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钱!我贪的钱!全……全交出来!一文唔留!求九叔睇在……睇在我们同祠堂跪过祖,同枝同气的份上!放生!放生我今次!我滚!即刻返香港!世世唔再踩金山!求下你,九叔!”
他像条最卑贱的蠕虫,用尽一切力气摇尾乞怜,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陈九的目光,在他那张被绝望和鼻涕眼泪糊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闪过陈秉章那张脸,闪过刚到冈州会馆时,陈永福突然变得亲切的眼神,闪过无数新会同乡背井离乡时眼中对“金山”的憧憬……
最终,化为一声沉郁到极点的叹息。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被陈永福抱住的脚。“滚吧。”
只有两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陈永福狂喜过望,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巷子外亡命奔去,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生怕陈九下一刻就会反悔。
剩下的几个管事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纷纷效仿。
有的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献出全部家产;有的则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说自己也是被胁迫、身不由己。
陈九没有再动刀。
对于那些罪行相对较轻、又肯“破财赎命”的,他都厌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
让人拖去会馆,等着押去萨克拉门托垦荒。
对于那几个平日里作恶多端、此刻犹自梗着脖子、目露凶光、甚至低声咒骂的硬骨头,陈九的回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刀光一闪!
一刀一个!
血溅五步!
当最后一个顽抗者带着满脸的不甘与怨毒倒在血泊中时,巷子里那倾盆的冷雨,似乎也识趣地收敛了几分。
陈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早已瘫软如泥的红姨和胖管事身上。
“你们两个,” 他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春香楼,福寿堂,同会馆啲阴档,即刻闩门!”
“你们,还有那些在烟馆、赌档、妓寨里混饭吃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桂枝,心中那份厌恶和杀意也消减了几分。
他可以对那些吸血的管事毫不留情,但对这些同样是被压迫的苦命人,却终究无法将她们与那些男人等同视之。
“至于你同班姊妹……”
他的声音稍缓,目光停留在桂枝身上,
“春香楼、福寿堂闩门之后,你们这些女子,若有族亲可投、想扯出金山另揾食的,秉公堂可酌量贴些水脚,好让你们有个去处。”
桂枝听到此处,心中猛地一跳。
离开?这个男人,竟愿意放她们离开?
“若无处可去,又唔愿再食旧茶饭,肯凭双手揾食的,”
“我秉公堂的档口,阿萍姐的洗衣坊、冯师傅的饭竂,都缺人打下手。又或者,秉公堂办的义学,亦要人泼水扫尘。”
“若识多几只字,肯学多两度散手,他朝未必冇好生路!生路实有,睇你们自己肯不肯走。”
桂枝浑身一震,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
她看着陈九,这个让她感到恐惧,却又给她带来一丝渺茫希望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活路”究竟是什么样子,但至少,这似乎是一个逃离深渊的机会。
陈九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驱赶到一旁、面无人色的龟奴、荷倌、仆役,
“剩下你们这些,有一个计一个。肯跟我落萨克拉门托开耕的,我管饭,出几多力拎几多粮。开荒有功的,他朝开耕分地立户。”
“不愿意去的,”
“自行了断。或者等着家法伺候!”
他知道,这些人手上大多沾着不干净,但罪不至死。
那片荒芜的、需要无数人力去开垦的沼泽地,将是他们洗刷罪孽的炼狱,也是那片土地急需的……特殊“养料”。
最后,他轻轻拍了拍身后的王二狗,这个卖报小贩已经涕泪横流。
“明日去公报吧,干你的老本行。”
他终究是没动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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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条街外的“义兴贸易公司”,门脸不大,显得有些陈旧。
黄久云站在二楼会客厅,一身暗纹杭绸长衫,手指轻轻搭在桌子上。
他对身旁的赵镇岳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三分客套:“赵龙头,陈九兄弟呢个新扎红棍,手段够辣,心思又密。今晚呢场’清理门户’,阵仗咁大,睇怕冈州会馆的老底都要被他拎出来晒一晒啊。”
“特登拣在街面上开杀,都系存咗几分敲打我们的心啊。”
赵镇岳呷了口茶,“后浪涌前浪,旧人死,新人上!”
“你我都老啦,你睇我,更是白头翁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黄久云。
黄久云颔首:“我今晚专登过来,就系想同龙头你一齐过去陈九兄弟的捕鲸厂,拜会下呢位新扎红棍,顺便倾下洪门日后在金山的路数。捕鲸厂地方偏僻,正可以避开唐人街呢几日的眼线,又显得我们有诚意,是不是?”
“趁住今夜佢执齐冈州会馆,人心未定之前。”
“如果迟多几日,我怕班老馆长都坐唔住了。”
“我们早些去,正好探出几分真意。”
他只带了师爷冯正初,摆出一副轻车简从、开诚布公的架势。
捕鲸厂,那是陈九的巢穴,龙潭虎穴。
赵镇岳心如明镜,黄久云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岂会不知?
名为拜会,实则试探虚实,甚至可能暗藏杀机。
“老骨头一把,顶唔顺这样的舟车劳顿喽。”
赵镇岳放下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还是去秉公堂,那里清净,也方便说话。”
黄久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寒光,快得如同刀锋掠过水面,旋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都得,客随主便。秉公堂系陈九发围之地,拣嗰度,亦显得我哋敬重。”
何文增一直垂手侍立在赵镇岳身后,闻言上前一步,低声道:“龙头,路途遥远,我陪您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赵镇岳摆了摆手,“文增,至公堂里面咁多事,冇你白纸扇坐镇点得?我呢副老骨头,未至于要人扶。你留低,睇好堂口。”
他拄着拐杖行开几步,看着黄久云下了楼。
随即压低声线,快速吩咐道:“今晚唔太平,叫齐十几廿个精猛的打仔,远远跟住,千祈唔好被人发觉。万一有咩风吹草动,都好及时接应。”
这话听似寻常嘱托,何文增心中却是一凛。
赵镇岳并非全然信他,亦或是不愿他卷入今日这凶险的棋局。
他张了张口,想再争取,却最终只是躬身应道:“是,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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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公堂。
里面还亮着灯,却没几个人。
刘景仁搬了把椅子候在大堂靠门口的一侧,紧皱着眉头,应该是在等陈九回来。
他一身蓝布长衫,袖口挽起,手指上还沾着几点墨渍。
见到赵镇岳与黄久云二人前来,忙上前行礼。
三人落座,刘景仁亲自为二人斟茶。茶烟袅袅,在厅内盘旋。
黄久云端起茶杯,并不急着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桌案上那些册本。
“刘生,”他开门见山,“陈九兄弟还未归?”
刘景仁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
赵镇岳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阿九在花屋执紧啲手尾,不着急。不如先尝尝这秉公堂的粗茶?”
黄久云哈哈一笑:“龙头唔使谦!这么靓的雨前龙井,点算粗茶?”
他放下茶杯,看了刘景仁一眼,话锋一转,“不过今晚专登过来,唔系为品茶。金山华埠暗涌不停, 洪门在此也是外患不断。总堂几位大佬,好挂住金山分舵近况。”
赵镇岳抚须不语,眼帘低垂,仿佛入定。
刘景仁则在一旁研墨,笔尖在砚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窗外初起的风。
“听闻陈九兄弟落萨城二埠开耕,还在金山湾扎起渔竂,仲成立秉公堂帮死难华工追公道,单单件件都系义气事,令人心服。”
“今晚执清冈州会馆老底,更加大快人心,第日怕且在中华公所都够格独挡一面了。”
黄久云继续道,“只是,金山这地界,终究是洋人说了算。陈九兄弟这般大张旗鼓,怕是早已碍了某些鬼佬的眼。我此来,亦是想与龙头和陈九兄弟商议,如何才能保全我洪门基业,护佑我华人同胞。”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仿佛真是为了洪门大义而来。
赵镇岳心中冷笑,这黄久云,名为商议,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他至公堂的底线,更是在暗示,他香港洪门总堂,才是这金山华埠真正的“主心骨”。
看样子是给之后的谈判做铺垫。
等自己钦点的红棍带着杀人之威回来,看你如何应对。
立陈九这个红棍,他却是从未后悔过,虽然陈九并不怎么听使唤,但是着实挽回了一把致公堂的威势,更兼得救回来了何文增。
只可惜,人心在捕鲸厂,并无几分洪门大义,终究不算是一家人。
不过等他应付完香港洪门这摊子事,上下交代清楚,拿龙头位和致公堂二十多年基业为底,两家合为一家,眼下这些事倒也无碍。
三人正各自盘算,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快步奔下,神色慌张,凑到黄久云耳边低语了几句。
黄久云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朝赵镇岳和刘景仁歉意一笑:“在下失陪,两位坐阵先,堂口兄弟揾我有急事,去去就回!”
说罢,便带着冯正初和那名报信的汉子,快步下了楼。
赵镇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杯,目光幽深。
刘景仁停下手中的笔,眉头微蹙。
这黄久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当口,究竟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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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公堂斜对面,一间毫不起眼的木板屋。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石与硫磺混合的味道。
屋子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尊粗陋的“土质炮”。
那炮身,竟是用几截掏空了的、碗口粗的铁力木拼接而成,外面用泡透的牛皮条层层缠绕,再用粗麻绳勒得死紧,接口处还用黑乎乎的桐油和石灰、黏土混合的胶泥封堵着。
炮口黑洞洞的,有一个巴掌大小,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的眼睛。
由于层层缠绕,炮身异常粗大、臃肿,表面凹凸不平,远不如官方铸造的铁炮或铜炮规整。
不甚规整的炮管下方,则是一个同样简陋的木质炮架,用坚硬的老榆木组装成简单的H型炮架,直接放置在地面上。
底下垫着几块从街边捡来的破砖烂瓦,用来调整炮口的角度。
这,便是黄久云从香港带来的“土质霹雳炮”。
此物并非用于攻城拔寨,实则是洪门抵御外敌时,用来轰击对方人群最密处,制造混乱与恐慌的“大杀器”。
炮身虽简陋,但其内里填充的,却是足量的黑火药,以及大量的铁砂、碎石、铁钉。
一旦点燃,轰然炸开,方圆数丈之内,人畜皆靡。
此刻,两个赤膊的汉子正满头大汗地调整着炮口。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块暗红的胎记,正是先前在香港负责组装此炮的“炮头”。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根引线插入炮尾的火门,额角青筋暴起。
另一个年轻些的,则紧张地擦拭着手中的火镰火石,手心全是汗。
黄久云踏进门时,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炮前,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粗糙的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