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流言已经演变成了至少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它们像两条暗河,在旧金山的地下涌动,并开始在码头区交汇。
在三号码头,高大的美国工头叼着雪茄,监督着工人们从刚到港的船上卸下成箱的茶叶。
他听着手下的爱尔兰苦力们窃窃私语,他们一边扛着沉重的麻袋,一边用盖尔语夹杂着英语交谈,眼神不时瞟向码头的尽头。
工头也听说了那个“幽灵船”的故事,他嗤之以鼻,
他把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华人管事叫到一边,递给他一根雪茄,低声问:“喂,李,你的人今天怎么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管事恭敬地接过雪茄,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说:“老板,他们说,龙王爷……要在码头赐福。”
工头皱起了眉头。“long wang ye?那是什么鬼东西?”
“就是我们的神,海里的神。说有宝物要浮上来。”
工头愣住了。一边是上帝的恩赐,一边是东方神明的赐福,目标都指向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窗口。这巧合让他感到了脊背发凉。
他不再认为这是无稽之谈,而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机会”。
他想到的不是神迹,而是更现实的可能性:是不是有一艘走私船要在这个时间点抢滩?
或者是什么帮派在利用迷信转移视线,要做一笔大买卖?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混乱。
“告诉你们的人,明天都机灵点。”
工头对李管事说,然后转身对着自己的手下吼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明天谁要是敢迟到,就永远别想在我的码头找到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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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三号码头!”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爱尔兰木匠,唾沫横飞地对同桌的人说着那个传闻,“这你都信?你脑子喝坏掉了?”
“你懂个屁!”
木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蛊惑,“管他真的假的!都穷得喝这种馊水了,还管他妈真的假的?凑热闹还不会?”
安东尼奥冷笑了一声,把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骗局。又是一个骗局。就像他们当初骗人来金山一样。
他们说这里遍地黄金,结果呢?这里只有遍地的血泪和陷阱。
“安东尼奥,你听到了吗?”肖恩擦着一个玻璃杯,凑了过来,
“听到了。”安东尼奥淡淡地说,“一个谎言。一个让穷鬼去送死的谎言。”
“但万一是真的呢?”
肖恩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安东尼奥,你想想!黄金!白银!只要一把,不,一小把!我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你可以重新买一艘船,我们可以去俄勒冈,或者任何地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安东尼奥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肖恩,”
“那是个陷阱。相信我。那些穿制服的家伙,会像打兔子一样把我们打死。就像……就像他们抢走我的船一样。”
“可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不是吗?”
肖恩放下了酒杯,紧紧地抓住安东尼奥的胳膊,“安东尼奥,我的朋友,跟我去看看,就当是陪我。如果是个陷阱,我们就回来,我请你喝最好的威士忌。但如果……如果那是真的呢?那是上帝在给我们机会啊!”
安东尼奥看着他恳求的眼神,无法拒绝。他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朋友的人。他这条命,是肖恩捡回来的。
“好吧。”他叹了口气,“我陪你去。但说好了,只看看。”
“好!只看看!”肖恩兴奋地几乎跳了起来。
他们走出酒馆,刺眼的阳光让安东尼奥一阵眩晕。
他看到,街上的人流,正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和肖恩一样的、混杂着贪婪和希望的疯狂表情。安东尼奥感觉自己不是走向码头,而是被一股巨大的、看不见的浪潮,推向一个未知的、危险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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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人山人海。
安东尼奥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
爱尔兰人、德国人、意大利人、甚至还有一些沉默的中国人。
这些平日里因为一点工作机会就打得头破血流的“异乡人”,此刻,却被同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凝聚在了一起。
他们跟着人流,来到了三号码头。那几座巨大的仓库,像几头沉默的巨兽,趴在码头的尽头,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安东尼奥被肖恩拉到了一支中国人的队伍旁边,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低声抱怨了几句。
队伍最前面的中国人是个短头发,他转头冲他微笑了一下,并且摘下了自己的白色草帽冲他致意。
安东尼奥有些尴尬,下意识地冲他笑了一下,赶紧又把自己的笑容收住。
过了足足半个小时。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仓库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有几个佩戴着徽章的仓库管事在懒洋洋地踱步。周围一片平静,只有海风吹过时,发出的呜呜声。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失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骗子!”
“我就知道是假的!”
“散了散了,白跑一趟!”
安东尼奥看了肖恩一眼,他脸上的兴奋已经变成了失望和尴尬。“看吧,”他说,“我告诉过你。”
“也许……也许是我们来早了。”
“走吧,肖恩。”安东尼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喝酒。今天我请。”
尽管他一分钱也没有。
他们转身,准备逆着人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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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艰难地走出几步,
就在这时,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从他们背后,人群的最前方传来!
“那是什么!”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
“上帝啊!朗姆酒!数不清的朗姆酒和雪茄!”
“他们在干什么?”
还没等质疑的声音传开,人群最前面的苦力已经疯狂地跑进了黑暗的仓库里,并且不断地朝他们招手。
很短的时间里,突然有人抱着朗姆酒和雪茄从仓库里冲了出来,见人就发,甚至把成箱子的雪茄抬了出来,往人群里扔。
还有人在扔白花花的鹰洋。
人群,在短暂的迷茫和混乱之后,彻底爆炸了。
那是一种安东尼奥从未见过的景象。
仿佛一座积蓄了百年的火山,在这一刻,猛烈地喷发。
人们像疯了一样,向着那座仓库猛扑过去。理智、恐惧、法律……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安东尼奥和肖恩,就像两片树叶,被这股狂暴的洪流,身不由己地向前推去。
他被人撞得东倒西歪,脚下好几次踩到了被推倒的人的身体。
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到了痛苦的惨叫,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更响亮的、充满贪婪的咆哮所淹没。
他们被推搡着,挤压着,一直冲到了一号仓库的门口。
那扇巨大的铁门,已经洞开。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从仓库里扑面而来。那是朗姆酒的甘甜,混合着上等雪茄的醇香。
那是财富的味道,是罪恶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安东尼奥看到,两个冲进去的人,一起抬着一箱沉甸甸的,烙着哈瓦那印记的木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癫狂的、不真实的狂喜。
安东尼奥的血液,在那一刻,也沸腾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恐惧,都在那股醉人的香气和眼前疯狂的景象中,烟消云散。
他不再是安东尼奥,他是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冲进去,抢!
“肖恩!跟紧我!”他冲肖恩大吼一声,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撞进了涌动的人群,冲进了那座黑暗而芬芳的仓库。
仓库里一片混乱。
人们像蚂蚁一样,疯狂地搬运着一切。
安东尼奥看到一个木箱,想也没想就抱了起来。它很沉,沉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但他不在乎。他抱着它,就像抱着他的新生。
他挤出仓库,跑了几步,就再也跑不动了。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成功了!他抢到了!
他看着怀里的木箱,仿佛看到了他的“希望号”,看到了他女儿玛利亚的新裙子。
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一阵清脆的枪声,突然划破了喧嚣。
他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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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那身安东尼奥永生难忘的蓝色制服,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依旧那么耀眼。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是他!那个抢走安东尼奥一切的魔鬼!
海岸警卫队来了!
一声枪响过后,是是几声此起彼伏的枪声,他们匆匆赶来,脸上还全是汗,但他们高举着枪口,对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双方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人群因为枪声而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但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群人,大部分是爱尔兰人和清国人,他们没有跑,反而主动地朝着那个魔鬼走了过去。他们走到海岸警卫队的队伍前,恭恭敬敬地,将自己刚刚抢来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安东尼奥完全看呆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安东尼奥!快!跟上!”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是肖恩。
“你疯了吗?肖恩!”安东尼奥失声叫道,“那是海岸警卫队!是魔鬼!”
“我知道!”肖恩死死地拽着他,把他拖向那群人,“相信我,安东尼奥!这是我们活命的机会!”
安东尼奥不解,他挣扎,但他拗不过肖恩。
他被他拽着,一步步地,走向那个他最痛恨的仇人。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离得越近,他看得越清楚。那个魔鬼的脸上,挂着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
那个记忆里的刽子手脸色终于轻松了下来,甚至有余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肖恩突然停了下来。
他飞快地,将一个又硬又冷的东西,塞进了安东尼奥的手里。
“为了你的船,安东尼奥。”肖恩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也为了你的命。”
安东尼奥低下头,那是一把手枪。
一把小巧的、冰冷的、沉甸甸的转轮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