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些华人,那些曾为铁路付出血汗的“苦力”,在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之后,自然有其新的“用途”。
或者被更为廉价的劳动力取代,或者在日益高涨的排华浪潮中,成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这,与他斯坦福的宏图伟业相比,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第65章 干杯
岁在庚午。
圣佛朗西斯科。
窗外是三月初的薄暮,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着零星飘落的冷雨。
餐厅内的壁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烤牛肉的焦香、上等雪茄的醇厚烟气以及男人们低沉的谈笑声。
这里是圣佛朗西斯科富人区边缘一家高档餐厅的二楼包间,以其私密性和不俗的法式菜肴闻名于上层阶级的白人商贾之间。
卡洛律师,此刻正惬意地靠在天鹅绒面料的扶手椅上。
他年约四十,面容修整得一丝不苟,深棕色的头发微微卷曲,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圆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深邃。
完全是一副上层精英的打扮。
他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绸领带,袖口露出的白衬衫浆洗得笔挺。
手中的高脚杯里,白兰地轻轻晃动,举手投足都流露着有钱人的气场。
他的人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钟摆,从平稳的滴答声变成了急促的奔跑。
这张曾经只在法庭和中产阶级沙龙里显露精明与体面的脸庞,如今却在愈发频繁的高级宴饮和私密会谈中,悄然添了几分以往不曾有的权谋与野心的光泽。
镜片背后是他内心日益膨胀的欲望。
在陈九那笔当着他面抢来的巨额财富注入之前,卡洛律师在金山也算是个体面人。
毕业于东部一所尚可的法学院,凭借着不错的口才和对加州法律日渐深入的研习,在圣佛朗西斯科这个龙蛇混杂、机遇与陷阱并存的城市里,勉强站稳了脚跟。
他的律师事务所在蒙哥马利街租了个不大但采光尚可的门面,主要接手的是一些商业合同纠纷、土地所有权争议。
在这座因淘金热而迅速膨胀的城市,这类案件如同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偶尔,他也会为一些被控轻罪的商人或船员辩护,收取不算丰厚但足以维持生计的律师费。
他的社会地位,恰如他那不好不坏的收入,足以让他出入中产阶级的社交场合,在一些上流俱乐部的边缘位置拥有一个座位,与一些二流商人和小有成就的专业人士谈论时局与生意。
他能负担得起在富人区外围租下一栋带小花园的房子,雇佣一个爱尔兰女佣打理家务,周末可以带着家人去公园野餐。
然而,这一切的体面,与那些在俱乐部一掷千金、在寸土寸金的富人区修建豪宅的铁路大亨、矿业巨头、银行家们相比,不过是个玩笑。
甚至会被上流阶级排斥的黄皮猴子的钱打动,去萨城经历了一番挣扎,更是在铁轨交汇处当了杀人的帮凶。
卡洛律师心中并非没有沟壑。
他每日穿梭于法院、银行和商会之间,目睹着这座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也感受着那股在空气中涌动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淘金热余温与铁路建设带来的狂热。
他渴望挤入那个真正的名利场,渴望在那些决定城市命运的牌局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他清楚,仅凭他那点律师费和中产阶级的积蓄,无异于痴人说梦。
在这个时代,金钱不仅仅是财富,更是通往权力与影响力的唯一桥梁。
他缺少一块足够分量的敲门砖。
直到陈九的出现,或者说,是陈九所代表的暴力和金钱的出现,加上那份真正唤醒他的财权交易的账本,彻底改变了卡洛律师的命运轨迹。
他是律师,更能看清那些数字背后惊人的真相。
原来......原来,这游戏是这么玩啊?
尽管这背后的代价是自己去做了黄皮猴子的狗,甚至家人也从此活在危险之下。
他只知道,这笔钱让他拥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底气。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更高档的餐厅,如眼下这家,邀请那些过去只能仰望的政客与商人。
他的“法律咨询费”变得更加灵活,他的“政治捐款”也变得更加慷慨。
市政厅的某些官员,警察局的某些头目,甚至州议会的某些议员,都成了他宴请名单上的常客。
这些变化,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卡洛律师发现,当他能够用一沓厚厚的钞票解决那些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法律障碍,当他能够用一杯昂贵的法国白兰地换来官员们心照不宣的微笑时,他内心那份对法律的敬畏,便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权力欲所取代。
他开始享受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开始迷恋这种用金钱操纵规则的快感。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成功的律师,他要做一个能制定规则、分配利益的“大人物”。
当然,这一些都离不开背后陈九的支持,这让他迷醉也常常让他惊醒,整个金山,可能自己才是那个最忠心的“狗腿”。
只要这一切能维持下去。
桌旁围坐着四位白人商人。为首的是一位名叫亨利·道格拉斯的矮胖男人,他是“圣佛朗西斯科机械制造公司”的股东,以精明和对新技术的敏锐嗅觉著称。
他身旁是来自波士顿的菲尼亚斯·格雷,一位在东海岸罐头行业小有名气的技术顾问,这次来圣佛朗西斯科正是为了考察西海岸的投资机会。
另外两人,一个是本地木材商人詹姆斯·麦克米伦,另一个则是拥有一家小型航运公司的船主,名叫伊莱亚斯·霍普。
“先生们,”卡洛放下酒杯,“关于太平洋渔业罐头厂的计划,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
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保养良好的牙齿,“我名下的太平洋渔业公司,诸位都清楚,至少拥有六十艘渔船,包括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十几艘两桅渔船,还有至少十五艘已经在加装小型蒸汽辅机,能适应近海各种天气。”
“手下渔民超过两百人,皆是经验丰富的好手。每日的渔获,尤其是沙丁鱼、鲭鱼和日益增多的鲑鱼,足以填满我们未来的生产线。”
”这些你们都看到了。目前圣佛朗西斯科,我公司的渔船最多。”
道格拉斯呷了口酒,圆脸上堆着笑:“卡洛律师的实力,我们自然信得过。贵公司的渔获量在圣佛朗西斯科首屈一指,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石。”
他顿了顿,看向格雷,“格雷先生,关于生产线和技术方面,您是行家,不知还有何顾虑?”
菲尼亚斯·格雷清了清嗓子,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瘦高男人,神情严谨:“卡洛律师,道格拉斯先生。罐头生产技术在东海岸已相对成熟。1861年,麻省的威廉·安德伍德公司已经开始大规模生产铁皮罐头。我们采用的马口铁罐,配合最新的蒸汽加热杀菌技术,足以保证鱼肉的长期保存。关键在于封罐的效率和密封性。我带来的图纸,是汉普郡一家工厂最新改良的脚踏式卷边封罐机,效率比传统手工焊接高出三倍,且次品率极低。”
“至于场地和资金,”卡洛接过话头,语气轻松,“我将在北滩附近提供一块临近码头的土地,就是我邀请你们去看的那片地,很大,足够我们再建五个这么大的工厂。”
“初期投资五十万美元,我方承担六成,剩余四成由各位分摊,技术和设备折算入股,利润按股分成,如何?”
这条件在当下的市场已经足够公道。
人力、渔船、土地对方全都都有,并且承担了投资的大头。
几位商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热切。
他们早已打探清楚,卡洛律师不仅财力雄厚,更与市政厅几位新晋的实权人物过从甚密,甚至有传言说他与州议会的某些议员也有生意往来。
如今圣佛朗西斯科百业待兴,能搭上这条线,未来的生意自然顺风顺水。今日这场晚宴,名为商议,实则是最后的拍板。
“卡洛律师的条件,我麦克米伦没有意见。”木材商人詹姆斯率先表态。船主霍普也跟着点头。
“只是,”
一直沉默的道格拉斯忽然开口,他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油亮的嘴角,“卡洛律师,最近城里关于华人的风声……有些危险啊。尤其是报纸上的文章,还有那些爱尔兰劳工党的人,天天在街上鼓噪’华人抢夺白人饭碗’。我们这罐头厂一旦开起来,清洗、切割、装罐,少不得要雇佣大批廉价的华工。万一……”
他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此时的圣佛朗西斯科,排华浪潮暗流汹涌。
虽然大规模的排华法案尚未出台,但针对华人的歧视与暴力事件时有发生。
卡洛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格拉斯先生多虑了。”
他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市政厅的朋友向我透露过,近期的排华言论,不过是某些政客为了争取选票的手段,做做样子罢了。上个月,我还与警察局局长共进晚餐,他亲口保证,只要按时缴纳’治安维持费’,我们工厂雇佣华工,都不会受到实质性的干扰。”
“上面的人要做政绩,下面的人要捞钱,不就是这样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再者说,那些清国人越是被打压,工价越是低廉,我们赚的利润,不就越丰厚吗?难道诸位不这么认为?”
“一点微不足道的打点,算得了什么?”
包间内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声。廉价劳动力,是所有资本家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卡洛律师的人脉果然不一般。”道格拉斯举杯示意。
“既然罐头厂的事宜基本敲定,我还有个新的想法,想听听诸位的意见。”卡洛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更加热切,“圣佛朗西斯科的气候,诸位也知道,夏季炎热,渔获若不能及时处理,极易腐败。我打算在罐头厂旁边,再兴建一座制冰厂。”
“制冰厂?”格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卡洛律师是说……人造冰?”
“正是。”卡洛点头,“我打听了,法国人发明的制冷机,已经可以稳定地大规模制冰,现在圣佛朗西斯科还没有规模比较大的制冰厂。若我们能引进此项技术,不仅能为罐头厂的渔获保鲜提供便利,更能将多余的冰块出售给城内的餐馆、酒吧、乃至普通家庭,这其中的利润,想必不比罐头厂逊色。”
“卡洛律师的想法总是这么……富有远见。”道格拉斯赞叹道,心中却在飞快盘算。制冰厂的投资可不小,而且技术门槛比罐头厂高得多。
“不知哪位先生,能为我的制冰厂提供技术支持?”卡洛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格雷和道格拉斯身上,“若有人愿意提供成熟的制冰技术和设备,我承诺,罐头厂的股份,可以优先向其倾斜,甚至……可以让他占据更大的份额。”
这话一出,格雷和道格拉斯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格雷沉吟片刻,开口道:“卡洛律师,关于新式制冷技术,我略有耳闻。其核心在于压缩机和冷凝器。若能找到可靠的设备供应商,并聘请经验丰富的技师,在圣佛朗西斯科建立一座日产五十吨左右的冰厂,并非难事。只是,初期的设备投入和厂房建设,恐怕也需要至少二十万美元。”
道格拉斯也接口道:“我公司在东海岸有些门路,或许可以联系到几家生产制冷设备的公司。不过,这需要时间。”
卡洛满意地点点头:“资金和时间都不是问题。只要技术可靠,我太平洋渔业公司全力支持。”
他举起酒杯,“那么,先生们,为了我们共同的财富,为了圣佛朗西斯科即将诞生的罐头与冰块帝国……..干杯!”
“干杯!”
第66章 迟到的客人
颠簸了两个多月的海路,菲德尔终于嗅到了陆地的气息。
那不是海鸟粪便的腥臊,也不是船舱里混杂着呕吐物和汗臭的污浊,而是一种带着咸涩海风以及……些许煤烟与尘土的复杂味道。
菲德尔的铺位紧挨着漏水的船壳,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日夜不休,如同永不停歇的催眠曲。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躺着,任由思绪在黑暗与摇晃中翻腾。
他提前派出的心腹华金,已在两个月前出发圣佛朗西斯科。
华金的任务,一是打探消息,二是为菲德尔伪造一个全新的身份。
这个在哈瓦那招揽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的母亲是菲律宾人,父亲则是往来于马尼拉与哈瓦那之间的西班牙商人。
这种特殊的出身赋予了他混血的外貌,也让他通晓西班牙语、英语以及一些菲律宾和亚洲的方言,更重要的是,他继承了父亲的精明头脑和母亲的坚韧隐忍,尤其擅长在三教九流中周旋。
菲德尔见到他时,他正被一个大肚子的西班牙贵族逼迫做自己的“男宠”。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自嘲一笑。
加上这艘船的船长,他这里都快成“混血和私生子联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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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古巴的代价比菲德尔想象的沉重许多。
从独立军手下幸存下来,得益于他的混血私生子身份和一口流利的粤语,这也导致,那些战士有些过于“信任”他了。
甚至有些孤注一掷。
整个海面都被封锁,每一艘能离开古巴的船都异常珍贵。
美国一样有支持古巴独立的侨民。在华金的先遣队出发前,独立军送来了自己的诚意的要求。
这是一条隐秘的渠道,是与美国几个大城市,特别是纽约的古巴侨民势力之间的联系。
菲德尔“不得不”选择接受了,他恨门多萨家族,也同样地恨这个国家。
那些为自由而战的人值得这样的冒险,正如他对陈九做的一样。
通过与独立军的接触,他不仅获取了关于战争的最新情报,也为自己和一些“特殊人物”的撤离铺设了一条秘密通道。
在他最终确定的十二名随行人员中,除了几个自己信任的人之外,其余九人,表面上看是些在哈瓦那“得罪了权贵”或“活不下去的亡命之徒”,实则其中至少有四到五人,是古巴独立军中仔细挑选出来的精英。
这些人,有的是经验丰富的战士,擅长游击与丛林战;有的是精通情报刺探的好手,能说流利的英语和法语;
还有一位,据说曾是独立军中负责秘密通讯的关键人物。
他们加入菲德尔的队伍,一方面是寻求庇护,躲避西班牙殖民当局日益残酷的搜捕与清算;另一方面,也是受了独立军高层的秘密嘱托。独立军方面打探清楚了菲德尔的能力,希望在他远赴新大陆后,能利用他的医学背景,为古巴的独立事业建立一条长期的、隐秘的联络与支援渠道。
这种支援,或许并非直接的军事物资,更可能是急需的药品、情报的传递,乃至在关键时刻,为一些重要人物提供安全的转移通道。
菲德尔对此心知肚明。
他带上这些人,既是看重他们的特殊技能和对西班牙殖民者的刻骨仇恨,这意味着他们不容易被收买,且在关键时刻能成为可靠的武力。
也是一种道义上的情分,为这些勇敢的灵魂提供一条生路。
他向独立军的联络人含蓄地承诺,抵达美国站稳脚跟后,若时机成熟,他会尽其所能,为古巴的独立事业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敌人和潜在利益的默契,而非明确的政治同盟。菲德尔深知,他首先要在西海岸活下去,并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才谈得上其他。
“少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马特奥的声音将菲德尔从沉思中拉回。这位跟随他多年的老仆,花白的头发没有往日的一丝不苟,烂糟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