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阿忠、张龙等人。
“我自领旅帅之职,统管全军。”
“阿忠,你作战勇猛,又係我心腹,任师帅,暂领一卒之兵。”
“张龙,你敢作敢当,在众人中颇有威望,亦任师帅,暂领两司马一职。”
“刘三,你心思缜密,负责圣库及全军后勤文书,职同两司马。”
他又从那二十几个出列的人中,挑选了几个看起来精明强干的,任命为伍长,让他们协助阿忠和张龙,管理队伍。
捕鲸厂的众人,多是当了伍长,两司马一职,有几个太平军老卒当了卒长。
“我唔服!”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叫李束法,广西人,曾是黑头手下的一员悍将,使得一手好拳法,在俘虏中颇有影响力。
“凭咩嘢他们可以做头目,我们就要做他们手下的兵?”
李束法指着张龙,一脸不忿,“论打架,我李束法自信唔会输给他!”
李束法的话,立刻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共鸣。他们纷纷出声附和,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张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是个直性子,当即就要上前,与李束法理论。
“企定!”梁伯一声断喝,制止了张龙。
他瘸着腿,缓缓走到李束法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叫李束法?”
“系!”李束法昂着头,毫不畏惧地与梁伯对视。
“你话你唔服?”
“唔服!”
“好!”梁伯点了点头,
“我这里,唔养废人,亦唔埋没英雄。”
“要么你比别人能打,临阵带队冲前。要么你比别人醒目,识字,识方略。”
“你话你比张龙能打,我给你个机会。”
他转向众人,朗声说道:“从今日起,我军中立下规矩!凡军中职位,能者上,庸者下!唔理你系边度人,唔理你系唔系我心腹,只要你有本事,就可以向上爬!呢个两司马的位置,唔系铁打的。边个唔服,都可以挑战!”
他指着李束法和张龙:“今日,你们两个,就在众人面前,比试一场!唔用刀枪,就凭拳脚!边个赢了,边个就做呢个职位!输了的,就要心服口服,听从号令!敢唔敢?!”
“有咩唔敢!”
李束法大吼一声,立刻脱掉了上衣,露出了古铜色的、伤痕累累的肌肉。
张龙也毫不示弱,走到空地中央,摆开了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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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编队完成,
梁伯最后发话,
“从今往后,再无致公堂散兵游勇!太平天国水营在定都天京后扩充为九军,我欲仿照此名,我等今后乃——
‘九军’!
九死一生,方得此身!九死不悔,誓破苍穹!以血洗血,以牙还牙!今日立旗,他日必踏破金山,涤荡妖氛,为我万千同袍,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声如惊雷,在山坳间炸响。
四百余条汉子,无论真心归附还是被裹挟震慑,此刻皆感一股滚烫的铁流自脚底涌起。
他们望向那杆挺立的瘸腿老枪,皆是沉默不语。
九死何辞征路险?一腔碧血贯长虹!
誓斩清妖平鬼域,敢教日月换新容!
第131章 白骑少年今日归
合胜堂剩下零星的人马撤去,于新也消失在黑暗里,走廊里跪着遭反剪双臂押着的小文。
押解小文的汉子,是个膀大腰圆的粤东佬,粗粝绳索深勒进小文臂肉里,声气里透着十二分警惕与不耐:
“九爷!这人点处置?”
汉子朝小文努努嘴,复又添道,“练过几手,凶得很!方才还伤了咱们一个兄弟!”
陈九走近前,手掰过小文的下巴,看着他沉郁却掩盖不住年纪的脸,微微叹了一口气。
“拎去致公堂武馆吧,验验成色。”
小文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致公堂武馆?
如今这里早成了唐人街各方势力暗角里较劲的场子!
街面上没人敢斗,各家练武的子弟便在武馆里明争暗斗,连他一个外人都知道。
他深知这“验成色”绝非寻常切磋,分明是要将他一身筋骨、满腹心思,乃至骨子里那点未冷的热血,都放在砧板上细细剁碎了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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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小文第二次来唐人街。
尽管他极力避免跟这里扯上关系,但还是无可奈何地又被推到了这里。
距离第一次下船,懵懵懂懂地跟着师兄来宁阳会馆讨饭吃,时隔这么久。
这次被押着来,心境却陡然不同。
致公堂武馆那两扇大门在昏暗中洞开,小文被推搡了进去。
甫一入门,一股混杂着陈年药酒、男子汗腥与木头霉烂的气味直冲脑门,更有木桩遭重击的“嘭嘭”闷响,擂鼓般敲在人心上。
人数不少,将偌大的练武场挤得人影幢幢。
绳索解开,腕上勒痕深紫刺目。
小文略活动僵硬的筋骨,目光扫过周遭。
几位身着短褂、面色沉凝的坐馆老师傅正冷眼将他上下打量。
那眼神,审慎似秤,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从魂到魄,都剜出来称量一番。
押送他的人上前小声说了几句。
“这便是于新身边那柄快刀?”
一位颔下蓄着山羊须的老师傅,压着嗓子对旁人道,字字清晰钻进小文耳中,
“听闻有几下散手,九爷吩咐,验他一验。”
另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颔首,随即扬声唤道:“阿耀!你来,同他搭搭手!”
应声站出一名壮汉,唤作阿耀。
此人身量魁梧,肤色黝黑如铁,筋肉虬结贲张,似是练硬功的角色。
他行至小文面前,抱拳一拱,瓮声瓮气道:“请了!”
眼神里却藏着三分好奇。
小文纹丝不动,亦不回礼,只如木头般伫立。
他自知内伤未愈,气血不畅。
更要命的是,自遭于新嘱咐了几句就毫不犹豫地离去那刻起,一股巨大的虚空与迷惘便缠住了他心窍。
他像一头被拔了牙、卸了爪的困兽,纵有凶性,却失了撕咬的方向!
“看招!”
阿耀性子急,一声断喝,拳头裹着风声,直捣小文面门!拳风凛冽。
小文强提一口浊气,拧身侧让。
那拳擦着他耳际掠过,刮得面皮生疼!
他反手一掌,疾劈阿耀软肋!
两人对了几个回合,他的招式间依稀可见莫家拳的凌厉路数,然力道虚浮,后劲全无!
阿耀硬生生受了几下,却只闷哼一声,脚下生根般未退半步,猱身再上,拳脚如疾风骤雨,专取小文中路。
小文脚下步法迟滞,招式衔接更是涩滞不堪,分明是被伤牵制。
他只守不攻,每每出手皆似敷衍,心不在焉,仿佛眼前并非生死相搏,倒像在应付一件不得不做的苦差!
几位老师傅冷眼旁观,皆是浸淫武学数十载的老江湖,眼力何等毒辣?
早已瞧出端倪:此子基础扎实,招式应对仍有余了,显是得过真传,也真面临过生死之关,心性也不错。
奈何眼下气虚神散,心绪如乱麻,十成本事能使出三四成已是勉强!
“停手吧!”
那位眉发皆白的老拳师蓦然开声,阿耀闻声即退,垂手侍立一旁。
小文依旧垂首默立。
白眉老拳师缓步踱至小文面前,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忽地沉声问道:“你这身法路数…是莫家拳的根底?”
小文身躯陡然一僵!
莫家拳!这三个字于他,是刻骨的荣光,更是沉甸甸的枷锁。
它承载着往昔的赤诚、兄弟的肝胆,亦是他今日所背弃的一切!
老拳师见他紧抿双唇,沉默不语,倒也不追问。
来金山的武人有几个没有故事?
那凶得一塌糊涂的戳脚门孙胜如今还不是灰溜溜返乡?
只轻轻一叹,那叹息声里揉杂着深深的惋惜,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可惜了…金山第一的莫家拳,你估计是无缘过手了。唐人街多少人想求他的指点…..你与他,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金山第一莫家拳…”
小文心头颤动,他岂能不知老拳师所指何人?
正是他那师兄,那座曾如高山般供他倚靠,如今却分处河岸两边的男人。
老拳师的话,在他那早已麻木的心坎上狠狠划过,给他留下更深的沉默。
此后几天,小文便在致公堂武馆暂栖下来。
他终日沉默,只一味埋首练功,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同人过手也毫不留情。
十几天过去,
身上伤势渐愈,筋骨复壮,可心底那个窟窿,却似被金山湾的海风越吹越大,空落落地透着寒气。
他寡言少语,形同鬼魅,游荡于武馆角落。那份拒人千里的冷硬与疏离,令周遭人等也渐渐习以为常,无人再敢轻易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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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晌午,那白眉老拳师自外间回转,面色阴郁如铅云压顶,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悲恸。
他踏入武馆门槛,便朝身旁弟子挥了挥手,嗓音沙哑干涩:
“去!沽几斤烧刀子来!要最烈的!”
这在武馆实属罕见。
老拳师平日滴酒不沾,更遑论这还是大白天。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怠慢,忙不迭应声去了。
老拳师颓然跌坐一张榆木凳上,目光茫然扫过空旷的练武场,最终落在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