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斯干达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兴奋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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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华人总会。
陈九的手指,在一份份信件和电报上缓缓划过。
这些来自苏门答腊、新加坡、槟城,兰芳的信息,共同构筑起一幅南洋此时关键节点的各方动向。
“董其德的第二阶段计划,已经开始了。”他对坐在对面的伍廷芳说道。
伍廷芳,此刻的脸色却有些苍白。
他刚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法律事务——荷兰驻香港领事馆正式向港英政府提出外交照会,指控几家在香港和新加坡注册的贸易公司,涉嫌向苏门答腊的“叛匪”走私武器和物资。
这里面,不乏总会安排出去的手套。
“英国人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伍廷芳推了推眼镜,“律师团队的向律政司提供了几家公司所有合法的航运记录和贸易合同,证明我们运往新加坡的,只是合法的南北干货。至于这些干货到了新加坡之后,被谁买走,又运去了哪里,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英国人乐得装糊涂,只是警告那些商人不要做得太过火。”
“做得还不够。”陈九的声音冰冷,“武装斗争,只是为了撬开一个缺口。真正能让荷兰人感到切肤之痛的,是这个。”
他将一份文件推到伍廷芳面前。那是一份由菲德尔的团队从伦敦辗转送来的、关于荷兰德利公司及相关种植园企业在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的股权结构和财务报告。
“我们的朋友,在欧洲也开始行动了。”
陈九给他指了指文件的条款,“从今天起,华人总会下属所有公司,以及所有与我们有业务往来的南洋华商,全面停止与任何荷属东印度殖民地的贸易。一粒米,一寸布,都不许卖给他们。”
“如果那些南洋华商舍不得,就拿真金白银来换,拿钱来砸!再不听话,就直接动手!”
“非常时期,绝不能手软!”
“同时,”他看向伍廷芳,“你以香港华人总会和下属的劳务公司法律顾问的名义,在新加坡和伦敦的《泰晤士报》上,同时刊登一则声明。”
伍廷芳接过拟好的草稿,低声念了出来:
“……鉴于荷属东印度苏门答腊地区局势持续恶化,荷兰殖民当局非但未能履行合同,保护我司契约华工之生命安全,反而纵容其武装力量对我华工进行无差别屠杀,行径令人发指……我司经审慎评估,决定即日起,全面暂停向荷属东印度地区输送任何华工,直至荷兰政府能就屠杀事件给与合理解释,严惩凶手,并为未来的劳工安全提供切实保障……”
“釜底抽薪!”
这一下虽然和荷兰人撕破脸,后患无穷,但是在此时也堪称狠辣。、
苏门答腊的烟草种植园,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对廉价劳动力的依赖是根深蒂固的。
华人总会此刻几乎垄断了大部分南洋的华工来源,这一纸禁令,等于直接切断了荷兰殖民经济的输血管。
“这还只是开始。”陈九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了欧洲的金融中心——伦敦与阿姆斯特丹。
“我已经通知了菲德尔,让他联合哈灵顿勋爵旗下的金融机构,以及不惜代价,组建一支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银行家团队,
即刻开始,在市场上,不计成本地做空,抛售德利公司的股票和相关债券。同时,散布德利地区烟草收成因战争将颗粒无收的消息。”
“武装暴乱、劳工断供、金融做空……三管齐下。”
伍廷芳喃喃道,
“我要让每一个在德利公司拥有股份的荷兰股东都明白,”
“他们每多支持殖民政府一天,他们在交易所里的财富,就会多蒸发一分。我要让他们自己,去向他们的总督和将军施压。我要让这场战争,从外部打进去,再从内部烂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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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达维亚总督府的空气,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总督范兰斯伯格伯爵的办公桌上,堆满了雪片般从各地飞来的坏消息。
德利地区彻底失控,游击队与“亚齐叛匪”的联军神出鬼没,铁路被毁,种植园被烧,荷兰军队只能被动地困守在几个孤立的据点里,像惊涛骇浪中的几叶扁舟。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经济领域。
“总督阁下!阿姆斯特丹急电!”财政总长连门都顾不上敲,面如死灰地冲了进来,“德利公司的股价,在三天之内,暴跌了百分之三十!无数股东正在疯狂质问,银行也开始试探性催债!董事会发来通牒,如果……如果政府不能在一个月内恢复德利地区的秩序,他们将宣布破产清算!”
“还有这个!”他将另一份电报拍在桌子上,“那个该死的香港华人总会,他们竟然真的切断了对我们所有的劳工供应!不只是苏门答腊岛,爪哇、婆罗洲,所有地方的种植园和矿山,都收到了通知,明年将不会有一个新的华工到来!那些本地的甲必丹和会党,也都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再私下里为我们招人!上帝啊,这是要我们的命!”
范兰斯伯格伯爵瘫坐在椅子上,他感觉满背都是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殖民帝国,这座建立在烟草、香料和华人血汗之上的宏伟建筑,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被人四处围堵。
妈的,暴乱,还是暴乱!
暴乱对于国家政权来说,是脓肿,是伤疤,对于建立在殖民经济体上的地区政权来说,是命根子!
因为他们的一切,都来源于故土的经济和军事支持!
都来源于国内的大资本家和大银行家,都来源于德利的利润!
他此刻反应过来,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暴乱,
是暴乱背后,有些人看清了荷兰政府如今陷入僵局,焦头烂额的地区战争背后,苏门答腊的脆弱!
不管是有人精心策划,还是捕食者趁虚而入,这都是一场涵盖了军事、外交、经济的全方位战争。
报复是之后的事,当下,必须要立刻建立信心,建立战果!
“将军……”他用嘶哑的声音,对一旁的陆军司令冯·霍伊茨说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冯·霍伊茨将军的脸色同样难看。“如果我们不顾一切,从亚齐前线抽调主力,或许……或许能在一个月内,夺回棉兰。但代价是,我们在亚齐六年的努力,将全部付诸东流。而且,就算我们夺回了棉兰,又能怎么样?没有了华工,那些种植园依旧是一片废土。”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官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总督阁下,英国驻新加坡总督府的特使,麦考伦先生求见。他说,奉韦尔德爵士之命,前来就苏门答答腊地区的人道主义危机,与您进行友好的磋商。”
“友好磋商?”范兰斯伯格伯爵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冷笑。
他知道,那只一直在一旁觊觎的、狡猾的英国狮子,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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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门答答腊,临时根据地。
阳光穿透林冠,洒在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上。
在经历了最初的血腥与混乱之后,阿茂和他的弟兄们,在董其德的默许下,开始在这片被解放的土地上,建立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社区。
这些常年在苏门答腊的华人劳工,选举出了自己的管理者。
他们并不信任这些外来者,信任这些奉行暴力的叛乱分子,感激与怀疑者都有。
然而,这种自治的简陋管理手段,很快便与董其德的军事化管理,产生了第一次碰撞。
“阿茂,你必须明白,我们现在还在打仗!”
董其德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张,
“我需要的是绝对服从命令的士兵,而不是一群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农民!你把缴获的荷兰人的武器,私下分配给你那些劳工队伍,而不是阿吉率领的前线战斗队,这是在动摇我们的根基!”
“董先生!”阿茂第一次没有用敬称,他直视着董其德的眼睛,毫不退缩,“那些所谓的劳工,昨天还是和我们一起受苦受难的兄弟!
我们感激您带来的自由,但您和阿吉兄弟也说了,我们有自己的自由!
他们之所以愿意拿起枪,不是为了给你当兵,而是为了保卫他们刚刚获得的自由和这片土地上的宗族兄弟,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姓名!
如果你想把他们当成炮灰,去正面碰撞荷兰人的军队,他们的枪口,迟早有一天会对准我们自己!”
“你……”
董其德语塞。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棘手。阿茂所代表的,是一种他无法用精英逻辑去完全理解和控制的力量。
虽然幼稚,但有自己的乡土逻辑。
他们对和平还抱有幻想,对本地的甲必丹和荷兰人还抱有幻想。
可惜,武装斗争,武装斗争,哪有人能独善其身。
眼下的暴乱,背后可是他蓄意挑起的种族战争!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时,阿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
“董先生,阿茂,”他沉声说道,“别吵了。香港来船了。九爷有新的命令。”
命令是通过挂着英国人旗帜的船只,由新加坡的李齐名登陆后,派专人送来的。
内容很短,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荷兰人已试图坐上谈判桌。转入第二阶段。武装斗争与据点建设并行。军事服从统一指挥,民政可暂行自治。另,着本地头领率领劳工组建农垦第一团,就地开拓农田,抓紧修建防御工事,种植短期作物,尽快实现自我补给。阿吉率领九军部曲就地征兵,练兵!”
“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不日将会有军官团队抵达!”
第83章 苏门答腊清算(一)
亚齐人深度参与了德利地区的叛乱,
这个消息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其真假,不在于亚齐人参与数量的多少,而在于它带来的连带影响。
它像一根引线,将两个看似无关的危机点连接在了一起:帝国的军事泥潭——亚齐,与帝国的经济心脏——德利烟草种植园。
亚齐的战火假如彻底蔓延到了东海岸,与数万心怀不满的华工合流,后果是殖民地政府难以承担的。
恐慌,像是病毒一样不断地在总督府里蔓延。
政务秘书、陆军司令、财政总长……殖民地的最高决策者们震惊、不安。
在情报不明的情况下, 他们向德利地区所有还能联系上的军事单位、警察部队和地方行政长官下达指令:执行堡垒策略。
放弃所有偏远的、难以防守的种植园和哨所。
所有荷兰公民、忠于帝国的武装人员,立刻向棉兰、勿老湾等核心城市收缩、集结。
将这些城市变为坚固的军事堡垒,集中有限的兵力,保护行政中心、港口、铁路枢纽等关键基础设施。
这不能说错,只是略微消极。
给了董其德和阿吉放肆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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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总督的“堡垒策略”还在德利地区被层层加码。
亚齐首府库塔拉查的荷兰军营里,卡雷尔·范德海金将军正用他仅存的那只右眼,审视着一份刚刚缴获的、画在羊皮上的亚齐游击队布防图。
他就是荷属东印度陆军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独眼将军”。
这个绰号并非来自敌人的诅咒,而是他自己的士兵在敬畏与恐惧中为他起的。
1877年,在攻打沙马朗岸的一场血战中,一颗子弹夺去了他的左眼,却也为他铸就了一尊活生生的传奇。
他拒绝退下火线,用一块染血的绷带草草包扎伤口,继续指挥战斗,直至胜利。
范德海金是范兰斯伯格总督的另一个极端。
他鄙视巴达维亚那些只会玩弄政治和外交的文官,坚信在殖民地这种野蛮之地,唯一的真理只在战争之内。
自1877年接管亚齐战事以来,他一改前任们的被动防御,发动了一系列残酷而高效的攻势。
他从不相信所谓的“怀柔”与“和谈”,他的信条是用绝对的、毫不留情的暴力,摧毁一切反抗的意志,然后再在废墟之上建立秩序。
在他指挥下的几年间,至少有三万亚齐人死于战火与清剿,比他的前任造成的战果要大上几倍,但同样,亚齐人在屠杀下反抗的声势也愈发宏大。
他与总督范兰斯伯格的矛盾,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总督指责他耗费军费如流水,视人命如草芥;他则在私下里嘲笑总督是“穿着丝绸睡衣的胆小鬼”,根本不懂战争。
坚持了两个月,在多方的压力之下,总督还是选择了妥协。
副官将棉兰叛乱的初步战报呈上,范德海金的眼睛里忍不住露出讥讽。
“看看吧,”他将战报扔给身边的参谋长,“这就是我们那位精打细算的总督阁下想要的和平。
他以为把军费从亚齐的账本上划掉,就能变出烟草和利润。
现在,那些他舍不得花钱去管理的华人和舍不得花钱去打的亚齐人,用一把火告诉了他,什么叫愚蠢。”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在他看来,是对范兰斯伯格那套“文化人治军、财政优先”政策的审判,同时,也是他自己更进一步的绝佳契机。
他立刻意识到,这场叛乱将成为他在殖民地内部权力斗争中的最强武器。
“总督的堡垒策略?真是个天才的想法。”
他听完最新的电令,发出一声冷笑,“他这是要把整个德利地区,拱手让给那些叛匪。他以为守住几个城市就万事大吉了?
他不懂,游击队的生命力,就在乡野,就在丛林。他这是在给敌人提供休养生息、发展壮大的温床。”
他没有立刻执行总督府关于“维持亚齐战线稳定,不得擅自调动”的命令。
相反,他叫来了他最信任的几位指挥官,在地图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