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他们的烂命杀谁!
他终于坐起身,眼含热泪,手却不再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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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岁的王寡妇举着剁甘蔗的铡刀当先冲出,身后跟着几个还算利索的身影。
阿萍和十二岁的小阿梅拎着装火药的铁皮桶,脚步不停。
他们汇集在捕鲸厂后方,聚成一排。
爱尔兰打手从栈道方向压过来,却被熊熊大火逼退。
“开抢!”
“开抢!”
黄阿贵闭眼扣动扳机的瞬间,后坐力震得他撞在身后的陈婶上。睁眼时看见冲在前面的大胡子捂着喉咙跪倒,动脉血从指缝喷出三米远,把湿滑的地面染成猩红。
呕吐感随着血腥味翻涌而上,黄阿贵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
梁伯淌血的左臂突然揪住他衣领,老人嘴里喷出的血沫子溅在他脸上:“不想死就快点装弹!”
第36章 鲸油之狂舞
阿昌执意放开了梁伯搀扶他的手。
他喘着粗气,看着正在靠岸的两艘渔船,粗略数过渔船上的人头,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老伙计,你先去。”
“咱们这些人挡不住的,我去生火。”
梁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点了点头,大步离开,再次呼叫零零散散藏在厂子后面的老弱。
阿昌叔的左手卡在火药袋抽绳上颤抖,这是刚刚和爱尔兰人博力留下的后遗症,整个手臂感觉都要抽筋。
他背靠炼油房的砖墙喘息,耳畔还回荡着燧发枪哑火的咔嗒声。远处栈桥上的爱尔兰人正在高喊着逼近。
“搬鲸油渣!”
他冲缩在炼油房里的女人们嘶吼,喉头泛着被硝烟灼烧的痛楚。
三个缠足妇人懂了他的意思,立刻蹒跚着拖来木桶,这是她们用刀从捕鲸厂四处刮出的秽物。氧化发黑的鲸脂混杂着铁锈、鲸血和老鼠粪便,在雨季闷出蓝绿色的霉斑。
这也是整个捕鲸厂之前恶臭的来源。
(不同于早期赴美淘金的华工,和当下源源不断来金山赚美钞的华工,在古巴的甘蔗园,至少80%的华工是被诱骗或绑架到古巴的,这些妇人因为缠足干不了什么重体力工作,在甘蔗园除了干些辅助性工作以外,几乎只有一种用途...
也因此,重获自由后,这些女工成了反抗最为积极的存在,她们默默承担了捕鲸厂所有的琐碎工作,而且是内心反抗最激烈的一群人。)
女人们整整刮了三天,从墙面上,地面上,砖缝里刮下来的积年变质的鲸油、鲸脂。
阿萍之前本想拿来做饭,结果烧倒是很好烧,就是臭。
那臭气惊天动地,还熏人的狠,闷坏了一锅饭,把看灶的女工都气哭了。
爱尔兰人的船桨声已经逼近到栈道,阿昌和几个女人一起费力地把桶滚到了栈道前面,和陆续前来汇合的“后勤组”站到了一起。
他用剁鱼刀撬开了桶盖。腐臭的气体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里涌出泪水。
这种变质鲸油他之前在甘蔗园见过,连最饥饿的人都不会偷去吃。
在圣卡洛斯甘蔗园的时候,他们有时候饿急了会偷偷舔鲸油灯里的油。
“拿油布来给我挡雨!快!”
“火镰!”
他抓过负责厨房的女工的燧石工具,火星落在浸透油脂的麻布上却只冒出青烟。
栈桥木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他甚至都能想象那些红毛壮汉胸毛上凝结的雨水。
“怎么点不着!”
“该死!”
“火药!整袋倒上去!"
阿萍突然尖叫,她之前差点被黑火药灼瞎过眼睛。
阿昌叔猛然惊醒,阿萍和小女孩阿梅拿来装火药的的铁皮桶,他急得直接用力扯开了弹药袋的油布。
第一粒火星跳进掺了火药的油渣,烈焰瞬间窜起一人高。
吓了周围的人一跳,也险些烧穿了举在头顶挡雨的油布。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阿梅欢快的喊出来。
女人们用铁铁铲将燃烧的黏液泼向栈桥,咸腥的海雨非但没能灭火,反而让火焰在潮湿的木板上流淌得更快。
火焰顺着栈道流淌,给他们提供了宝贵的时间。
爱尔兰人踌躇不前的叫喊裹挟着燃烧的恶臭,阿昌叔这才松了一口气,差点站不稳直接跪倒在地,盯着自己颤抖的左手不住地喘息。
他还想拿刀枪再杀几个,身体却不允许了。
真的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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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兰人的渔船直挺挺地撞上码头,船头那个大胡子壮汉用力一挥手里的砍刀。
他们今早灌了整整半桶威士忌壮胆,此时粗麻衬衫领口还沾着呕吐物。
“黄皮猴子就在那边!”
大副麦克林恩喷着酒气跟着最积极的大胡子跳上岸,他腰间的左轮还是之前在酒馆打赌时的战利品。
他根本都没杀过人。
十二个醉汉嚎叫着跟上,刀斧劈开晨雾。
前五步还算顺利。
瘸腿的梁伯从人群后露头观察,麦克林恩大笑着扣动扳机。但手里枪的转轮气密性太差,已经进了雨水受潮,击锤砸在火帽上只冒出淡淡的青烟。他身后的同伴举起双管猎枪,雨水却顺着枪管倒灌进药室。
“见鬼!这破天气…”
船上一共也就这两把枪,都哑火了。
那些更凶狠的暴徒早都被挑选过,不跟他们一路。
大副麦克林恩想的很美好,他们在海上磨叽一会儿,等差不多打完了,他们就可以顺顺利利地放几枪意思一下,跟着加入狂欢庆典。
眼前的景象证明了他的猜想。
看看这些老的老,小的小,瘸的瘸。
端着那可笑的枪干什么?下雨管什么用?
骂声未落,阿昌已经点燃掺着火药的鲸油渣。
火舌窜起,紧接着就是争分夺秒地往栈道的地上泼洒。
黑色的固体块被铲子扔下,在火苗中逐渐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带着大火流淌,燃烧产生的臭气,随着海风灌进爱尔兰人鼻腔。
麦克林恩突然感觉有些不妙,变质油脂燃烧产生的气体让他开始抑制不住的咳嗽。
他自诩勇敢,上个月刚把华人劳工吊死在码头上。这会儿却顾不上带队叫喊,痒痒得像哮喘病人般抓挠喉咙。
他身后两个同伴还在推搡,想着是不是冒险穿过火堆去大杀特杀。
火焰后方突然响起参差不齐的枪声。五个华工操作的老式燧发枪准星歪斜,尽管经过老兵尽力调教,还是只有两枪奏效。
还有一枪直接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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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阿贵一枪崩死了最前面的大胡子。
梁伯带着人往前走,逼近栈道的边缘,十几米的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再次发射。
铅弹把一个爱尔兰人的棍子连同肋骨打成碎片。
聚集在栈道上的十几个爱尔兰人被放倒三个。一个年轻人颤抖着抓起掉在地上的刀,却发现自己的尿正顺着裤管流进靴筒。
死人啦!死人啦!
目睹了血液喷涌,生命逝去的画面之后,他开始清醒,甚至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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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的大喊让黄阿贵终于回神,颤抖的手指强行稳住,接过身边人小心翼翼护着的火药袋,他开始在油布的遮挡下装填。
几个爱尔兰人看到了这群人的手忙脚乱,鼓足勇气想要冲进火焰。
黄阿贵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些持刀的身影,终于是塞进了子弹,用杆子压实。紧接着叩响扳机,铅弹掀飞了火焰里那人的半边下巴,碎裂的牙齿嵌进湿滑的木板,距离他还不到一米。
他们站的实在太近了,近得能看清红毛鬼眼里自己的倒影。
驼背的吴老头瞄准了半天,手里的“老钱”终于击发,立刻放倒一个。
混在人群里的麦克林恩终于崩溃。
“撤退!退到船上去!”
他转身开始大喊,不管不顾地就想要回到船上赶紧跑路。火焰里剩下的三个爱尔兰人慌不择路跳进海里。
“圣母啊!”
海里的墨菲使出了吃奶的劲游动,这个常常勒索华裔渔夫的恶棍,此刻哭喊着撕掉起火的裤子,惨白的屁股在海水里若隐若现,
最先逃回渔船的人砍断了缆绳。麦克林恩挣扎着抓住船舷,费了半天劲才爬上去。打眼一看,率先跑路的几乎都是平时最会欺压新移民的“硬汉”。
火焰吞没栈桥最后一寸木板,他恍惚看见火焰后面的女人和老人仍在给燧发枪装弹,可是手法已经逐渐熟练。
真是糟糕透顶的一个早上。
老大真是得了失心疯才会相信麦克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弱智!
我的命差点就交代在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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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那高处的枪
栅栏的裂口处堆叠着七具尸体,陈九的甘蔗刀卡在爱尔兰人的肉里拔不出来。
他上身赤裸,破碎的衣物早已混进血污里分不清楚。旧日的鞭痕与新添的刀伤纵横交错,仿佛一身狰狞的图腾。他嘴里还咬着半截浸血的麻绳,那是那是刚刚用来给中弹同伴止血的。
“不要散!”
“来我这边!”
他吐出麻绳嘶吼,四个浑身血污的华工立刻靠拢。
他吐出麻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鼓。
四个浑身血污的华工立刻向他靠拢,两面捡来的警卫盾牌“铿”地一声合拢,缝隙里立刻探出三柄甘蔗刀,刃口的崩缺处还挂着爱尔兰人的红发。
盾阵上方,船匠阿炳的斧头精准地斩断一根袭来的长棍。这个在福州船坞干了半辈子的老匠人,对木纹走向的判断甚至比对自己掌纹的走向更熟悉。
斧刃毫不停滞,顺势下劈,正砍在一名爱尔兰壮汉的锁骨上,
“换!”
陈九嘶哑的吼声炸开,两面盾牌分开,黑人姆巴的长矛化作黑色闪电。
这个祖鲁部落的流亡战士,身上的疤痕与刺青在雨中泛着油光。
长矛瞬间贯穿了两名爱尔兰人的胸膛,将他们死死钉在木栅栏上。姆巴喉间滚出沉闷的战吼,古老而野性。他反手拔出腰间的砍刀,一道弧光闪过,第三个敌人的下巴便连着半张脸飞了出去。
这个卡西米尔带领的黑人战士实在太过勇猛,随着最近日子渐好,吃的休息能跟上,开始爆发出应有的战力。
他狂放的姿态无不令双方侧目。
前面突然剧烈震颤。六个爱尔兰人推着拆自围栏的简易大盾冲来,盾面由破裂的木板歪七扭八组成。
卡西米尔的甘蔗刀砍在木盾上毫无反应。
“换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