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和旧金山、维多利亚的华人一样,都是他的同胞。
迟早都要正面打过,今日就先试试这西国军人的成色!
陈九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硝烟、血腥和泥土味的空气,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回身,目光扫过身边两百多名弟兄。
阿吉、还有那些从旧金山就跟来的悍卒,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和等待命令的决然。
他不再犹豫,高声喊道,声音压过了战场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兄耳中:
“地上的兄弟正淌着血!埋在这片土地下的冤魂正睁着眼!
今日,咱们也去称称西班牙人的斤两!让他们看看咱们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血!
今日,不只是为了求生,不只是为了雪耻!是为了告诉这些洋人,告诉这个世界,我华裔男儿,亦是这片新大陆的执刀人!”
众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应和。
陈九端起一把上了刺刀的长枪,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柯尔特左轮。
“此地非故土,我等亦是流亡之人,今日便打出名号!”
“地下的兄弟等这口报仇的气儿,等得太久了!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冲!”
话音未落,陈九第一个跃出了树林。
阿吉紧随其后,如同猎豹般窜出,很快越过了陈九,带人冲锋在前,手中的步枪瞬间喷出火舌,将一个看向他们的的西班牙军官撂倒。
其余华人战士如同下山的猛虎,发出一片愤怒的咆哮,跟着他们的九爷,毅然决然地冲向了那片吞噬生命的战场漩涡。
他们的加入,像一股锐利的新生力量,猛地楔入了惨烈搏杀的战团。
这些华人战士不同于古巴独立军,他们经历过旧金山街头的帮派火并,经历过海上走私的险恶风波,经历过梁伯的军阵操练。
这同样是一支脱产的职业军队,比起独立军和西班牙人,战斗经验同样丰富,配合也更默契。
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的突然出现和精准凶狠的攻击,立刻在西班牙人的侧翼引起了一阵新的骚动。
决战,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整个战场目光俱被牵引,这支东方面孔的锐旅,正以决死的冲势,试图改写这片土地的命运。
第31章 狂飙(三)
陈九的加入,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西班牙军柔软的侧翼。
这两百多名战士,是陈九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不懂得欧洲军队那套严苛的队列操典,但他们懂得如何在最混乱的局面中,用最有效的方式杀人。
他们的武器,更是这片战场上的异类。
大部分人装备的,是陈九通过各种渠道搞来的雷明顿滚轮闭锁步枪和斯宾塞连珠枪,全是内战中被验证过的枪械。
虽然不是最顶尖的型号,但其射速和可靠性,远超古巴人手中那些五花八门的老旧前膛枪 。
尤其是那几十支斯宾塞M1865卡宾枪,其7发管状弹仓提供的持续火力,在近距离冲突中简直是一场屠杀。
“左队前压!火力压制!右队跟我上!”
阿吉的吼声在队伍中响起。
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南洋到处混饭吃,又偷渡到古巴的马来少年。
金山的血火,数次的濒临死亡,将他锤炼成了一名冷静而致命的小队指挥官。
在他的指挥下,华人战士们迅速展开了一个简练而高效的战斗队形。
一部分人利用地形卧倒,用精准而持续的火力,死死地压住了一段西班牙防线,打得那些刚刚还在从容射击的西班牙士兵抬不起头。
另一部分人则在阿吉的带领下,猫着腰,以小组的形式,交替掩护,迅速向敌阵的缺口突进。
他们的战术,与古巴人那种一往无前的狂热冲锋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冷静到骨子里的实用主义。
或许他们没经历过大规模战场,但是论起搏杀和操练经验一点都不缺。
不求壮烈的牺牲,只求高效的杀戮。
一个西班牙军官刚刚从胸墙后探出头,试图重整溃散的队伍,一颗子弹便精准地钻进了他的眉心。
他脸上的惊愕凝固了,身体像一截木桩般向后倒去。
开枪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他曾是太平军中的一名“洋枪队”教习,此刻,他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将滚烫的弹壳弹出,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陈九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头狼,游走在战线的中后方,用他那双冷漠克制的眼睛,观察着整个战场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带着十几个枪法最准的老兵,游走在冲锋阵线的外围,手中的步枪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一个西班牙军的关键火力点或是指挥官被拔除。
他们这支小队,精准地切断着敌人指挥体系的神经。
西班牙准将阿米尼安,此刻正站在他临时指挥部所在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惊怒交加地看着这支突然杀出的、战术风格迥异的部队。
“他们是谁?!”
他对着身边的副官咆哮道,“哪里冒出来的中国人?!他们的武器……该死!是连发枪!”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防线,在那支部队精准而持续的火力打击下,正像被白蚁啃噬的木堤一样,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
那些华人战士的射击太准了,也太狠了。
他们似乎对军官和炮兵有着一种天生的仇恨,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招呼这些高价值目标。
“将军!我们的左翼快顶不住了!”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满是惊恐,
“巴尔博亚上校的萨拉戈萨步兵团侧翼被突破了!那些中国人……他们像魔鬼一样!”
阿米尼安的心猛地一沉。
战局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古巴人的正面强攻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这支装备精良的华人部队的侧翼突击,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预备队!把最后的预备队给我压上去!”
他嘶吼着,“无论如何,给我堵住那个缺口!”
然而,就在他下达命令的同时,另一场他始料未及的灾难,正在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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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虎的砍刀,已经卷了刃。
粘稠的血液顺着刀身流下,将他的手臂染成了暗红色。
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敌人,只知道每一次挥刀,都能感受到骨骼碎裂的触感。
他身边的中华营兄弟,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但剩下的人,依旧像一群沉默的疯虎,死死地咬在西班牙人的阵线上,寸步不退。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戈麦斯的主力部队,也为陈九的侧翼突击,创造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一个年轻的西班牙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尖叫着向黑虎冲来。黑虎侧身让过那致命的刺刀,左手闪电般地抓住对方滚烫的枪管,猛地向怀里一拉。
那年轻士兵失去平衡,踉跄着扑进黑虎怀里。
黑虎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手中的砍刀顺势一抹,一道血线瞬间在那士兵的脖子上绽开。
温热的血液喷了黑虎一脸,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将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推开,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他看到了陈九的部队。
那惊人的、高效而冷酷的战斗方式,让他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激荡。
援军来了。
不是那些挥舞砍刀死缠烂打的古巴战友,而是真正能与这些西班牙正规军正面抗衡的、来自故土的“自己人”。
“顶住!”
他用沙哑的嗓音,对着身边仅存的几个兄弟嘶吼道,“给九爷他们争取时间!”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枪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黑虎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到,在他们后方,一支古巴独立军的部队,竟然在缓缓后退!
那不是战术性的撤退,那分明是溃败的开始!
“怎么回事?!”
黑虎抓住一个从旁边跑过的、惊慌失措的古巴士兵,“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后退?!”
“顶不住了……顶不住了……”
那个农民兵的脸上满是绝望,“西班牙人的援军……他们的援军摸上来了!”
黑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在他们核心战场的最外围,丛林边缘,正响起一阵枪声,冒起硝烟。
一支人数不少的西班牙部队,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迂回到了他们的身后,与正面防守的部队形成了夹击之势!
这是阿米尼安准将最大的一手赌博。
他在骚扰战开始,就立刻察觉戈麦斯的意图,如果不是为了谋求决战,不必不分昼夜地骚扰不停,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挠他们的脚步。
他立刻分出了一支由最精锐的老兵组成的部队,赶回去求援,港口还有维持治安的本地志愿部队,让他们立刻赶来支援。
他的目标,就是要将戈麦斯这支胆大包天的主力,彻底包围、全歼于此!
腹背受敌!
黑虎眼神一冷,身上粘稠的血液都不再温热。
他看到,戈麦斯将军那原本就不算稳固的指挥体系,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瞬间陷入了混乱。一些部队开始各自为战,一些意志不坚的士兵,已经开始扔下武器,向丛林深处逃窜。
黑虎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这场仗,他们已经陷入最危险的局面。
“撤!”
他对着身边仅存的几个中华营兄弟,发出一声悲怆的怒吼,“向九爷那边靠拢!快!”
他们开始艰难地向侧翼突围,试图与陈九的部队汇合。
但西班牙人的包围圈正在迅速收拢,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一颗子弹击中了黑虎的大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虎哥!”两个兄弟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地架起他。
“别管我!走!”黑虎嘶吼着,试图推开他们。
但就在这时,一群西班牙士兵已经围了上来。
“!Maten a estos cerdos chinos!” (杀了这些中国猪!)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吼道。
雪亮的刺刀,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刺来。
黑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砰!砰!砰!”
一阵沉闷而连贯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咆哮,骤然响起!
围住他们的那群西班牙士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身体猛地一震,胸前背后同时绽开数朵血花,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成片地倒了下去。
黑虎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在不远处的树林边缘,陈九那支队伍正挥舞着刺刀开路,陈九扔掉了手里的长枪,手中端着银亮的柯尔特左轮,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走!”
陈九对着黑虎的方向大吼一声,甩手更换了一个弹巢,手中的转轮枪再次发出怒吼,将另一波试图冲上来的西班牙士兵扫倒在地。
阿吉带着几个人,趁着这短暂的火力压制,冲了过来,将黑虎和他剩下的几个兄弟,从包围圈里硬生生地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