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悍不畏死的作风,让这群辫子党在短时间内积攒了巨大的“名声”——或者说,是恶名。
而这,正是布莱恩特议员所看中的。
穿过几条弥漫着食物酸腐与劣质烟草气息的横街窄巷,渐渐有了人影。
穿着黑色绸缎衫裤,脑后拖着长辫的华人,三五成群地聚在屋檐下低声交谈,他们的目光警惕而疏离,像审视入侵者一样打量着米勒这个衣着光鲜的“白鬼”。
米勒终于找到了约定好的地点。
与其说它是仓库,不如说是一间破败的临街铺面,门脸狭小,窗户用厚木板钉死,只留下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着短褂的华人壮汉,双臂抱在胸前。
米勒走上前,用他蹩脚的广东话说出事先背熟的短句:“我找于先生。”
其中一个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头待宰的牲口。
片刻,他才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于先生在等你。”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米勒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
门后是一条狭窄幽暗的甬道,空气污浊,弥漫着汗臭、烟味和浓烈的鸦片气息。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地下空间。
数十张简陋的木桌旁挤满了华人赌客,他们神情亢奋,嘶吼着下注,将手中的铜钱和银角拍在桌上。
骰子碰撞的清脆声、牌九推倒的哗啦声、赢家的狂笑和输家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的声浪。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像是这里的管事,看到米勒这个不速之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堆起职业性的笑容迎了上来。“这位洋先生,是来耍几把,还是有别的指教?”
他的英语说得倒还算流利,只是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找于先生。”米勒开门见山。
那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向赌场后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走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米勒站在原地,尽量无视周围投来的好奇、审视甚至敌意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像一滴油落入了滚水中,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种黏稠的压力,让他呼吸不畅。
他想起了布莱恩特议员的嘱咐:“米勒,记住,那些华人就像码头上的老鼠,狡猾、多疑,而且只认利益。你要有耐心,更要让他们看到足够的好处。”
片刻之后,那管事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恭谨。“洋先生,龙头有请。请随我来。”
米勒跟着管事穿过那扇木门,里面又是一条通道,比外面那条更暗,墙壁上渗着水汽,散发着霉味。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布置相对雅致的房间。地上铺着褪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然米勒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那遒劲的笔锋和墨色的浓淡变化,也透着一股与外面赌场截然不同的气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旁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身材中等,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衬衣,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马甲。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是标准的上层人士的发型。
与寻常华人不同的是,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宽阔饱满的额头。他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狭长而深邃。
他的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带着一丝冷峻和倨傲。
他并没有起身,只是抬眼扫了米勒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身旁站着两个精瘦的汉子,看身材没有特别大的压迫力,但是神情冷酷,腰间别着短枪。
“坐。”
于新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英语发音清晰标准,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这让米勒颇感意外。
米勒在八仙桌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尽可能让自己的姿态显得镇定。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关系到自己,甚至布莱恩特议员的谋划成败。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外面赌场的污浊形成了鲜明对比。
于新面前放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他提起小巧的茶壶,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米勒面前。
“尝尝,上好的茶叶。”
他的语气平和,像是在款待一位寻常访客,而非一个代表着潜在敌对势力的信使。
之前为了融入洋人社会,他得耐着性子喝咖啡,喝酒,现在烧杀抢掠之后,他反而觉得做回了自己。
米勒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不是来品茶的。
“于先生,时间宝贵,我想我们还是直接谈正事。”
于新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布莱恩特议员,我知道他。在你们白人的世界里,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派你来,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一个机会。”米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个让你们辫子党名声更响,财源更广的机会。当然,也是一个能帮到布莱恩特议员的机会。”
“哦?”于新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市长威廉·阿尔沃德,”米勒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太强硬了,而且,他似乎并不关心某些群体的利益。码头区的混乱,走私的猖獗,治安的败坏……这些,难道于先生没有察觉吗?”
于新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听着。他那双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米勒继续说道:“布莱恩特议员认为,是时候给阿尔沃德市长一点颜色看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也足以让市民们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给这座城市带来秩序和繁荣的人。”
“意外?”于新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什么样的意外?”
“一场骚乱。”米勒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紧盯着于新的眼睛,
“一场发生在码头区的大骚乱。要足够激烈,足够混乱,让整个圣佛朗西斯科都为之震动。让所有人都看到,阿尔沃德市长连自己推行扩建案的地盘都管不好。”
于新却笑了,笑声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意思。布莱恩特议员想借我的刀,去捅他的政敌?”
“你们爱尔兰人刚搞了一场暴乱,现在又想来一场?”
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米勒先生,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替他做这种事情?”
“因为这对你们同样有好处。”
米勒早有准备,
“我知道,你们最近在码头区动作不小,烧了几个仓库,抢了不少货。想必也得罪了不少人吧?那些大商人,还有一些跟官方有勾结的走私贩子,他们可都不是善茬。”
于新的眼神微微眯起,一丝寒光一闪而过。“你调查过我?”
“了解合作对象,是基本的诚意。”
米勒毫不退缩,“一场由你们主导的骚乱,可以彻底搅乱码头区的势力格局。混乱之中,才有机会浑水摸鱼,不是吗?到时候,谁是谁非,谁抢了谁的货,谁烧了谁的仓库,恐怕就没人说得清了。而你的势力,可以在这场混乱中,进一步巩固地位,甚至……取代某些不识时务的家伙。”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重要的是,如果布莱恩特议员能够成功……上位,那么,议员承诺将以帮你统治唐人街,乃至整个圣佛朗西斯科的某些‘生意’,将会得到前所未有的便利。市议会里有一个强大的盟友,于先生,这其中的价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于新沉默了。
他修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端起茶杯,再次细细品味。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赌场模糊的喧嚣。
米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于新在权衡利弊,也在评估风险。
华人帮派在圣佛朗西斯科生存不易,他们像夹缝中的野草,既要应对白人社会的歧视和压迫,又要面对内部各个堂口之间的明争暗斗。
这群没有正式名号的“辫子党”虽然凶悍,但根基尚浅,行事如此张扬,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码头区,太乱。”
许久,于新才缓缓开口,“你们爱尔兰人的帮派现在没有之前的统治力了,意大利人,德国人,还有我们华人自己的几个堂口,都在抢。一场大骚乱,火候很难控制。万一失控,引火烧身,对我们来说,可能是灭顶之灾。”
“风险与收益并存。”
米勒立刻回应,“于先生行事,虽然危险但每次都能逃脱追捕。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控制好局面。而且,布莱恩特议员也并非让你们赤手空拳去冲锋陷阵。”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推到于新面前。“这里是五千美金,作为前期的活动经费。事成之后,还有另外五千。并且,布莱恩特议员承诺,骚乱发生时,警方的行动会……非常迟缓。他会确保,在关键时刻,码头区的警力会异常薄弱。”
五千美金,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于新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却没有打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米勒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探究。
“布莱恩特议员,凭什么相信我?”于新问道,“华人,在你们眼中,不都是一群卑微、狡诈、不可信任的苦力吗?”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米勒心中一凛。
“于先生,时势不同了。在圣佛朗西斯科,有能力的人,无论是什么肤色,都应该得到尊重。布莱恩特议员看重的是你们的实力,以及于先生你的魄力。正如那句中国古话说的,’不问出身,只看手段’。”
他来之前特意找了一句听起来像是中国谚语的话。
于新嘴角再次露出一丝笑容,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英雄不问出处’。米勒先生,你的中文学得不错。”
他纠正道,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如果事情败露,或者布莱恩特议员事后反悔,我们岂不是成了替罪羊?”
“布莱恩特议员以信誉担保。”
米勒斩钉截铁地说,“而且,我们双方都有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利益。这是一份建立在互利基础上的合作,而不是单方面的施舍。如果阿尔沃德市长继续当政,他对华人的压制只会变本加厉。于新,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最近市议会里那些针对华人的提案,有多少是出自他的授意。”
这番话显然触动了于新。
作为华人帮派的头领,他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来自主流社会的压力。排华法案的阴影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每一个华人头上,生存空间的日益萎缩,让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
他转向米勒,“为什么找我?你们爱尔兰人的工人党有上千人,还不够你们用吗?”
“正因为你们人少。”
米勒直视对方的眼睛,“工人党太显眼,会直接联系到议员身上。你们…够狠,也够饿。”
于新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好。这个活,我接了。”
“不过,我也有条件。”
“请讲。”米勒心中暗松一口气,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除了那一万美金,事成之后,码头区东段的三个仓库,以及与之相关的控制权,必须归我们所有。那些货,以前是你们爱尔兰人的几个小帮派在分,现在,该换换主人了。”
米勒略作思忖。这条件有些苛刻,但也在布莱恩特议员的预料之内。
“可以。只要布莱恩特议员能掌控局面,这些不成问题。”
“还有,骚乱的规模和时间,由我来定。我需要确保,这场戏既要演得逼真,又要能全身而退。我不希望我的兄弟们白白送死。”
“这是应该的。”
米勒点头,“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们只需要结果。”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于新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如果布莱恩特议员食言,或者事后企图对我们不利……那么,米勒先生,你要知道,黄皮肤或许在你们眼中微不足道,但我们也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到时候,圣佛朗西斯科恐怕就不止是码头区着火那么简单。”
“于先生放心,布莱恩特议员是个讲信用的人。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为了在圣佛朗西斯科这片土地上,活得更好。”
于新沉默片刻,突然逼出一个手指。
“再加一个条件,我要'幸运的布朗'的人头。”
米勒皱眉。布朗是感恩节暴动的重要目击证人,是最早发现雪茄酒水商店的警察,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竟然活下来了,现在是南区警局的重点表彰对象,刚刚升职。
还多了一个幸运的布朗的外号,上个月刚把四个华人劳工扔进海湾。
“那是私仇。”
“所有生意都是私仇。”
于新的刀扎进桌面,离米勒的手指只有一寸,“我不需要你们杀,我需要他在我指定的时间地点出现。“
米勒感到后颈渗出冷汗。布莱恩特没说要出卖自己人,至少不是特定目标。
但议员的原话是“不惜代价“。
他缓缓点头:“行动前我会安排布朗的时间。意外死亡…很常见。”
于新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好。合作愉快。”
他端起茶杯,朝米勒示意。
米勒也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味,如同此刻他复杂的心情。
交易达成,房间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无形的张力依然存在。于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管事送客。
米勒走出名为仓库的小赌场,重新回到那条阴湿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