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见了布莱恩特的助手,甚至答应了他。”
“但我不是要当他的狗,我是想———吞掉他这条狗!”
“九爷,你想过没有?巴尔巴利海岸这片地,我们华人就算打下来了,在白人的世界里,我们永远是外人。我们需要一个能替我们说话、替我们办事的白人政客,但这个人不能是我们的‘主人’,而必须是我们的‘傀儡’!”
他的声音开始激动起来,充满了煽动性:
“布莱恩特想利用我,在码头搞事,去咬他的政敌。我将计就计!我假意答应他,向他索要码头的仓库和分销权。我的计划是,我努力配合他,等他把所有资源都投进来,我会要求见面,更好地“服务”他,然后趁机把他身边的人都做掉,囚禁他,审讯他!然后,我会拿着他阴谋的证据,反过来去要挟他!让他从此以后,只能乖乖地听我们的话!”
“至于那几个做古巴走私生意的仓库,”
“我之所以没动,就是在等!等布莱恩特对我失去耐心的时刻,全力以赴!等事件爆发,我还会趁机做一些布莱恩特授意我做这些事的证据,把他牢牢拴在咱们这边!”
“码头的事两单并做一单!谋更大嘅着数!”
他说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寂。
卡洛律师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想到于新能编出这样一套天衣无缝的“阳谋”。
陈九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笑意。
说不清是嘲笑他还是自嘲。
“说得很好。” 陈九缓缓地将击锤收了回去,但枪口依然没有放下,“你的计划听起来很完美。但是,你没有向我汇报。这就是取死之道。”
于新立刻低下头,姿态变得无比恭敬:“这是我的错。我被野心冲昏了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想证明我于新的价值。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陈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枪管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你条命,我暂时留低。”
陈九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计划,听起来很有趣。既然是你计划的,那就由你来执行。”
他收起枪,转身走向窗边。
“但係,由依家开始,你的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要同我讲。如果再有自作主张……”
陈九没有再说下去,
“去做吧,帮我把麦克叫来。”
于新如履薄冰地后退,轻轻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走廊里,气氛比刚才更加肃杀。
走廊的人数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至少有二十人,个个气息彪悍,眼神锐利,如同等待扑食的恶狼。
而小文,就跪在走廊中央,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他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的西装外套被剥掉,只穿着衬衫,双臂被两个壮硕的汉子死死反剪在身后。
他面前的地板上,是他带来的那个被打死的打仔的尸体,鲜血流了一地,尚未完全凝固,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尸体的眉心,一个清晰的弹孔触目惊心。
在于新开门的一瞬间,所有枪口,包括指着小文的,都瞬间抬了起来,黑洞洞地瞄准了他。
小文看到于新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盼,有痛苦,但更多的是压抑的怒火。他想挣扎,却被身后的力量死死压制,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
于新看着小文的眼睛,那眼神让他心头刺痛。
小文是他的心腹,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陈九那些手下中领头的一个,那人眼神冷漠如铁。
于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那个领头的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干涩:“麻烦……照顾一下我兄弟。” 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充满了无力感。
那领头汉子面无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于新不敢再看小文,也不再看地上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迈步从那些冰冷的枪口和充满敌意的目光中穿过。
他独自一人,走下了那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走出维托里奥事务所的大门,潮湿阴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于新站在太平洋街清冷的煤气路灯下,感觉恍如隔世。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后面,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俯瞰一只刚刚逃脱陷阱,脖子上还套着无形枷锁的猎物。
于新心头一凛,瞬间压过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猛地低下头,不再去看那扇窗户,快步走入巴尔巴利海岸夜晚浑浊的阴影之中,仿佛要逃离那道无所不在的视线。
————————————————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了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爱尔兰人麦克·奥谢,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对着陈九,恭敬地躬了躬身。
卡洛快步上前,贴身说了几句。
“都查清楚了。”麦克的气息缓了缓,带着一种军人汇报般的干练,
“那几个仓库最近确实清空了所有库存。我花了一百美金,从码头工会一个嗜赌如命的调度员嘴里问出来了。一艘叫‘海伦娜’号的货轮,正在从哈瓦那过来,预计四天,最多一周内,就会抵达圣佛朗西斯科。”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船运单上登记的货物是蔗糖和咖啡豆。但我查了这条航线最近半年的记录,这个季节,从哈瓦那运送这个量的蔗糖和咖啡豆,完全不合常理。而且,‘海伦娜’号的船东,是一家在巴哈马注册的公司,经过两次转手,最终的受益人,指向古巴的一个军火商人家族。我几乎可以肯定,船上运的,是他们的新货。”
麦克·奥谢的汇报还在继续:
“我还查到,布莱恩特议员的助手米勒,最近频繁接触码头区的几个爱尔兰工头,许诺了一大笔钱,让他们到时候组织人手,配合行动。同时,警察局那边,有两个和布莱恩特关系密切的巡逻队队长,也收了好处。”
………….
等麦克走后。
陈九静立了很久,突然朝着卡洛一笑。
“你知道吗?我们讲宗族,讲情义,立香堂,拜关帝。讲的是同乡同气,信义千秋,可偏偏在这金山地界,血脉相连的同胞,脑里盘算的尽是些歹毒算计,看他拿绞尽脑汁也要防着我,算着我的样子,竟令我避无可避!反观那与我等白刃相见、不死不休的爱尔兰人,倒把利字当头、约字为重的道理,摆得清清楚楚。”
“于情于理,我本该护持的,是他于新。”
言及此处,陈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随即化为更深的冷冽:“今日这场杀局,起初不过是要他记住。这身黄皮之下,流的终究是华人的血。同室操戈,其祸尤烈于外侮。他日日穿洋服,若连这点血脉之念都敢割舍,还如何能容他…..”
“你话,有些时候是不是不该这么聪明?”
“罢了,你都听唔明。”
(7月14日请假一天)
第122章 金门娱乐业
卡洛·维托里奥律师事务所。
如今,所有的华人都知道,唐人街的中心如今不在都板街,而在不远的太平洋街道。
那里有一个男人的影子,他在与不在都不影响这里成了整个旧金山唐人街的权力中枢。
无数挤在唐人街棚屋上下铺的人开始纷纷走出去,来到以往根本不敢踏足的混乱之地。
这里百废待兴,有至少几十处工地正在施工。
很多人逃离这里,也有很多人涌入这里。
今天。
忐忑不安等待着的上层人士汇集在这里,等待着迟来的“审判”。
晨雾被太平洋的海风吹成一丝丝潮湿的冷线,顽固地贴在玻璃窗上,让室内本就昏暗的光线更显压抑。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在角落的壁炉里燃着几块橡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里聚集了决定着上万华人生死的头面人物,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几个圈子。
靠窗最显赫的位置,被会馆的馆长占据。
他们是唐人街的“旧神”,是维系着这片法外之地运转的传统支柱。
为首的是宁阳会馆张瑞南,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癯,山羊须已然全白,身着一件暗紫色团花暗纹的丝绸马褂。
他闭目养神,右手拇指不紧不慢地捻动着一串油润的蜜蜡佛珠,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然而,他微微抽动的眼角和比平时快了一丝的捻珠频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自从经历了被囚禁那一遭,他沉默了许多。
坐在他身侧的,是三邑会馆和阳和会馆的馆长。李文田一件玄色杭绸马褂紧紧绷在身上,他正用一方白丝手帕反复擦拭着额头和脖颈的汗珠,呼吸粗重。
之前他得罪陈九最狠,今日实在不想来,却又不敢不来。
林朝生,不知为何更显病重,人变得干瘦,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眼神浑浊。
他们三人,连同另外两位馆长,代表着宗族、乡土和延续了数百年的古老秩序。
也是唐人街这片社区的最高统治者。
房间的另一侧,气氛则要躁动得多。
那是十几位在都板街和萨克拉门托街拥有字号的华商,或是另做走海运生意的华商。
他们是唐人街的“钱袋子”。
陈九并没有通知那些真正的大华商,目光主要围绕在唐人街。
各人有各人的路。
领头的是“福源昌”南北货行的老板李善德,他四十出头,穿着中式长衫马褂,外套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
他不像会馆馆长那样故作镇定,而是与身边的几位商人低声交谈着。
“听讲未啊?琴晚巴尔巴利海岸,合胜堂啲人又同番鬼郁手。折咗三个,伤咗十几个。”
一位经营绸缎庄的商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忧虑。
李善德推了推眼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日日如此,见怪不怪了。那于新叛出会馆门楣,更显嚣张跋扈。”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张瑞南,没怎么给他面子。
如今都知道,六大会馆势微,此时不出气还待何时?
“李老板所言极是,”
旁边一位开餐馆的王老板凑过来,满面愁容,“只是不知…今日这陈九…..九爷,将我等齐聚于此,究竟有何高见?此人的手段….”
李善德的目光扫过那些或站或坐、神情各异的堂口头目,眼神里既有鄙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手段?在这金山地面上,没些手腕点企得稳?睇下他今日啲手腕,系对住外面的人,定系对住我们自己人咯。”
房间的其余空间,则被各大同乡会的会长和那些肌肉结实、眼神凶悍的堂口小头目们挤满。
致公堂的武师打仔,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紧张、猜忌、期待、恐惧……种种情绪在粘稠的空气中交织、发酵。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一个在短短一年内,从泥沼中横空出世,闯下好大地盘,用血与火重塑了华人势力格局的年轻人。
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呻吟。
所有的嘈杂声、议论声、咳嗽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陈九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前呼后拥,带着大批护卫。
他的身后只跟了两个人,一个是面无表情的打手随从。
另一个则是文质彬彬,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的鬼佬状师。
陈九自己,今日难得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三件套西装,马甲的口袋里露出一截银色的怀表链。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新近打理的短发。
他的面容虽然很黑,但能看出来很年轻,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做过多的停留,无论是位高权重的会馆馆长,还是富甲一方的华商,亦或是凶神恶煞的堂口头目,在他眼中似乎并无不同。
他不像一个闯入者,更像是这里天生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