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67章

  一个叫戈登的英国人,带着他的常胜军,装备着见都没见过的洋枪洋炮,训练着听不懂的洋操。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是敢死的好汉,可在那排枪和开花炮弹面前,就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肉身,终究是堵不住他们的炮口啊……”

  常胜军戈登的火炮,一炸就是一片…

  “我们输,不是输在不敢拼命…是输在了这些铁家伙上,输在了造不出、买不起这些铁家伙上啊!”

  他猛地咳嗽起来,苍老的面庞涨得通红,陈九连忙递上一杯水。

  梁伯缓过气,抓住陈九的手臂,“阿九,你看到了吗?这小邦,走的就是李合肥(李鸿章)想走却没走通、也不敢真走下去的路!

  他们是真的在学,是真的要把这些东西变成自己的!

  这海上,这世道…怕是早变了!”

  “所以,”陈九接过他的话,

  “我才更要看,更要学。这里的人被美国人的黑船敲开了国门,跟咱们一样,都是被人用大炮指着脑门逼着开埠的。

  可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没有关起门来骂洋夷,而是派出了最大规模的使团,去欧洲,去美国,去看,去学。

  所以我才会在金山,千方百计地搞农场、攒机器、修铁路、弄船队。光有人不行,有敢打敢杀的人也不行。必须有机器,有能造机器、会用机器的脑子,有能养活这些机器、支撑这些脑子的银子。”

  “你看这大海。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靠着帆船和勇气称霸一时,如今安在?

  荷兰人靠商贸立国,如今也被英国压过一头。为何如今是英吉利人的天下?”

  “不是因为他们国王有多英明,而是因为他们最先搞出了蒸汽机,最先用机器织布,最先造出了铁甲舰!他们的东印度公司,不只是商队,更是军队,是政府。

  是工业、商业、武力的结合体!他们用机器生产出廉价的商品,用坚船利炮打开别人的国门,再用他们的规则和契约垄断贸易,吸全世界的血来供养他们的岛国!”

  “香港、上海、横滨!还有不列颠哥伦比亚的维多利亚港!”

  “如今,这远东的海面上,英国人的舰队最多,他们的商行最大,他们的规则就是规矩。

  美国人正在西海岸和太平洋扩张,势头凶猛。日本人…正在拼命想挤进来分一杯羹。而我们…”

  陈九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我们的人,却还在被当成猪仔卖来卖去,我们的朝廷,还在为夷夏之防、祖宗成法争个不停!”

  梁伯听着,若有所思。

  “所以,阿九,你搞渔业公司、弄航运、还要去碰甘蔗和粮食…不只是为了赚钱?”

  “赚钱是根基,但不是目的。”

  “没有雄厚的财力,一切都是空谈。渔业罐头能赚取稳定的现金流,远洋贸易能连接各方、获取信息和资源,甘蔗业和粮食贸易则是掌控民生命脉的关键。有了这些,我们才能有底气去碰最根本的东西,工业化。”

  “旧金山,一定是我们的根基之地。那里有新大陆的机遇,有相对宽松的环境,有汇聚而来的各色人才。我们要在那里,招募最好的工程师,购买最先进的机器,学习最前沿的知识。但那里,终究是异国他乡。”

  “我想了很久,还得落在澳门。”

  “这里,濠江之水虽浅,但位置绝佳。葡人羸弱,各方势力交错,正是我们扎根的缝隙。我要在这里,不仅仅是要掌控劳工贸易的源头,更要把它变成我们的人才筛子和摇篮。”

  他的语气愈发激昂,“那些被解救出来的、有胆识有气性的猪仔,那些读过书却报国无门的落魄文人,那些在西洋学堂里学了点皮毛却不受重用的学生…都要筛出来,聚起来!”

  “在澳门,办新式学堂!不只要教四书五经,更要延请西洋教师,教授格致、算学、机械、航海、律法!要让我们的年轻人,既知中国之根本,也通泰西之技艺。澳门,将不再是人贩子的中转站,而要是我们未来人才的蓄水池!

  将来,还要在南洋,在婆罗洲,在暹罗,依托我们的商贸网络,逐步兴办实业,安定峡太远,很难照顾到港澳,工厂还要建一些在这里,等咱们把港澳的事情收理完,我要再下南洋!”

  窗外,天色渐暗,海天一色,苍茫无边。

  良久,梁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弯下腰,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陈九急忙上前为他捶背,触手之处,尽是嶙峋的骨头。

  咳嗽渐息,梁伯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平静,眼中却蓄满了泪水。

  他望着陈九,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阿九…你的心思,你的谋划…太大了…也太好了

  你还年轻…我啊…怕是看不到了…”

  “我的老根…在广西浔州府…后来随阿爹逃难到了潮州…潮州也算我半个家。”

  老人的眼泪终于滚落,划过深刻如刀刻的皱纹,“这辈子,从最南一直杀到沧州,也漂洋过海,从南洋到古巴,又到了这金山地…见识了鬼佬的厉害,也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这条命是战场上捡回来的,早就该死在沧州,死在天京城外了…能活到今天…看到你有了这般气象,心里是高兴的…真的高兴…”

  他紧紧攥住陈九的手,“可我累了,阿九,我一身伤病,今年几度撑不下去,不想再埋在异国他乡…做那孤魂野鬼…”

  “我这次一定要跟你回来....”

  “是想让你送我回家…”

  他的声音减弱,却带着恳求与决绝,“让我叶落归根,就埋在珠江边,让我能听着乡音,闻着泥土气…闭上眼睛…”

  陈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鼻尖涌起强烈的酸楚。

  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金山几度带头拼杀,又整合训练了新军的老人,此刻脆弱得像即将油尽灯枯。

  半生戎马,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的乡愁面前,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轻飘。

  船坚炮利之时,又是几辈尸骨葬海波.....

第50章 香江风云(一)

  “海洋号”庞大的身躯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香港岛北岸鳞次栉比的建筑和九龙半岛的轮廓逐渐清晰。

  林兆祥站在二等舱的甲板上,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心中却再无往次归来的轻松。

  几日的航程,他都在一种忐忑不安与隐约的恐惧中度过。

  那个姓陈的年轻人平静无波的脸庞和总管的恭敬态度,像梦魇一样萦绕在他心头。

  他反复回想之前流传到日本和香港的报纸和只言片语,越琢磨越觉得水深不可测。

  那晚关于烟土的蠢话对方早已忘却,最好此生再也不要有交集。

  船终于靠稳码头,舷梯放下。

  林兆祥随着人流走下船,深吸了一口气。

  他招手叫来自己的买办,吩咐道:“先去中环的联发行,把样品卸了,给怡和的威廉姆斯先生递个帖子,约明天……”

  话音未落,四个穿着普通短衫、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的华人男子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恰好堵住了他前后的去路。

  其中一人脸上带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林兆祥老板?我们老板有请。”

  林兆祥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煞白:“你…你们是谁?你们老板我不认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

  他试图提高音量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但码头上人声鼎沸,这点动静如同水滴入海。

  而且,周围几个看似路人的精壮汉子也若有若无地朝这边瞥了一眼,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那为首的人依旧笑着,凑近一步,低声道:“林老板,你的烟土生意…九爷想再跟您聊聊。请吧,别让我们难做,也别让您自己难堪。”

  林兆祥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他腿脚发软,几乎是被两人“搀扶”着,半推半就地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旁、帘子低垂的人力车。

  他的买办早已被隔开,惊慌地看着自家老板被人带走,却不敢上前。

  人力车夫拉起车,飞快地跑起来。

  林兆祥的心跳如擂鼓。他试图分辨方向,但车帘紧闭,只听到外面市声变幻,从码头的喧嚣逐渐变得相对安静,又夹杂着更多的市井之声。

  他感觉车子似乎在上坡,然后又拐了无数个弯。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车子终于停下。

  帘子被掀开,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

  林兆祥被请下车,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靠海的湾区,四周多是仓库和低矮的民居,

  他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这里应当是筲箕湾。

  眼前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砖石建筑,楼下是巨大的仓库门,看起来和周围其他货栈别无二致。

  但门口站着的几个黑衣短打的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透露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林老板,请。”那几人引着他走向仓库侧面的一个小门。

  门一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林兆祥下意识地抬眼望去,顿时魂飞魄散,两腿一软,要不是旁边有人架着,几乎当场瘫倒在地。

  只见这巨大的仓库内部,哪里是什么堆货的地方!

  密密麻麻,整齐地站满了人!一眼望去,绝不下七八百之数!

  这些人穿着短打衣衫,剃着短发或留着短发根,个个面色精悍。

  一股凝练的杀气、纪律性以及那种经历过血火的悍厉之气,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林兆祥这般的寻常商人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仓库前方的一扇小门打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者,正是船上见过的那个陈九。

  他神色平静,身边跟着那个在船上见过的老者,以及另外几个气息沉稳的汉子。

  林兆祥被两人搀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跟着陈九一行人,从那个小门离开了仓库,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被改造成了数间办公室,虽然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他们被引到最大的一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内,气氛同样凝重。

  林兆祥看到,香港著名的华人律师伍廷芳赫然在座,正与几名西装革履的西洋律师低声交谈着,桌上摊满了文件。旁边还坐着一位面色复杂的老者。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办公室的角落,还跪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人!

  虽然衣着狼狈,但那股江湖气不言而喻,似乎是香港堂口的头目,平日里在街面上也是吆五喝六的角色,此刻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九径直坐下,梁伯坐在他旁边。阿昌叔则抱臂站在陈九身后,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林兆祥,让他又是一阵腿软。

  “林老板,坐。”陈九开口,语气平淡,

  林兆祥战战兢兢地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悬着,恨不得立刻消失。

  陈九并没有立刻理会他,而是先看向伍廷芳和那几位洋人律师:“伍先生,史密斯先生,澳门那边的手尾,法律上的文件都处理干净了?”

  伍廷芳问了声好,应道:“九爷放心,太平洋渔业公司澳门分公司的注册、青洲地块的租赁契约、以及与卢九、何连旺等人的合作协议,均已按照加利福尼亚州和澳葡商法办理妥当,经得起查验。舆论方面,持续的报道已经让里斯本方面焦头烂额,澳葡总督奥尔塔先生除了默认现状,别无他法。”那位叫史密斯的律师也用英语补充了几句,表示国际法层面的铺垫已经完成。

  陈九点点头,这才将目光投向角落那几个被捆着的人:“这几个人,是哪个堂口的?都问清楚了?”

  一个负责看管的精悍汉子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九爷,是和记下面负责西环一带收数的,嘴硬得很,费了点功夫。他们承认了多次参与逼迫良家、走私烟土,也说了些和记与陈金牙的筲箕湾码头帮、还有洋行的一些勾当。”说着,他递上一份口供记录。

  陈九粗略扫了一眼,“按规矩处理掉。清理干净。”

  “是!”那汉子毫不犹豫,一挥手,立刻有人将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帮派分子拖了出去,求饶声被迅速堵住,消失在门外。

  林兆祥看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处理完这些,陈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林兆祥身上。

  “林老板,”

  “船上你说,有条发财的路子,是做烟土生意?”

  林兆祥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九爷!九爷饶命!是我的有眼无珠!胡说八道!我再也不碰烟土生意了!求九爷开恩……”

  陈九皱了皱眉,打断他:“起来。我不杀你。”

  林兆祥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你在横滨多年,熟悉日本商情,也懂洋文,是个能做事的。”

  “我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香港的烟土走私生意,你把你知道的写一下,随后我派人送你回去。”

  说完,他皱饿了眉头,又补充了一句,“我的太平洋渔业公司和东西方航运公司,正需要熟悉远东航线贸易的人。你那个通达洋行,如果有意愿,可以并入我的旗下,专门负责对日生丝、茶叶以及…未来其他货品的贸易。

  你做我的买办,规矩照旧,该你的那份不会少。”

  林兆祥绝处逢生,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应声:“愿意!愿意!谢九爷提携!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为九爷效犬马之劳!”

  “起来吧。具体事宜,稍后伍先生会跟你谈。”

  陈九挥挥手,不再看他。林兆祥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缩到房间角落,找了个纸笔,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陈九才转向梁伯和陈秉章,语气缓和了许多:“秉章叔,昌叔,依你们看,香港这些大大小小的堂口,他们究竟是如何运作?如何赚钱?又如何与那些洋行、和港英政府纠缠在一起的?”

  陈秉章叹了口气,率先开口,“兆荣贤侄,梁老哥,阿昌兄弟,香港的情况,确实复杂无比。这里的帮派,早已不是当年内地那种简单的江湖帮会了。他们几乎控制了香港华人底层社会的方方面面,但归根结底,他们的命脉,系在一样东西上,鸦片。”

  阿昌叔接口道,语气冷厉:“我这几天带人摸了香港岛和九龙几个大档口。最大的财路就是开烟馆、保护费、放贵利、操纵苦力摊档!但所有这些,几乎都围着鸦片转!

  港英政府把煮卖鸦片的专利权承包给最大的鸦片商,也就是怡和洋行旗下的香港鸦片有限公司。然后呢?这些三合会堂口,就从这家公司手里分包各个区域的销售权,或者负责为他们的烟馆看场、催债、运送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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