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35章

  他知道,这些普通的同胞,就是罗四海阴谋中,最无辜、最廉价的燃料。

  陈九心中愈发坚定,他笑着对那年轻矿工说:“我是先打算去那边睇下情况先。好日子会来的。大家出门在外,都唔容易。今晚呢餐算我的。黎伯,去跟老板说给这些兄弟上最好的酒肉!”

  矿工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感激的欢呼。

  那一夜,驿站里充满了华人矿工们的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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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菲沙河谷的气温骤降,寒风如同鬼哭狼嚎。

  陈九一行人在驿站后面的马厩旁升起了篝火,装作要在此地露营过夜。

  他们故意喝得酩酊大醉,大声地唱着家乡的咸水歌,那粗犷而带着乡愁的调子,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驿站老板和那些矿工们,都以为这群阔绰的淘金客,不过是一群没吃过苦的纨绔子弟。

  直到午夜。

  当所有人都已沉入梦乡,当篝火只剩下明灭的余烬时,陈九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行动。”

  一声低语,如同命令。

  王崇和、黎伯、周正,以及最精锐的旧部,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他们将大部分行李,以及几件显眼的外套,都留在了马车里和篝火旁,交代了留下来的阿忠和几个兄弟,明天和马车夫交代好,这一趟的快运服务空出来的位置就转送给驿站的华人矿工。

  等到距离巴克维尔还有一两天路程的时候,再让这些矿工下车走路过去。

  阿忠明白,巴克维尔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为了避免进去就被盯上或者被抓起来,他们这些剩下的人绝不能再乘马车,也不能连累这些无辜的人。

  到了巴克维尔,他还需要混进去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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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惨白如骨。

  他们一行十六人,折返回了马车道,趁着夜色轻装疾驰。

  折返的路,比来时艰难。

  马车虽然颠簸,一群人挤在车厢里,窗外是尘土飞扬,偶尔还撞到脑袋。

  但毕竟是坐着休息。

  寒风中走夜路,靠着月亮和天上的星辰前行,还是小跑,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黎伯年纪大了,好几次都险些滑下山坡,幸得有人在旁搀扶。

  周正更是苦不堪言,他何曾吃过这种苦,好几次都想瘫在地上不走了,但一看到王崇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冰冷的眼睛,便只能咬着牙,连滚带爬地跟上。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耶鲁镇那模糊的轮廓,终于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没有进镇,而是到了约定的接头地点,被留下的兄弟引到了下游的河湾。

  河湾里,一艘小型的明轮蒸汽船,正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烟囱里,正冒出淡淡的青烟。

  华金穿着一身船长的大衣,正站在船头,焦急地等待着。

  当他看到陈九等人狼狈不堪但安然无恙地从山林里钻出来时,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话。众人迅速而无声地登上了船。

  船长收了华金付清的尾款,识趣地没有多问一句,立刻发动了蒸汽机。

  明轮开始搅动河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中显得格外清晰。

  蒸汽船,调转船头,顺流而下,朝着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全速驶去。

  船舱内,陈九脱下湿透的靴子,从里面倒出满是泥沙的河水。他看着自己满是划痕和血泡的双手,又看了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险峻的河谷。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与魔鬼的对决。

  维多利亚港,那座被阴谋与欲望笼罩的城市,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第105章 亚瑟·金

  从十六世纪信风被探明,直至十九世纪蒸汽的轰鸣彻底撕裂海洋的宁静,人类始终沉溺于一个漫长的、属于风帆与远洋的“大航海时代”。

  在这数百年间,无数的港口城市,如雨后春笋般在世界的边缘野蛮生长。它们是财富的汇聚之地,是帝国的触角,亦是罪恶与希望交织的温床。

  无数人的命运,也因此与这些港口紧紧地捆绑在一起,被时代的巨浪推向未知的彼岸。

  华金,同样是其中之一。

  他早已知晓自己的命运。

  生于季风,长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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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生命,始于一场不合时宜的季风。

  他的父亲,阿方索·德·维加,是一个典型的西班牙远洋贸易商人。精明、冷酷,血液里流淌着冒险家的激情与投机者的贪婪。

  他的商船常年往返于澳门的赌场、马尼拉的香料市场和哈瓦那的雪茄工坊之间,编织着一张由茶叶、丝绸、白银和罪恶构成的庞大利益网络。

  华金的母亲,则是马尼拉众多港口酒馆里一个普通的菲律宾女子。

  这个时代的脉络被帝国和殖民地的船长们把持,而粗大血管之下,就是无数港口城市里的酒吧,消磨着水手们好不容易卖命挣来的钱。

  她有着阳光炙烤出的蜜色皮肤和一双如深潭般沉静的眼睛。

  她与阿方索的相遇,不过是无数个潮湿夜晚中,一个孤独水手与一个异乡女子的短暂交汇。

  然而,华金的出生,让这场露水情缘变得复杂。

  阿方索没有给他名分,却也未将他彻底抛弃。

  在这个西班牙商人眼中,这个混杂着东方与西方血脉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延续,而是一个船上的人力,仅此而已。

  他必须要有用,才不会沦为远洋水手这种“消耗品”。

  华金的童年,没有摇篮曲,只有码头上水手们粗野的号子和酒馆里不同语言的咒骂。

  他的“学堂”,是哈瓦那、澳门、马尼拉那些鱼龙混杂的港口。

  从他能记事起,阿方索便将他带在身边。

  他不是被当作儿子来抚养,而是被当作一个可靠、无需支付薪水、不会背叛的翻译和贴身秘书来培养。

  他的语言天赋,是在最嘈杂的环境中磨砺出来的。

  十岁时,他已经能流利地在西班牙语、英语和粤语之间切换。

  他能听懂一个英国船长在抱怨海关的税吏有多么贪婪,也能听懂一个福建茶商在诅咒中间商压价有多么狠毒。

  他甚至能从一个葡萄牙水手醉醺醺的胡话里,分辨出哪艘船的底舱藏着见不得光的“私货”。

  阿方索会带着他出入各种场合。

  有时是在哈瓦那最高档的雪茄俱乐部,他需要为父亲和那些衣冠楚楚的种植园主翻译合同条款。

  有时又是在澳门最肮脏的赌场后巷,他要躲在阴影里,听清两个对家帮派之间关于地盘划分的密谋。

  他的商业头脑,是在最赤裸的利益交换中塑造的。

  十六岁那年,阿方索第一次让他独自去处理一笔“小生意”。

  将一批略有瑕疵的丝绸,卖给一个贪婪却多疑的荷兰商人。

  “记住,华金,”阿方索拍着他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父爱,只有商人的冷酷,“生意场上,没有朋友,只有价格。你的任务,不是让他相信你,而是让他相信,这笔交易对他来说,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华金成功了。他利用了对方的贪婪,巧妙地设下一个又一个语言陷阱,最终以一个比预想中高出三成的价格,将那批丝绸脱了手。

  当他将沉甸甸的钱袋交到父亲手中时,得到的不是夸奖,而是一句更冰冷的嘱咐:“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的底牌。”

  他亲眼见证了父亲如何用金钱收买海关官员,让一箱箱未报税的货物顺利通关。

  也亲眼见证了父亲如何用暴力解决商业纠纷,让一个试图赖账的合伙人“意外”消失在茫茫大海。

  他学会了辨别账本上的伪造笔迹,学会了从一个人的眼神和微小的动作中判断他是否在撒谎,更学会了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商业丛林里,如何用最冷静的头脑和最冷酷的心,去保护自己,去攫取利益。

  他优雅、沉静,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

  但他骨子里,早已被父亲塑造成了一头在黑暗中潜行的、最懂得生存法则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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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金与菲德尔·门多萨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马坦萨斯省一座庄园里。

  那座庄园属于菲德尔的叔叔,埃尔南德斯。

  阿方索带着华金,前来洽谈一笔关于向美国走私蔗糖和朗姆酒的生意。那是一笔大买卖,利润惊人,风险也同样巨大。

  在庄园的一层大厅里,华金第一次见到了菲德尔。

  那个男人,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菲德尔穿着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衣,身形挺拔,气质优雅。

  他身上流淌着一半华人血脉,这让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上,多了一份东方人特有的深邃与忧郁。他同样是私生子,同样被家族的阴影所笼罩。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华金熟悉的、那种在底层挣扎出的警惕与狠厉,也没有他父亲眼中那种赤裸裸的贪婪。

  那是一双……干净的眼睛。

  带着几分理想主义的清澈,也带着几分与这个污浊世界格格不入的骄傲。

  当埃尔南德斯和阿方索为了一点利润的分配而争得面红耳赤时,华金不知道为何,又去了一层大厅。

  菲德尔只是安静地坐在外面等待他叔叔的“接见”,用一种复杂旁观者的眼神,看着他。

  华金被那双眼睛吸引了。

  在那之后,华金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菲德尔。

  他了解到菲德尔的处境,了解到他与叔叔之间的矛盾,也从几次刻意地接近中了解到他的苦难,那是远胜于他的苦难,甚至要亲眼目睹自己母亲屈辱地死去。

  可是,这样的环境却仍然能养出这样的性子,没有怨毒,只有那种平静地想毁掉一切的仇恨。

  那份仇恨下面,竟然还隐藏了一份对生活深深的眷恋和不切实际的天真。

  让他不可思议。

  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感,在他心中悄然萌发。

  那或许是对同类的认同,又或许是……对自己自暴自弃,随波逐流之后对另一种人生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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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阿方索的一艘走私船,在墨西哥湾遭遇了西班牙海军的巡逻舰。船被击沉,货物尽失,几个侥幸逃回来的水手指认,是门多萨家族内部有人告密。

  阿方索勃然大怒。他认定了是埃尔南德斯为了独吞航线而设下的圈套。

  新仇旧恨之下,他策划了一场疯狂的报复。他要炸掉门多萨家族在哈瓦那最大的一个蔗糖仓库。

  华金极力劝阻,他知道,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招来更毁灭性的打击。

  但被愤怒和贪婪冲昏了头脑的阿方索,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行动的当晚,他们被包围了。

  埃尔南德斯显然早有准备。数十名武装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困在仓库里。

  阿方索在混战中身中数枪,倒在了血泊之中。临死前,他看着华金,那双总是充满了算计和冷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像是…..悔恨的情绪?

  “快……快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本沾满血污的、小小的笔记本塞进华金怀里,“这里面……记着我所有的……航线和……人脉……活下去……”

  华金没有流露出一分一毫的犹豫,他只是看了那个男人最后一眼,利用复杂的地形,用一把匕首,杀了出去。

  但他也身负重伤,隐姓埋名,做些侍者、翻译的工作。

  甚至被一个富商看中,鞭打他,蹂躏他,发泄着怒火,想要强行带走玩弄。

  菲德尔·门多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朋友,“买”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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