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雄将刚才对孩子们说的话,又对陈润年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再犯称呼上的错误,直接开门见山,点明要找“陈九”的母亲。
当听到“陈九”二字时,陈润年和身后男人们的反应与孩子们如出一辙。
震惊,然后是更深的怀疑。
“你话你系阿九派返来的?”陈润年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凭证?斋靠你这几张嘴?”
楚雄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的阿才递了个眼色。阿才会意,小心地放下肩上的担子,从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取出了两个用油布包裹的小袋子。
他解开绳子,将袋子递到陈润年面前。
陈润年警惕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晶莹剔透、洁白如雪的细盐。另一袋子,更不得了,是沉甸甸的银币。
在场的咸水寨村民,呼吸瞬间都变得粗重了。
这样雪白细腻的“洋盐”,还有一袋子最少几十个鬼佬银元
这个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它证明了来者确实有“金山”的背景,也展现了他们的善意。
陈润年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的敌意消退了不少。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跟我来。呢单嘢,要俾四爷定夺。”
楚雄等人跟在后面,穿过残破的寨门,走进了咸水寨的内部。
脚下是曾经平整的麻石板路,如今却杂草丛生,坑坑洼洼。
两旁的房屋,十室九空,许多屋顶已经塌陷。
一路走来,都没看到几个男丁。
他们被带到了村寨最深处,一座最为宏伟的建筑前——陈氏大宗祠。
这座祠堂足有三进两院,巨大的石鼓、高耸的门楣、雕花的撑拱,无一不彰显着陈氏一族曾经的辉煌。
可如今,朱漆的大门早已斑驳,门上的铜钉也少了好几个。跨进门槛,庭院里收拾的还算干净,当确实很旧了,显然是很久没翻新。
正堂之上,“陈氏宗祠”的巨大牌匾还高悬着,下面供奉的数百个祖宗牌位,被擦洗地干干净净。
祠堂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便是咸水寨目前辈分最高的“四爷”。
他的头发和胡须已经全白,稀稀疏疏地垂在胸前,皮肤像老树的枯皮一样堆满了褶皱。他缩在宽大的椅子里,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陈润年上前,在他耳边大声地将楚雄等人的来意喊了一遍。
“四叔公……他们话系阿九的人…….”
四爷爷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在楚雄的脸上。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金山……?哦……金山啊……”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有了一丝光彩,“好多年前……阿海,阿望……都去了金山……说那里有金子捡……后来……就没回来啦……”
“死啦……都死啦……”他开始喃喃自语,“土客佬……红头贼……清妖……水大,人就没了……祠堂的牌位,都快摆不下啦……”
楚雄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眼前的老人,显然已经臆怔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无论陈润年如何在他耳边大声重复,他都只是沉浸在自己那些破碎的、关于死亡和灾难的回忆里。
捕鲸厂的汉子们交换了一个失望的眼神。
楚雄不死心,他上前一步,带着安抚轻声说道:“四爷,我们问的系陈九的母亲,陈李氏,李兰。您仲记唔记得?陈九的叔公,陈昭,陈九的老豆,陈四喜……落南洋嗰阵….”
他不知道,自己这无心之举,竟然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一把尘封已久的老锁,并用力转动了它。
四爷爷的身体一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多了几分清明。
“九仔……那个不吭声的衰仔……”四爷爷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清晰而连贯,“他……他未死?”
楚雄重重地点头。
“好……好啊……”四爷爷干枯的眼角,竟然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他阿妈……是个苦命人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思维也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那个衰仔……杀到公房,杀得血流成河……我怕清妖事后追究,不敢留他……”
老人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指向站在一旁的狗子,“我叫……我叫三房的寡妇……就是狗子他奶奶……带住他,趁乱逃去了新会县城……”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城里……有我们陈氏另一大支,他们人多势众,在县衙里也有人……我托人带个话,让他们收留一下……就说是个活不下去,无家可归……他……他应该在嗰度做紧洗衣婆……对,洗衣婆……冇人会留意一个老婆仔的……”
说完这番话,四爷爷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又沉沉地倒回了椅子里,闭上眼睛,嘴里又开始念叨那些“死啦,都死啦”的胡话。
陈润年木然看着这一切,仿佛早已习惯老人的糊涂。
他走上前,拍了拍自己儿子狗子的肩膀。
“狗子,你老豆去过新会城,识路。你带呢几位客人去。记住,既然系九叔的人,客气啲!”
狗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看向楚雄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敌视和怀疑,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崇拜和好奇。
那个打死那么多狗差佬、被认为早就死在海里的陈九,不仅没死,还在一个叫“金山”的地方,变成了能派回这样一队气势不凡手下的“九爷”。
这个故事,比村口说书人讲的任何一段《三国》都要精彩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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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新会城的路,因为有了狗子这个本地向导,变得顺畅了许多。
一路上,这个刚刚还凶悍如小狼的男孩,彻底变成了一个好奇心爆棚的“百事通”。他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楚雄身边,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雄叔……我能叫你雄叔吗?”得到楚雄点头后,他兴奋地搓了搓手,继续问道,“九叔……就是你们的九爷…诶,你们辈分怪小嘞,那是不是该叫我狗哥?他在金山,真系做咗大老板?”
“嗯,生意做得几好。”楚雄笑了一下回答,没理会他非要抢这个辈分。
“有几大?比我们县城的首富黄老爷还大吗?”
“黄老爷有多少人手,多少条枪?”阿才在一旁忍不住插嘴。
狗子歪着脑袋想了想:“黄老爷家有几十个家丁,听说还有十几杆从洋人手里买来的火铳!”
阿才撇了撇嘴,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哦。那应该…没我们九爷大。我们光是一个捕鲸厂,干活的兄弟就有几百个。至于枪嘛,人手一支,还是有的。”
“哗——”
狗子和同行的几个咸水寨汉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几百人,人手一支枪,这是什么概念?这足以横扫整个新会县了!
狗子又问:“金山系唔系遍地都系黄金,弯腰就能捡到?”
这次是另一个沉默寡徒的汉子回答,他叫阿木:“黄金系有,但不是弯腰捡的。系要从白鬼佬手里,一寸一寸抢返来的。九爷带着我们,抢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血腥味,让狗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路上,通过这些只言片语的问答,一个模糊但又强大得令人窒息的“金山九”的形象,在狗子和咸水寨众人的心中,慢慢被勾勒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会为母亲挨打而挥刀的血性少年。
他是一个拥有庞大产业、数百名忠心耿耿的武装手下、能与“洋人”分庭抗礼的地头蛇。
一天后,他们抵达了新会县城。
这一支陈氏的宗族势力果然庞大,在城西占据了整整一条街。
高宅大院,气派非凡。楚雄没有贸然拜访,而是让陈润年等人留在客栈,自己带着阿才,扮作寻亲的农人,在大宅附近打探。
使了不少碎银子,多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人。
在宅子后巷一个巨大的洗衣院里,他们找到了目标。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围着一个个巨大的石盆,在冰冷的井水里,捶打着堆积如山的衣物。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皂角味和水汽。
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身影,在一众洗衣妇中毫不起眼。她的背已经驼了,双手在水里泡得红肿发亮,每一次举起沉重的棒槌,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就是九爷日思夜想的母亲。
如今,却在这里,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阿才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个身影面前,其他洗衣妇都好奇地抬起头,看着这两个突然闯入的陌生男人。
陈九的母亲李兰,也抬起了头。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麻木和疲惫。当看到两个高大的陌生男人直直地向自己走来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以为是管事来找麻烦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整个洗衣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雄与阿才,这两个在旧金山能让堂口大佬侧目的悍勇男子,走到这个瘦弱的老妇人面前,没有任何言语,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他们垂下头,用一种混合着尊敬、心疼与无限忠诚的、颤抖的声音,沉声喝道:
“老夫人!我们奉九爷之命,接您……返屋企!”
“轰”的一声,李兰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无边的惊恐。
九爷?难道……难道阿九在外面又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这是官府派人来抓家属了?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连后退,嘴里发出无意义的“不……不……”的声音。
周围的洗衣妇们也都吓傻了,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楚雄没有起身,也没有多言。他只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样东西,双手高高举起,呈到李兰的面前。
第一样,是一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楚雄轻轻拉开束口,一瞬间,黄澄澄、亮得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阴暗的洗衣院。那是二十枚崭新的、印着鹰徽的美国金币。
第二样,是一封家信。
写着,母亲大人阿兰亲启。
当李兰的目光触及那封信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颤抖着,伸出那双被井水泡得红肿溃烂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熟悉的字迹。
她不识字,但是认得自己名字,尤其是认得儿子亲手写的名字。
这么久的委屈,这么久的思念,担惊受怕,颠沛流离……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没有想象中的喜极而泣,也没有激动地大笑。
她只是蹲下身子,抱着那封信,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哭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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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大人膝下:
跪禀者,自别慈颜,已觉甚远。
男儿流落异域,如断线之鸢,飘零无定。每至夜深人静,仰望明月,辄思故里,念及母亲容颜,未尝不心如刀绞,涕泪横流。
忆昔日离家,事出无奈,实为不孝之大罪。未能于堂前侍奉,晨昏定省,反使母亲独守寒舍,悬心万里,儿之罪,百死莫赎。
幸苍天有眼,祖宗庇佑。男儿九死一生,于此金山之地,稍有立锥之所。
今已聚兄弟,置薄产,不再为刀俎之鱼肉,可为母亲遮挡风雨。
日夜所思,唯有母亲一人。此地虽非故土,然已扎下根脚,生活盈富,远胜家乡之苦。儿已备下屋舍田产,专候母亲前来。
今特遣心腹兄弟,奉上薄金,并此寸笺。万望母亲见信,即刻收拾行装,莫再推辞。随心腹兄弟启程,远渡重洋相聚。
母亲!母亲!儿兆荣在此金山,望穿秋水,泣血以待! 唯盼母亲到来之日,得尽反哺之情于万一。从此母子相依为命,儿奉母终老,此生再无他求!若母亲不来,儿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唯此残生,尽付泪海而已!
临书涕泗横流,肝肠寸断,语无伦次,字字皆血。伏惟母亲大人,善自珍摄玉体,万千保重!儿兆荣于太平洋彼岸,长跪泣血,恭请金安!
不孝男 兆荣 泣血再拜叩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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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楚雄一行人,簇拥着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锦缎衣裳、依旧瘦弱,哭得两眼红肿,几乎不能睁开的李兰,回到咸水寨时,整个村寨都轰动了。
人们从破败的屋子里涌出来,站在路边,用一种看神仙般的眼神,看着这支队伍。他们看着那个曾经和他们一样卑微、一样任人欺凌的老妇人,如今被一群气势如虎的悍勇大汉恭敬地护卫在中央。他们看着陈润年和狗子脸上那混杂着敬畏、狂喜与与有荣焉的复杂表情。
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个传说,是真的。
那个从咸水寨逃出去的“九仔”,真的在遥远的金山,打下了一片天,成了一个连官老爷都比不上的“九爷”。
当晚,陈氏大宗祠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