕!稳住防线!”
“子弹上膛!准备射击!”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真正的死亡,从他们正前方的黑暗中,扑面而来。
不是“哒哒哒”。
那是一种彼得·詹森很少听过的、如同工厂开工般的恐怖轰鸣!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那不是枪声。
那是一堵由几百把连发步枪同时开火组成的、滚烫的、撕碎一切的钢铁之墙!
彼得甚至没看清敌人。
他只感觉胸口仿佛被一柄烧红的攻城锤狠狠砸中。
他“呃”了一声,低头看去。
.44口径的温彻斯特子弹,在近距离击中了他的胸骨。
彼得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前胸出现了一个喷涌着鲜血的窟窿。
他想呼吸,但空气混着血沫从他的喉咙和胸腔破口处一起发出“嗬嗬”的嘶鸣。
视线迅速模糊,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一片旋转的血红。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
是无数穿着黑色短衫的魔鬼,沉默地从河岸边的黑暗中涌出。他们手中的武器还在不停喷吐着火焰。
他看到汉斯,那个刚递给他酒的同伴,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给他的单发步枪装填第二发子弹。
七八发子弹几乎同时命中汉斯的腹部。
汉斯没有倒下,他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被打成了血葫芦,他像个破布袋一样对折,跪倒在地,内脏流了一地。
世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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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枪声一响,阿吉便如同一只被压抑到极致的猎豹,第一个冲出了掩体!
“杀——!!”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手中的温彻斯特率先打响了屠杀的序曲!
密集的子弹瞬间将街垒后的荷兰哨兵打成了血雾!
一个哨兵的脑袋被三发子弹同时命中,整个头颅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混合着骨茬,溅满了沙袋!
“冲进去!碾碎他们!”
阿吉身先士卒。
三百名突击队员沉默如铁,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泥泞的河滩,一边冲锋,一边用手中的杠杆式步枪保持着不间断的、毁灭性的射击!
荷兰守军的抵抗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一个荷兰军官挥舞着指挥刀,试图组织抵抗,他刚把“开火!”的口令喊出一半——
阿吉身边的三个老兵同时抬手,三声脆响。
军官的喉咙、胸口、腹部同时炸开三个血洞。他像个木偶一样向后倒去。
阿吉一脚踹开德利公司总部那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