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夫特先生,海湾的防御工事需要你的专业知识来完善。同时,我需要你建立一座铸炮厂,我们至少需要二十门12磅线膛炮,以及能击穿铁甲舰的重型火炮。”
“芬奇先生,你的任务是完善我们的火药生产。我们需要稳定的、威力更大的发射药,以及能用于炮弹的高效炸药。”
“麦克劳德先生,船坞需要你来主持。将我们的船只武装起来,并保证我们所有机械的正常运转。未来,我们甚至要建造自己的铁甲舰。”
陈九为他们描绘了未来的工作,那正是他们每个人曾经梦寐以求的、可以毫无保留地施展自己才华的舞台。
这是一个魔鬼的契约。
塞拉斯·克罗夫特长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经历过内战,知道战争的残酷。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远离了杀戮,却没想到,他将在世界的这个角落,亲手铸造更多的杀戮机器。
巴纳比·芬奇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曾幻想自己的化学知识能造福人类,但现在,他将用它来制造最高效的毁灭工具。
安格斯·麦克劳德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他将拥有自己的船坞,但代价是为一群野心家打造海盗船。
伊森·海耶斯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但小镇却灯火通明。锯木厂的轰鸣和矿场的敲击声彻夜不息。
无数华人劳工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像一群沉默的鬼魂,为这座城市的崛起贡献着自己的生命。
而在不远处那栋亮着温暖灯光的木屋里,他的妻子和女儿正在等待着他。
他别无选择。他们都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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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了失魂落魄的工程师,陈九独自一人走到露台上。
他刚刚在旧金山送别陈兰彬,就马不停蹄地来到这处基地。
经过三年的艰苦建设,这座隐藏在世界尽头的秘密基地,已经从一个简陋的拓荒营地,蜕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峡湾堡垒。
执意去古巴,已经至少印证了一件事,假如将来在陆上对敌,至少他们目前训练出来的“九军”有硬碰硬的实力。
海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从海上看,安定峡的入口依旧是那片险恶的、由暗礁和漩涡组成的死亡水道。
但在两侧陡峭的山壁上,已经被开凿出了两个隐秘的炮位。
两门从美国内战中淘汰下来的、却依旧威力巨大的海岸炮,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两只警惕的眼睛,俯瞰着这唯一的通道。任何未经允许的船只,都无法活着通过这道天险。
一旦面临海军的封锁,除了天险之外,这两门花了大价钱偷渡来的炮还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如果是全面封锁的话……
峡湾之内,一个完整的社会生态系统已经成型。
在河口区域,是基地的工业与军事核心。
那座日夜不休的鲑鱼罐头厂,规模比初建时扩大了一倍,烟囱里喷吐的黑烟,是这座堡垒跳动的心脏。
旁边,是机器轰鸣的锯木厂、一个能够修理甚至仿制简单船只的船坞,以及一个由铁匠铺和军械坊组成的、防卫最森严的区域。
军械坊里,不仅储存着数千支步枪和堆积如山的弹药,更有从旧金山重金“请”来的白人枪械技师,他们负责保养武器,并尝试着复装子弹,甚至仿制简单的爆炸物。
工业区的旁边,是“九军”的专属营地。
这里完全按照军事要塞的标准建造。一排排整齐的营房,一个巨大的操场,以及一个由梁伯亲自设计的、布满了各种障碍和靶位的训练场。
每天,近千名“九军”的战士,会在这里接受最严苛的训练。他们不仅要练习枪法和队列,还要学习丛林作战、两栖登陆,以及太平军流传下来的、最讲究配合与纪律的阵法。他们的训练,不再是为了街头的械斗,而是为了真正的战争。
沿着河流向内陆延伸,是基地的生活与农业区。
数百栋统一规格的木板房,沿着新修的道路整齐排列,形成了一个个街区。社区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的一侧是集体食堂、公共澡堂和那座“安定义学”。
学校的规模也扩大了许多,除了华人孩子,甚至还有几个来自附近努特卡部落的孩子,在这里一同学习。他们不仅学习中文和英文,还要学习数学、地理,以及由老兵亲自教授的、最基础的军事知识。
在生活区的更深处,是大片的、新开垦出来的农田。
华工们在这里种植着土豆、蔬菜和一些从家乡带来的、正在努力实验此地气候的作物,争取在几年内实现食物的自给自足。
整个安定峡,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他的意志下,高效而冷酷地运转着。
这里没有自由散漫,没有个人主义。
每个人都是这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存在。
活下来,以及在几个大国的夹缝中求一份体面。
美国、英国皇家海军、加拿大…..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
星光,正从群山背后的云层中浮现、闪烁。
(出差结束了,下个月更新尽量稳定,时间大约在每日00:01分)
第35章 天下之重
古巴的血腥与燥热,似乎还残留在陈九的皮肤上。
当他了离开战场,回到安定峡谷,那种恍如隔世的疲惫感就无时无刻从骨髓深处渗出。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是整个世界正在剧烈滚动的暗流。
主屋,一盏煤油灯将两个沉默的人点亮。
梁伯坐在桌边,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也映照着他那头不知何时已然全白的头发。
他正慢条斯理地往烟袋里塞烟叶,用大拇指压实。
陈九坐在他对面,将一杯滚烫的茶水推了过去。
从古巴归来的这几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那片血腥丛林里的见闻,以及它们背后所昭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未来。
“最近的新鲜事也不少。”
梁伯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
“再去古巴,倒是看清了大清国的脸面。”
陈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讽,“我见到了陈兰彬大人和他那个调查团 。穿着朝廷的官服,说着圣贤的道理,可是在西班牙人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们所谓的调查,不过是走个过场,写几份不痛不痒的文书,回去好给朝廷交差。
古巴的几万华工,在他们眼里,跟死了没什么两样。真正能让西班牙人忌惮的,不是他们那身官皮,而是英美的看法,是古巴独立军手里的枪,是那些愿意为自己拼命的同胞的血。”
他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心。
“就算是早就看透了,也难免寒心。指望朝廷,比指望海龙王下金蛋还靠不住。咱们这些海外的孤魂野鬼,想活下去,终究只能靠自己。”
“第二样,是英国人的手段。”
他的思绪飘向了更遥远的南洋。“就在今年年初,英国人在马来半岛的霹雳州,跟当地的苏丹和华人会党头目,签了一份《邦咯条约》。梁伯,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得手的吗?”
梁伯摇了摇头。
“借刀杀人,分而治之。”
陈九一字一句地说道,“霹雳州盛产锡矿,那里的华人矿工,分成了两个大帮派,一个是义兴,一个是海山。
这两个帮派,为了抢矿山,抢水源,打了很多年,血流成河。
马来人自己的苏丹王位,也闹内讧。
英国人就看准了这个机会,他们先是挑拨离间,让华人斗华人,马来人斗马来人,等所有人都打得精疲力尽,他们再站出来当调停人。
一份条约,就轻而易举地扶持了一个亲英的苏丹,还在霹雳州安插了一个叫伯奇的英国参政司,把整个州的税收和行政大权,都牢牢攥在了手里。他们兵不血刃,就成了一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这番话,让梁伯叼烟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
当年,太平天国是如何在清妖和洋人的内外夹击下,一步步走向败亡。
这些事,他年纪轻时还不懂,只顾着骂,洋人的军官训练和指挥中国人?洋枪洋炮打得他们喘不过来气。
如今在异国他乡,飘零久了,看得多了,心里才渐渐明白。
这些鬼佬在华的根本目标是获取最大的经济和政治利益。
经过两次入侵,他们已经通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从清政府手中获得了通商、协定关税、治外法权、片面最惠国待遇等诸多特权。
看似通商,实则几跟殖民无异。
这个大清虽然腐败无能,但在列强的武力胁迫下,已经学会了如何“合作”。它是一个可以被控制、被预测的“伙伴”。
西方诸国可以通过外交讹诈和军事威胁,不断从这个虚弱的政权身上榨取利益。
而他们起义时,就公开宣布不承认清政府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
一旦他们真的成功,这些鬼佬通过战争得来的一切在华特权都将化为泡影,他们需要面对一个全新的、可能更加强大的民族主义政权,重新进行艰难的谈判甚至战争。
在“一个听话的、可以持续敲诈的旧政权”和一个“可能推翻一切、难以控制的新政权”之间,这些人的选择几乎是必然的。
而,最重要的,也是陈九最近才悟到,说给他听的。
他们是农民起义,纯粹到不能更纯粹的农民起义。
南方杀了一个遍。
站在了除了农民之外所有人的对立面,士绅,官员,洋人......
一场成功的农民革命,对于在全球拥有大量殖民地的英法等国来说,无异于为自己的殖民地树立了一个危险的榜样。
他们绝不希望看到这种成功的例子。
古巴独立战争几乎把西班牙拖入战争泥潭,但仍然要打,死活都要打。
立场和阶级决定了太多事情的走向。
“这帮红毛鬼,心思忒毒。”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们的毒,还不止于此。”陈九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还有美国人的耐心。”
“夏威夷群岛,您知道吧?那里的国王卡拉卡瓦,这个月正在访问美国。
报纸上说得天花乱坠,又是国会接见,又是总统宴请,给足了面子。
可这背后是什么?是美国那些种甘蔗、开糖厂的大老板们,想要跟夏威夷签一份《互惠条约》。
这条约听着好听,免关税,做生意。可一旦签了,夏威夷的糖就能免税进入美国,他们的经济就跟美国彻底绑死了。到时候,夏威夷种什么,卖什么,卖多少钱,就全由美国人说了算。他们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把一个独立的王国,变成他们自家的后花园和甘蔗田。温水煮青蛙,这比英国人的手段,更高明,也更可怕。”
这些接连不断的大国手段,沉甸甸地压在陈九的心头。
英国人的“分而治之”,美国人的“经济绞杀”,以及大清国那无可救药的“麻木无能”。这便是1874年的秋天,整个世界运转的真实逻辑。
而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巨大的阴影。
“去年开始的这场大恐慌,才刚刚开始啊。
东部的银行、工厂倒了一大片,西部的铁路公司也跟着破产。所有人都缺钱,所有人都红了眼。越是这个时候,他们这些白人国家,就越会像饿疯了的狼一样,到处寻找猎物。南洋的锡矿,夏威夷的蔗糖,还有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黑暗,“萨城那片刚刚能长出粮食的地,还有这里,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最鲜美的肥肉。”
梁伯久久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陈九身边,为他那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阿九,”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落寞,“我老了。”
陈九猛地抬起头。
“以前跟着天王打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过是怎么攻下眼前这座城,怎么打赢下一场仗。再后来,跟着你到了金山,我想的,是怎么护着咱们这几百个兄弟,不被人欺负,能有口饭吃。”
梁伯伸出手,在灯光下端详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可现在,你说的很多我听不懂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什么条约,什么会党,什么国王……这些东西,离我太远了。我的脑子,还有我这杆老枪,跟不上趟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想要像以前那样,去摸一摸陈九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空中,最后,只是重重地落在了陈九的肩膀上。
“我这头头发,不知不觉,全都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记性也差了,前几天的事,一转眼就忘。晚上睡觉,骨头缝里都是凉的。我知道,我这条命,是时候该歇歇了。”
陈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阵地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