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一脚将他踹开,他也想投降,要是其他海岸区的势力,他早就乖乖跑上去认怂,可是如果真是那些仓库里躲着的黄皮,他的手下尚且能活,他估计肯定得死!
他环顾四周,手下们东倒西歪,剧烈地咳嗽,眼神涣散,早已失去了战斗意志。
“咳咳……老大……那个……那个人……那个船运公司的还在我们手里!”
另一个还算清醒些的心腹突然想到了什么,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着地下室深处那个被绑起来的身影,喊道,
“他是威廉·多诺万的人!多诺万!那个船运大亨!我们拿他当人质!他们不敢强攻的!”
巴特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还有这张牌!
威廉·多诺万!这个名字在圣佛朗西斯科,甚至在整个西海岸航运界,都代表着难以想象的权势和财富!
动他的人,绝对会引来雷霆之怒!这或许真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他已经下意识无视了这个人说的什么“伯爵”。
巴特强忍着窒息感,吼道:“把……把他给老子拖过来!挡在前面!快!”
两个离得近的打手挣扎着爬过去,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将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男人架了起来。
华金头发凌乱,眼神因呛咳而有些涣散,但是仍旧冷静,主动低下了头任由他们动作。
“走!给老子走!快点!”
打手粗暴地推搡着华金,将他拖到障碍物后面。
巴特深吸一口灼热的、充满烟尘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障碍物的缝隙外,用他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喊道:
“别开枪!外面的人听着!别开枪!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了!”
为了增加筹码,几乎是吼出来的,
“听着!威廉·多诺万先生的人!在我们手上!他就在我们这里!你们要是敢强攻,伤了他一根汗毛!多诺万先生会让你们所有人吃不了兜着走!我保证!放我们出去!我们保证他的安全!”
第89章 鬼、神、人
夜色下的巴尔巴利海岸,是人性这枚硬币最肮脏、最黏腻的反面。
这里,是女人的肉体、筹码叠成的小山、是云土的飘飘欲仙。
这里,是廉价烈酒、廉价香水和更廉价的人命和血,混合在一起的世界。
唯一值钱的,只有欲望。
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都会被这股味道呛得流泪,紧接着体会到其中的好处之后又深深迷醉。
巴特早已习惯了。
他迷恋、沉醉,不舍离开。
在外面他是上不了台面的穷酸新移民,是大人物肆意盘剥的敛财手段,在这里,
他,巴特,“血手帮”的头目之一,是这片罪恶海岸的土皇帝。
可是此刻被人用绳子锁住脖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每一步,都踏在屈辱和怨毒之上。
他不敢回头。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看不见的刀,始终抵着他的后心。
那目光来自一个华人。
一个本该像他脚下烂泥一样卑微的黄皮猴子。
一个没有辫子,看他如烂肉的男人。
巴特的心里,是火。是恨。
是那种被戏耍、被愚弄、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怒火。
比起这些黄皮的首领,他更恨华金。
那个油头粉面、装腔作势的“船长”。他巴特在这片海岸横行十年,见过无数自诩聪明的肥羊,却从未见过像华金这般,能将谎言编织得如此天衣无缝的骗子。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竟会被一个“大人物”的名头吓破了胆,恨自己竟会天真地以为,威廉·多诺万也好,那个狗屁伯爵也罢,真的能看得上自己,能攀上大树,能在这片海岸上更加为所欲为。
他所有的自负、凶残,都在那个年轻人被恭敬地解开绳索,而自己却被冰冷的枪口顶住脑袋的瞬间破碎。
过完今夜,要是活下来,他会成为整个巴尔巴利海岸最大的笑话。
一个被“黄皮猴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这将会让他所有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骄傲烟消云散,随后被哪个头目领去当个卑微的小打手。
当然,他还得先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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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走!”
身后传来一声生硬的催促。
巴特的身子猛地一颤,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知道,今夜,他只是一条引路的狗。
一条稍有异心,便会被毫不留情地斩断喉咙的狗。
仅仅是因为两伙华人相争,凭什么要毁了他的生意?这地下世界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唐人街何时出现了这么多强人?!
陈九的队伍,像一股黑色的、沉默的潮水,淹没了巴尔巴利海岸肮脏的街道。
五百人。
五百个沉默的、眼神里燃烧着火焰的人。
他们的脚步沉重,毫不掩饰。
里面除了华人,还有黑人,爱尔兰人,白人。甚至队伍中间还护着一辆木板车,上面盖着黑色的油布,绑了好几圈绳索。
沿途,那些平日里盘踞在暗巷、酒馆门口的地痞流氓,那些以勒索抢劫为生的各色人等,在看到这支队伍的瞬间,便如见了鬼魅般,纷纷缩回了阴影里。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阻拦。
那是敢出头…就会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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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的侧翼,于新和他的“辫子党”也在沉默地行进。
于新身后的小文,将脸上的黑布又向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藏身在于新身后的阴影里。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晋哥”身后,连拿刀都手抖的“鼻涕娃”。他穿着合身的黑色短打,袖口收得紧致,腰间别着两柄短刃。
他的辫子被自己亲手剪掉,那双曾装满天真与恐惧的眼睛,如今却复杂难明。
他现在是于新手下最器重的角色,合胜堂的打仔头目。
自从塔迪奇饭店和那个雪茄酒水商店的大火之后,“小文”就已经死了。死在了师兄刘晋滚烫的血泊里,死在了那片将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火光中。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上。
王崇和。
他的大师兄。
那个曾经在莫家拳馆里,一招一式教他练拳,在他偷懒时会用戒尺敲打他手心,却又会在他被人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替他出头的……大师兄。
他看到了王崇和腰间那柄血淋淋的长刀,看到了他那比从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冷硬的侧脸。
他想上前,想喊一声“师兄”。
可他不敢,或者说不愿也不能。
那夜的血,早已将他们师兄弟之间的那份情谊,染上了无法洗刷的颜色。
于新救了他,也重塑了他。
于新会笑着拍他的肩膀,教他英文,教他怎么与白鬼打交道。
会给他《公报》,给他看那些华工被白人欺凌的报道,告诉他:“心软无用,唯力可活!唯刀枪可活!”
把第一份沾血的钱塞进他手里,对他说:“你看,力量的感觉,是不是比眼泪更真实?”
小文没有哭,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默默地收下钱,然后一个人在深夜里,将师父教的莫家拳一招一式打到筋疲力尽,直到骨头缝里都渗出酸痛,才能暂时忘记刘晋师兄倒下时的眼神。
他学会了更快地杀人。
第一次折磨那个白人,他吐了三天。
第二次,他做了一夜的噩梦。第三次……他只是在收刀入鞘后,平静地擦去了溅在脸上的血。
他知道自己变了。
那份属于自己内心深处的干净和温暖,已经被这金山的污泥彻底吞噬。他成了一个鬼魂,一个只为于新执行命令的影子。
他看到王崇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寂如水,那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件铁器,不再为自己而活。
那份纯粹的决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小文此刻的懦弱。
自己是师门的“叛徒”,是苟活下来的“懦夫”。他对不起为了帮他逃命死去的刘晋和阿德,因为自己的软弱和功力低微死去的两个师兄,更无颜面对活着的师兄。
活着的,只是一个名为“小文”的躯壳,一个于新的杀人工具。
他不愿用自己现在的污浊,去玷污过去那份纯粹的兄弟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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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越来越空旷。
夜,越来越深沉。
空气中,只剩下几百颗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汇成一片压抑的鼓点。
终于,他们顶着无数黑暗中窥视的目光穿过三条街,停了下来,如同黑色的潮水凝固在岸边。
前方,紧挨着墨黑翻滚的海水,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小货仓。
这就是巴特口中那近百个“不好惹”的华人藏身之地,血手帮的转运人货的地方之一。
陈九举起手中的望远镜,镜筒抵在眉骨上。
视野里,人影绰绰,火把摇曳!数十人正慌乱地将沉重的木箱、包裹,甚至一门用油布覆盖、但仍能看出粗壮轮廓的树干一样的东西,从货仓里连拖带拽地搬出来,想要塞进几艘停靠在浅水处的小舢板里!
这就是那门炮吧!
“冚家铲!想走鬼?”
至公堂的武师头领眼尖,也看到了搬运火炮的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新仇旧恨瞬间点燃,“九爷!他们想跑!还带着炮!”
镜筒移动,远处海面上,粼粼波光中,几点微弱的火把光亮正摇摇晃晃地向着更深的黑暗驶去,如同飘向冥河的鬼火。
显然,已经有几艘小船载着人先一步溜走了!
“叼!真系想落海遁走!”
“反应倒快!”
梁伯也举着望远镜,骂了一声。
陈九眉头紧锁,眼中寒光如电。仇敌就在眼前,岂能让他们轻易逃脱?
夜色和海面是绝佳的掩护,一旦让他们彻底融入黑暗,划向深处,再想揪出来就难如登天。
“麦克!”
陈九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你的人,即刻去找船!小船大船都要!要快船!我要下海,截住他们!”
“阿忠!拖一棚人殿后!给他们开路抢船!手起刀落,唔使问!”
麦克没有犹豫,一挥手,七八个跟在他身后的爱尔兰汉子立刻脱离大队,阿忠抱拳领命,带着捕鲸厂的嫡系跟在后面。
他们奔入海岸区错综复杂的街巷,目标直指所有可能停泊船只的地方。
与此同时,货仓那边的搬运似乎也察觉到了黑暗中涌来的巨大威胁。几声嘶哑的粤语吼叫划破夜空,人影的移动更加混乱急促,火把的光影疯狂摇曳,如同受惊的蜂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