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1章

  “她怎么敢!”税务官的手指划过落款处的签名,“这些苦力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

  “我的女儿怎么能这么无知任性!”

  “该不会钱也是她付的?”

  管家清了下喉咙:“不是,那些华工领头的预付了半年租金,用墨西哥鹰洋。”

  “我每天让你跟着她,你就是这么做事的?”

  “这帮劳工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对了,我让你查的捕鲸厂背后是谁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老爷。”管家低垂着脑袋,小声回答:“那个捕鲸厂被抵押给了詹姆斯·帕克,帕克是圣弗朗西科最大的房地产商人之一,我托人打听了,给那边的经理塞了钱。”

  “我查到帕克也是替人代持的,表面上看是他的产业,但其实背后是一个华人帮派,具体是哪个他没说。”

  “帮派?!华人还有帮派?”

  “狗屎!”

  “我真不明白父亲怎么支持她去帮那些黄皮猴子教英文。”

  就在此时,楼下起居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清晰地传了上来,暂时打断了理查德的怒斥。

  沙发上的老科尔曼用银叉戳开蒸软的薏米糕,糕点粉末沾在他胡须上:“我还记得九龙的广源茶楼,跑堂的伙计能把算盘打得比座钟还准。”

  他突然转向艾琳,“这个确实不错,不过距离我在九龙吃到的还差很多。对了,那个你说的陈九,是哪里人?”

  “好像是新….新会”艾琳的茶匙撞在杯沿叮当作响。

  “新会啊,我没去过。”老人端起红茶,“清国太大了,我去了十几年都只走过一点点,那里确实有很多漂亮的地方。”

  老人有些遗憾。

  艾琳的母亲在一旁安慰,“您去了那么多国家,总比我们强太多啦。”

  老科尔曼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喝了两口茶,把糕点全吃完了。

  艾琳在一旁叽叽喳喳,“对了,爷爷,我看今天的报纸,发现一件事情呢,我觉得很适合放进我的论文选题里面。”

  “哦,说来听听。我帮你参谋参谋。”

  老人来了兴致,稍微坐直了一点。

  “1867年中央太平洋铁路爆炸、内达华山脉雪崩的幸存者名单,”艾琳从马甲口袋抽出一张剪报,“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赔了每个白人工匠三百美元。”白嫩的手指划过泛黄的英文铅字,“中国名字后面,赔偿金栏都是空白。”

  “两年了他们家人一分钱都没领到。”

  “今天报纸上报道了,有个萨克拉门托的商人傅列秘(Frederick Bee)决定帮助这些死去的华人维权呢!”

  “要是在圣弗朗西科,我真想也尽一份力。”

  “爷爷,他是不是很善良勇敢。”

  此刻,在楼梯中段,理查德的身影僵在了那里,他默默地听着女儿与父亲的对话,脸色阴晴不定。

  透过客厅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的光晕,他看见女儿解开了束发的珍珠发网,柔顺的金色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烛光在她洁白细腻的脖颈后,投下几点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他恍然间惊觉,那个从前总是抱着洋娃娃、跟在他身后撒娇的小女孩,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长大,甚至开始试图涉足那些复杂而敏感的政治漩涡了。

  “……所以今天陈先生租店铺,我就帮忙用了我的名义,那些意大利人应该就不会难为他。”

  “他们甚至发明了新的洗衣方法,洗的衣服很干净很香.....”

  “胡闹!”理查德再也忍不住,愤怒地走下楼梯,大手拍在餐桌上,"你明天就去学校撤销这个荒谬的论文选题!”

  “不许你再跟华人扯上关系!”

  老科尔曼用茶匙敲了敲杯沿,清脆的叮声让餐厅瞬间安静。“不要这么激动。”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艾琳并没有要参与这桩案子的意思,她只是想关注一下事件发展,好写到论文里。”老人突然盯着儿子,“你上周宴请的克罗克先生,他的中央太平洋铁路股票还在涨吗?”

  理查德的喉结微微颤动:“那是合法的投资......”

  “一万两千名华工用炸药和铁铲劈开内华达山脉,”老科尔曼的眼睛闪过冷光,“你嘴上那位克罗克先生付的日薪只有白人的三分之一。”他突然把剪报推过桌面,“现在这些铁路股东连死人的钱都要挣?”

  艾琳看着父亲脖颈后的青筋渐渐平复。母亲赶紧递上馅饼:“尝尝这个,玛吉新学的意大利做法。”

  “你要投资什么,我不想干涉,但是那些个喝人血的资本家,以后不要往家里领。”

  老科尔曼结束了这场谈话。

  “艾琳要做的事,你也不要干涉。做你该做的工作,理查德。”

  ——————————

  夜深了。

  书房内,摇曳的灯光,在一旁那叠《太平洋沿岸华人移民概论》的稿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稿纸已经积攒了十几张的厚度。

  艾琳翻开自己的教学笔记,开始认真准备明日要教授的课程内容。

  她忽然想起了今日在捕鲸厂内看到的情景:陈九和另外几个男人,正合力拉着一把巨大的手摇锯,费力地锯着一块厚实的木板,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计算着制作货架所需的尺寸。

  他们一边挥汗如雨地干着粗活,嘴里却还在结结巴巴地念叨着那些她刚刚教过的、蹩脚的英文单词。

  钢笔尖在教学笔记的纸页上,不小心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索性合上了笔记,另外找来一张空白的稿纸,开始在上面沙沙地书写起来:

  今日,我曾试探着询问过陈先生他的宗教信仰。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后来,我从其他几位华人口中得知,他们中的一些人,信仰一位名叫‘妈祖娘娘’的海神,还有一些人,则信奉一位被称为‘关圣帝君’的武神。

  这些,都是他们遥远家乡的神明。可是,我却从未见他们进行过任何形式的祈祷或祭拜仪式。他们只是日复一日、沉默而勤恳地劳作着,努力地学习着那些对他们而言全然陌生的语言和文字,仿佛一刻也不愿停歇下来。

  或许,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也同样坚定地相信着自己的力量吧。

  陈先生时常敲打算盘,计算他们的开支和储蓄。

  他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我曾亲眼看见,当那个名叫周老二的年轻伙计,因为偷藏食物而被他当场发现时,他并没有斥责,只是沉默地从自己那份口粮中,分出了一半,默默地塞进了对方的衣兜里。

  我知道,他们平日里对食物非常节俭,餐食也谈不上有多好。可是,不知为何,我每次去到那个简陋的捕鲸厂,他们总能像变戏法似的,拿出各种各样出乎我意料的好吃的来招待我。今天的薏米糕,味道就非常好。还有昨天的……昨天的那种带着馅儿的、圆滚滚的白色面点,我忘记了它的名字,但也非常好吃。

  最令我困惑的是休息时,他擦拭几个写着人名的木牌时的专注。没有焚香也没有跪拜。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也没有回答。

  海湾传来汽笛的长鸣,艾琳将鹅毛笔浸入墨水瓶,书写不停。

  又开始期待明天了呢。

第23章 快走

  陈九抓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新买的栗色阉马在鹅卵石路上打了个响鼻。

  这是昨天在市场街买的,四匹普通马花了他200刀,还有一匹高大的专门拉车的马,足足花了150,让他心痛不已。

  他们要开始准备洗衣店的装修,来回拉人力板车效率太低。

  在梁伯的指导下学了一天,总算是能勉强小跑。

  黄阿贵抱着装鱼的小桶坐在后面,海鱼的咸腥味混着马鬃毛的汗酸,味道不是很好闻。

  这是一早码头边捞的鱼,出水很快就死了,因此要马不停蹄地送过来。

  “九哥,这马蹬铁磨得我脚踝起泡了。”黄阿贵腾出手挠了挠被马粪沾脏的裤腿,“你说教会吃得惯咱渔码头捞的鱼吗?”

  自从前几日那场风波过后,他似乎也渐渐接受了眼下的处境,话匣子也随之重新打开,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絮叨。

  陈九的膝盖在马鞍上也磕得有点疼,却把脊背挺得笔直:“咱们只管送。”

  他沉声应道,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那座高耸的教堂尖顶。青灰色的石墙上,“中华基督长老会”那七个汉字,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记得,玛丽安嬷嬷曾说过,这些鱼获将会被用来制作慈善午餐,分发给那些吃不起饭的人。

  就在此时,不远处电车站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铜铃声,受惊的马匹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陈九脸色一变,死死拽住手中的缰绳,竭力控制着躁动不安的坐骑。

  缆车窗口一位衣着体面的白人绅士,还幸灾乐祸地冲他晃了晃手中的文明杖,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

  黄阿贵则在马背上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伸出手死死扶住那只剧烈晃动的鱼桶,桶里的两条鱼险些被颠簸出来。

  “该死的鬼佬!”

  他小声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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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贵,你去附近相熟的铺子转转,仔细打探一下码头和唐人街那边的最新动向。”

  在教堂那扇厚重的铸铁栅栏前,陈九利落地翻身下马,落地时却因双腿发软,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

  他稳住身形,对黄阿贵吩咐道,“特别是关于那些爱尔兰人的消息,打探清楚。半个时辰之后,咱们还在这里汇合。”

  黄阿贵将手中的鱼桶塞给一位闻声出来迎接的教会杂役,忍住了笑:“九哥放心,我保准把他们放的每一个屁都给您打探得一清二楚!”

  他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那片嘈杂喧嚣的人声之中。

  这里离唐人街就几步路。

  玛丽安嬷嬷从门口走出来,看见陈九正在用袖口擦拭马鞍上的鱼鳞。

  老牧师笑了笑,眼睛扫过桶里的渔获,想了下还是开口:“艾琳小姐在教孩子们唱诗,你要不要也进来学习一下......”

  “不必了,嬷嬷。”

  陈九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老修女那慈和的目光。

  孩童们稚嫩的英语歌词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weak and strong……”

  艾琳之前在捕鲸厂那块简陋的帆布“黑板”上,好像也教过他们这个。

  当时他还跟着众人一起,大声重复了好几遍。

  将马匹牵到教堂后院的简易马厩拴好,陈九走出教堂大门,打算到街对面的杂货铺给阿萍姐买些针头线脑之类的零碎物件。

  就在此时,一股风突然送来了几声凄厉的、夹杂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惨叫。

  陈九心中猛地一凛,霍然转头望去,只见在约莫三十米开外的一条狭窄巷口处,两名身材高大的巡警,正挥舞着手中的警棍,凶狠地戳打着一个挑着菜筐的华人苦力。

  那苦力怀中的箩筐早已被打翻在地,鲜嫩翠绿的水芹撒了满地。

  “说!黄阿贵躲哪个耗子洞了?”大胡子巡警的靴子碾碎地上的菜,恶狠狠地质问地上的华工。

  “我不知道啊,大人。”

  “莫打,莫打了。”

  “黄阿贵已经消失一周了,我们也找不见他,都说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九心动一颤,闪身躲到了角落。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不只是爱尔兰人在找他们,连巡警也在找。

  他深知,以这些白人老爷们那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绝不肯放下身段去学习那拗口的粤语的。

  然而,眼前这个络腮胡子巡警所说的粤语,虽然腔调古怪,发音也并不十分标准,但明显是经过一番认真学习的。

  竟然能煞费苦心地派出懂得粤语的巡警,在大街小巷公开搜捕黄阿贵,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他们这群人,距离彻底暴露身份,恐怕也已经不远了。

  只是,他无法确定,到时候第一个找上门来的,究竟会是那些手持枪械、冷酷无情的警察,还是那些同样凶残暴戾、一心想要复仇的爱尔兰帮会分子。

  无论面对哪一方,以他们目前这点微末的实力,想要与这些掌控着暴力机器的庞然大物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这群人,在真正的暴力机关面前,还显得太过稚嫩和弱小了。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必须尽快设法与官府建立起某种程度的联系,哪怕只是最浅薄的、能够传递消息的渠道也好。

  否则他们将永远处于这种被动挨打的境地,甚至可能在稀里糊涂之间,便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巡警堵死在老巢里,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恐怕整个金山的华人能有这个能力的就只有致公堂和六大会馆的中华总会了。

  唐人街是绕不开的一道坎啊。

  看着巡警走远,地上的卖菜小贩艰难地起身,哭丧着脸把地上已经踩成烂叶子的菜一片一片捡回到菜篮子里,眼泪已经无声滑落。

  这是他们今天吃饭的生计啊!

  “我都要了。”

  一个高大的华人身影站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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