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3章

  “九哥…..”

  “这些人保不住了…..恐怕。”

  重伤区一片死寂,甚至连哭喊的声音都无了。黑人卡西米尔按住一个腹部中弹的汉子老李,外露的肠子那么刺眼。

  伤员咬住的木棍裂成两半,省着力气多喘口气比什么都实在。

  还有大腿被砍断的琼山汉子,已经昏迷了过去。

  他数到第九个缺了半条胳膊的汉子,终于不忍再看。

  “药粉用完了。”

  王氏抖开空布袋,指缝里的药渣混着血早成了一团。

  她脚边的木盆漂着截断指,水已成了红色。

  黑人卡西米尔正用烧红的铁给伤员烙伤口,焦糊味冲上屋顶,久久盘旋不去。

  一旁帮忙的客家妇人突然拽住陈九的胳膊:“老张还剩半口气,他说想见你。”

  陈九蹲下时,看见这个曾和他一起在甘蔗园杀白鬼的汉子,肚子被铅弹开了个对穿的洞。血沫随着呼吸从洞口喷出,在油布上画出越来越小的红圈。

  “九哥…我不…行了,家中还有个….儿子…”

  德祥的指甲抠进陈九手腕,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词。

  陈九的膝盖陷进油布里的血水,眼前这个跟他漂洋过海没有一句怨言的硬汉,此刻却连完整的话都说不成句。

  “...儿子...”

  “撑住!”陈九有些无力地堵那弹洞,可手一压下去,血水瞬间就漫过粗麻布。

  张德祥突然使劲,力道大得骇人:“带...带细路仔...出...出...”

  未尽之言随瞳孔扩散而凝固。

  “我应承你。”

  陈九缓缓松开按在胸膛上的手,眼眶通红。

  “我会找人帮你家中安顿,然后接他来金山读书,细路仔娶亲的龙凤镯,我陈九用命担保。”

  陈九用力拉开老张开始僵硬的手,起身时踩到半截发黑的肠子。

  “给我一个时辰。”

  客家妇人有些错愕,不知道他说这句要去干什么。

  他突然闪身而出,走出炼油房,

  太阳在云层后隐约可见,雨水已经变得很小,细密飘摇。

  他扯着嗓子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中喊

  “会骑马的跟我走。”

  “去唐人街请大夫!”

第39章 生死

  马蹄在路面上迸溅出泥点子,陈九骑的爱尔兰骑手的枣红马,鬃毛结满凝血,每根毛发都像浸过鲸油的麻绳般硬挺。

  马鞍右侧,三颗爱尔兰人的头颅被麻绳死死捆住,发丝与缰绳绞缠,随着马匹的颠簸而疯狂摇晃。

  最前方那颗红胡子的头颅,嘴里的金牙一下下磕碰着马臀,在微雨浸湿的马身上,划开一道道断续的血线。

  陈九的黑色对襟被风吹的完全敞开,左肋和腿部的刀伤被简单用麻布包裹,随马背颠簸正渗出血丝。

  他右手攥紧缰绳,虎口勒出紫色的伤痕,左手却死死抓住身后黄阿贵。

  他骑得太快,刚才险些把黄阿贵甩出去。

  阿昌的马紧随其后。

  第三匹马上驮着黑人卡西米尔,他上身外衣的十余处破口看着狰狞异常,长刀横架马颈。马臀两侧各挂着两颗头颅。

  厮杀从早上开始,现在才不到晌午。

  早上的雨下得很大,他们一路驰骋,街上都没见到什么人。

  来三藩这么些日子,还从未有过如此高调的时刻,此时陈九也顾不得消息走漏,是否会引来麻烦。

  生死时速,捕鲸厂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还等着他。

  “鬼佬杀来了!”

  街角,卖云吞面的老妪惊叫着打翻了汤锅。

  穿绸衫的当铺掌柜刚掀开门板,便瞥见马背上那染血的头颅在天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吓得失手砸碎了手里的烟嘴。

  几个缠足的妇人尖叫着拖着菜筐缩进巷角,腌菜的陶罐应声碎裂。

  “扑街!要死啊!”

  “扑街!”

  “要死啊!”

  妓馆的鸨母刚刚睡下,骂骂咧咧地从二楼探出头来,紧接着就脸色发白,赶忙关上窗户带上门栓,吓得捂紧了嘴。

  躲在茶楼旗幡后的报贩子认出了黄阿贵。三天前这个人还帮他捡过散落的报纸,此刻却像破布袋般瘫在马背。

  这是遭绑架了?

  黄阿贵的脸紧贴着陈九后背,每次颠簸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呕吐。他只好紧紧环抱住驾马者,顾不得这个姿势有多亲密。

  恍惚看见两边快速掠过的招牌幌子,他赶紧开口。

  “九爷…..九爷…..前面就有一家!”

  “快到了….快到了….慢些..”

  马队呼啸掠过“济民医馆”的牌匾,陈九猛地勒马急转,马蹄重重踏在医馆门前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堂内,老医师正在堂内用烟枪敲打药僮脑袋:“说了多少遍,当归不能这么放!”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马匹嘶鸣。

  陈九顾不得冒犯,一脚踹开松木门板,门闩碰撞的异响让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刚要开口责骂,就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黑番,满身伤口。

  像极了讨债的饿鬼,一时话都往里缩了三分。

  “几位….这是?”

  “请先生救命!”

  陈九一抱拳,血珠顺着指尖滴落。他身后的卡西米尔,伤口翻着白肉,触目惊心。

  “弟兄二十七个挂红的,六个肚破黄流的,两个透心穿的——”

  他猛然扯开浸透血痂的布衫,肋间麻布洇红一片,“似这等伤势的还有十余。”

  老医师的山羊须抖如筛糠,药僮则早已躲在百子柜后,攥着药秤的手指因恐惧而发白。

  他认得这煞星,月前此人带着十几个汉子当街砍翻会馆的打仔,他当时就躲在人群里看热闹。

  听说,他们杀了数不清的白鬼。

  “老朽...老朽...”医师倒退撞翻脉枕,“刀剑无眼的勾当...”

  他有心想要拒绝,却畏惧于来者的威势,一时间口不择言,僵在原地。

  “这个….这…老夫…..”

  药童从百子柜后探出半张脸,突然小声开口:”师父!他们马上挂着白鬼头!”

  话音未落,老医生顿叫不妙。

  这死孩子,说出来干什么,他自己没长眼吗?

  老医师猛地一颤,透过敞开的门,他能看见外面街道上,一颗头颅暴突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瞪着自己。他得罪不起眼前这伙人,更得罪不起那些凶残的爱尔兰疯狗!

  “对唔住,老夫医术有限.....”

  黄阿贵从陈九身后探身,看了一眼脸色愈发不好看的陈九,生怕杀神热血上涌,先砍了这个欺软怕硬的老狗。

  “先生,发发善心吧….人命至重啊。”

  黄阿贵本以为凭着马上的头颅能行个方便,激发起一些同仇敌忾的义气,没想到上来就遭了拒绝。

  他看着老医师躲闪的姿态,眼里闪出凶光,一把拿出砍刀拍在案子上,“今日若不肯医——”

  他没意识到,自己跟陈九等人相处的这段时间,包括今日让番鬼血溅五步,已经不自觉得激发了内心的血勇,骨头开始硬了起来。

  人一旦站起来,享受过高处的太阳,就很难再跪得下去了。

  “等不起了….”陈九眼眸低垂,大步走上前,揪起老医师的辫子,反手三个耳光抽得他口鼻窜血。

  他染血的拇指按在医师喉结上,“听着,二十七口阳寿吊在阎王簿上!”

  “今日就是刀山血海,也得开方抓药!”

  “对唔住,赶紧收拾东西吧。”

  他踢开脚底的药渣,强忍着手上的愤怒,“要么带着你的药材工具上马,要么送你同红毛鬼填金山湾的鯊魚肚!”

  医师突然剧烈抽搐,连连点头:“抓...抓四十两血竭!把儿茶全搬出来!”他踹了药童一脚,“还有那套截肢锯!藏在柜子最下面的!”

  他看了一眼陈九,颤抖的手指在百子柜前游移,开始快速扒拉着药材。

  “止血散不够...”

  老头刚开口,扭头就看见凶恶的黑番正在盯着他,赶忙自说自话

  “那就用这个….”

  ______________

  “走!”陈九拽着黄阿贵上马,顾不上自己满身剧痛。

  “下一家!”

  “你留下在这里盯着。”

  他打马离开,剧痛在全身叫嚣。

  他知道,越往前,唐人街那些大势力的反扑就越近。留下最能打的黑人姆巴,或许能为他们多争取一线生机。

  陈九的枣红马踏碎了“三邑会馆”门前新撒的纸钱。黄阿贵瞥见那半开的朱漆大门,以及门里影影绰绰的人影。上个月,他还对这里面的人又鄙夷又艳羡。

  而此刻,心中竟只剩一片死水。

  三匹快马的铁蹄在会馆门前溅起带血的泥浆。马鞍上,那颗爱尔兰人的头颅,恰好正对着楹联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仁义传家。

  守门的打仔阿祥,刚点上从老爷手里赏来的洋火柴,还没吸上一口,就看见了陈九一行。他目光呆滞地望着陈九肋间渗血的绷带,以及那颗摇晃的头颅。

  手中那根稀罕的白人纸烟,悄然滑落,熄灭在脚下的污水里。

第40章 今日已斩七颗鬼头

  楼内,一声清脆的爆裂声,让空气骤然一紧。

  坐馆李文田亲手摔了那只盖碗,温润的瓷片迸溅,其中一块砸中了跪禀打仔的膝盖。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拍案而起,

  “当真挂着红毛番的头?”

  “你老母的目珠生疮?有没有睇清楚啊??”

  跪着的打仔不敢抹脸上茶渍:“坐馆明鉴,马鞍旁悬着的红毛首级还淌着血......至少十余...”

  一旁的账房先生手一抖,饱蘸的狼毫笔滴下浓重的墨点,污了那份即将送往总会商讨的《三藩华人守纪约束书》。他脸色煞白,补充道:“坐馆,他们……他们往保安堂去了。”

  李文田突然冷笑,暴怒不已,“食碗面反碗底(忘恩负义)的烂仔!无法无天!之前在南滩械斗的事还帮他捂着,付出多少代价,如今还敢在金山埠做杀神?”

  “红毛鬼要是看见唐人街挂着他们的首级,明年运福寿膏的船还能靠三藩码头?”

  账房先生战战兢兢递上热毛巾:“坐馆,总会那边......”

  “总你老母!”李文田不耐烦地怒喝,“今日敢在唐人街旁若无人地纵马。明天就敢骑在我头上屙屎!”

  “叫阿彪带上全部打仔!备上荷兰水(汽水)与雪茄烟——若是撞见红毛冲进来要人,就说唐人街在抓偷渡客。”他突然压低声音,眼里闪着阴鸷:“要是陈九那班人不服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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