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87章

  天色,似乎更暗了。

  “如果我是黄久云,”陈九淡淡地说,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炮轰平秉公堂只是头盘小菜。真杀招...怕且劈到至公堂天灵盖。”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王崇和瞳孔骤缩。

  “他要的是龙头棍,要坐的是金山华埠头把交椅,是整个金山华埠的话事权。除咗逼我落场,至公堂怕且血浸阶砖。”

  “黄久云比我狠,既然你逼你铺我落注?,我就随了你的愿!”

  陈九猛地转身,那双平静如血海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撕扯出来:

  “黄阿贵!”

  “在!九爷!”黄阿贵从门背后里钻出来,脸上又是血又是灰。

  “你带人,即刻将秉公堂所有能喘气的,都给老子抬出去!之后,所有的人手全部撒出去摸香港洪门这些人的踪迹,不要再犯懵柄去送死,所有人都小心些!”

  他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秉公堂,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

  “这里…还要布置给鬼佬看。”

  “阿忠!”

  “在!”

  “拖你队’快刀旗’做先锋!遇神斩神,遇鬼斩鬼,边个够胆拦路,过刀不留!”

  “其他人!”陈九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闻讯赶来的弟兄,“跟我走!”

  “去至公堂!”

  他没有再说一个“杀”字。

  但每一个人都从他那双红得发黑的眼睛里,看到了比“杀”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业火。

  要将这污浊的、肮脏的、吃人的金山,烧个干干净净的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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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景仁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脑袋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挣扎着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

  “先生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景仁转过头,看到一个面容枯槁的老郎中,正坐在他的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我……这是在哪儿?”刘景仁的声音干涩,喉咙像火烧一样。

  “在义兴公司的一楼,你昏咗成个时辰啦。”旁边一个汉子接口道。

  刘景仁的记忆,像破碎的瓷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黄久云和赵镇岳…..炮声……爆炸……还有……

  “九爷呢?!”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满身的剧痛,一把抓住郎中的手腕,“九爷在哪里?!”

  “先生莫急,莫急……”老郎中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九爷在二楼,他吩咐了,您醒了就好好歇息。”

  “歇息?!”

  刘景仁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推开郎中,挣扎着就要下床。

  “我不能歇息!我要去见九爷!”

  两个负责看护的汉子连忙上前拦住他:“刘先生,您有伤在身……”

  “滚开!”刘景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

  “放开我!”

  “放闸!我死都要见九爷!”

  他用力过猛,身体一软,竟从床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可他没有放弃,手脚并用地,向着门口爬去。

  那副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教书先生的斯文?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他们知道,拦不住了。

  只好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来。

  “承情…”

  刘景仁喘着粗气,挣开了他们的手,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向着外面走去。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外面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一层的大厅里,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至少有六七十个。

  他们个个手持利器,砍刀、短斧、长枪……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群等待出征的兵。

  每一个人的呼吸,都显得那么粗重,那么压抑。

  整个大厅,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等一个火星,便会轰然爆炸。

  刘景仁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恐怕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艰难地,在两个汉子的搀扶下,爬上了二楼。

  二楼的会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陈九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孤过野坟山,险过磨利刀。

  “九爷……”

  刘景佩被搀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剧烈地喘息着,顾不上身上的伤痛,急切地开口:

  “是黄久云做的!是那条香港来的疯狗!”

  “九爷!你现在立刻带人返回捕鲸厂!坐船!连夜去萨克拉门托!走得几远得几远!!”

  他的语速极快,充满了焦虑与恐惧。

  “炮仗震穿天,鬼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他们才不管什么真相,不管谁对谁错,只会把所有涉事的人都抓起来问罪!秉公堂人人皆知是你主事,你实变头炷香!”

  “一入差馆深似海,就系砧板塘底鱼!万事皆休,任人宰割!”

  陈九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红得可怕。

  他看着刘景仁,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镇岳….”

  他说道这里,突然想起来洪门中人最忌讳一个死字,叹了口气改口

  “他…过咗身。”

  “何文增都跟尾去。”

  “尸体……就停在楼下的后院。”

  刘景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了?

  都死了?

  陈九接着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意:

  “至公堂剩下那几个老叔父、管事、师爷,怕他们争权闹事,现在尽在我掌心托住。”

  “鬼佬的骑警……已经杀到了花园角。”

  他站起身,走到刘景仁面前,俯下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死咁多人头,总要给鬼佬一个交代。”

  “我走了,至公堂副烂摊头边个执?捕鲸场几百兄弟姊妹点算?风浪食硬他们!”

  “所以我不能走。”

  “我仲要... 跟住锣鼓,做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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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炮声一响,震醒整个花园角。

  李永建,一个在花园角开了家小小杂货铺的商人。

  他卖的东西很杂,从针头线脑到给船工的劣质烟草,从发霉的陈皮到不知哪国产的玻璃珠子。他的生活,也和他的铺子一样,杂乱,但平静。

  直到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本来和过去的一千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李永建早早上了门板,在二楼那张会吱呀作响的床上,做着一个关于回到新会老家,吃一碗热腾腾猪脚姜的梦。

  梦是甜的,带着醋的酸。

  然后,一声巨响,把他的梦,连同半扇窗户,一起炸得粉碎。

  轰——!!!

  李永建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惊醒,是炸醒。

  屋子在抖,窗户在抖,他的心,他的牙,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抖。

  一瞬间,他以为是天公发怒,降下天雷要收了他这半辈子偷奸耍滑的腌臜命。

  他蜷在床角,用那床又薄又潮的被子死死蒙住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只敢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炮声……是炮声。

  在唐人街,在这个连鬼佬警察都不愿多走几步的,被称作“法外之地”的笼子里,竟然有人动了炮!

  这是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外面的风混着刺鼻的硝烟味,从破碎的窗洞里钻进来,又冷又呛。

  李永建终于鼓起勇气,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小心翼翼地,从窗帘的破洞里,向外窥探。

  街上,像鬼过境。

  秉公堂那栋两层小楼,平日里总是亮着灯,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掏空了胸膛,墙上是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青烟的黑洞。

  就在这时,从他身下隔壁店铺里,悄无声息地推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很丑,很粗陋,像几截烧焦的木头捆在一起,底下是两个不怎么圆的车轮。可他认得,那是炮。

  一尊将秉公堂轰开一个窟窿的…土炮。

  十几个精悍的汉子,穿着短打,头脸都用黑布蒙着。他们动作很快,没有半句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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