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只想着如何应付过今日的场面,保住宁阳会馆的基业,至于那些什么颜面、什么道义,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九却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头。
“你们等下自己去谈。”
“我需要的铺面我自己会去买,我想做的事我自会去做,最紧要冇人拦路。”
自从他知道赵镇岳和六大会馆的龃龉,心里厌弃极了这种把人头和地盘拿上桌分食的做法,今日打完,只想着带人回去过年。
“什么?”张瑞南愣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他几位会馆的头领,也是一脸错愕。
他们原以为,陈九今日大获全胜,必然会开天杀价,重新划分唐人街的势力范围,却没想到,他竟然……拒绝了?
点知连地都唔要?
“九爷……这……这是为何?”李文田心急,忍不住问道,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九转过身,越过大门外一双双眼睛,挤在一团瑟瑟不安的唐人街民众,望向街外的方向,那里,是捕鲸厂的所在。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
“我还有更紧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有人忍不住追问,“是什么?”
陈九没回答。
他走到王崇和身边,低声道:“崇和,清点一下伤员,我们……返屋企。”
王崇和的目光从阿越身上收回,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召集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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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带着他的人,踏上了归途。
来时杀气腾腾,归时……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马蹄踏过泥泞的街道,溅起点点污水。
没有人说话。
行至唐人街的边缘,那道象征着隔绝与管制的拒马,早已被人悄然移开。
看守的鬼佬巡警,远远地看见这支队伍,刚想要上前盘查,被许多双冷厉的眼睛盯上,自觉转头假装没有看见。
陈九的目光扫过那些黑暗的巷道,他知道,那里藏着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在揣测。
他没有理会。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个虽然简陋,却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
那里还有很多人在担心,那里还有很多人在翘首以盼。
回到他的捕鲸厂,回到他们的……家。
今天是除夕啊....
关帝庆典选在这一天,也是为了在新旧交替的夜里,为关帝奉上一柱香。
往年的今日,也是为了争一柱头香,在庆典上明争暗斗。
只是,今日这个场面,着实有些让人胆寒。
走出街口,只见一个长长的拉货的队伍,十几辆木板车停在路边,一群铁路劳工打扮的汉子蹲在路边的墙下。
早有报信的兄弟传话过来,这些人脸上都带着喜色。张阿彬支起了身子,捶了捶有些发麻的腿,露出一口牙,笑得灿烂。
何文增神色有些复杂,拉低了帽檐。
那一辆辆木板车里,摆着整整齐齐的枪械和鱼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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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滩捕鲸厂,春节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与唐人街那压抑沉闷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番天地。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虽然大多是粗陋的油纸糊就,但在冷风中,那一点点跳动的红色,却显得格外喜庆。
阿萍姐带着十几个妇人,在临时搭建的露天大灶旁忙得热火朝天。
巨大的铁锅里,炖着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和粉葛赤小豆煲猪骨。
旁边的冯师傅在一脸凝重地盯着烤乳猪,总是有些走神。
旁边的案板上,放着糯米和黄糖,准备做年糕和萝卜糕。
几个手巧的妇人,正围在一起剪花,红色的纸屑纷飞,偶尔流露出几分魂不守舍的紧张。
小哑巴陈安,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短打,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地躲在角落,而是笨拙地帮着阿福贴春联。
这一叠春联是何文增和林怀舟亲手写的,墨迹还未干透,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福星高照平安宅,好景常临康乐家。”
字迹清隽,寓意吉祥。
自从给小哑巴取了名字之后,似乎他一夜之间长大,不再死死缠着陈九,只是每日认真学习功课,早上也跟着操练,一丝不苟。
陈九不肯带他去唐人街,他也只是低头沉默,没有像之前那样撕撕扯着他的衣角,发脾气。
当陈九带着队伍,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渔寮入口时,迎接他们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九爷回来啦!”
“九哥!”
“九哥!”
第55章 新年
华人渔寮。
这片他们一手一血建立起来的基业。
正被一种久违的、近乎孤注一掷的狂欢气氛所包裹。
议事堂内外,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几十盏油灯努力地将昏黄的光芒投向每一个角落,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泛着得胜归来的喜悦,也泛着对新年的期盼。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霸道地压过了渔寮固有的腌鱼味道。
甚至连那若有若无的、从刚归来的人们身上散发出的血腥,也被这浓浓的年味巧妙地遮掩了过去。
陈九一行人从唐人街归来时,浑身热血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并未多言,只是简单吩咐了几句安排伤员,便将自己关在房内。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才在梁伯的再三催促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现在众人面前。
刚刚忙着做饭的阿萍姐几人在陈九身上细细打量,见他除了眉宇间的倦色,并未有明显伤痕,才略略放下了心。
虽然对自家有足够的信心,但是能平安回来,没有减员一人,已是莫大的幸运。
多赖于战前日日组织的训练,一发现有人受伤就转运到后方,伤势都不算重,已经得到了医治处理。
唯独有一个汉子胳膊被斧头豁开好大一个口子,养好之后恐怕也很难再干重活,那人却只笑着不碍事。
捕鲸厂之前受伤的兄弟被照顾的很好,阿昌叔这次带人押船回国,还要给战死的兄弟家小送钱,于是人心安定。
陈九听完梁伯给他说完伤员的情况,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酒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新落成的议事堂前,空地上早已摆开了十几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木桌。虽然简陋,但铺上了从唐人街买来的大红布,倒也显得喜庆。
桌上摆着粗陶碗筷,还有几碟咸鱼干、炒花生等寻常下酒小菜。
他更多的看向了几个鬼佬那一桌。
傅列秘独自坐在一个相对靠外的位置,面前的酒菜几乎未动。
捕鲸厂如今人人都做了新衣,他周围几个穿“洋服”的在这喧闹的环境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被从萨克拉门托的囚牢中解救出来,又亲眼目睹了平克顿对他们一路的追捕和厮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铁路承包商,精神上的弦一直紧绷着,仿佛稍一松懈便会彻底断裂。
他举起酒碗,遥遥向陈九示意了一下,算是表达了自己复杂的心情。
感激是有的,对陈九这伙人的救命之恩,他铭记在心。
他曾以为自己会被平克顿的侦探折磨至死,或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但更多的,是畏惧与忧虑。他看着那些围坐在陈九身边,大声说笑、满身悍气的汉子,他们身上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这些人,究竟是侠盗,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他不敢深想。
何文增曾与他数次深谈,言语间透露出陈九的雄心与抱负,以及对华人未来的规划。
傅列秘听着,心中既有震动,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希望。
他当初站出来指证铁路公司,便是怀着一腔公义之心,如今历经生死,那份初心险些完全泯灭。
他看着眼前这群华人,他们操着他听不懂的方言,吃着简单的饭菜,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他从未在白人社会底层见过的凝聚力。
或许……他想,或许这条路,真的能走下去。
他注意到不远处,那个名叫卡洛的意大利律师正满面春风地与几个华人头目推杯换盏。
这个律师,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这几天缓过来之后开始盘算,既然已经得罪死了铁路公司,不如就彻底收心在这里做事。
总要谋生的,毕竟刘景仁告诉他的薪金还算可观。
至于除了提供一些名单和资料,还要不要动用自己之前的人脉和影响力。
或许可以先从提供一些关于铁路公司内部矛盾和政敌开始,试探一下陈九的反应。
在报纸上公开和铁路公司作对,除了收获了死亡威胁,还获得了一小部分政客和商人的支持,虽然少,但对于这些备受歧视的华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资源。
也许将来真的有小的不能再小的机会,对那些囚禁折磨的日子完成复仇。
卡洛律师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换上了一套精心挑选的名贵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领口还打着一个蝴蝶结。头发也用发蜡梳得油光锃亮。
如今每日往返于各大名流的聚集地,比起之前的小律师,已经是判若两人。
萨克拉门托的经历,让他对陈九的手段和决心有了全新的认识。他明白,自己这条船,是彻底上定了,而且似乎……还是一艘潜力巨大的“大船”。
此刻,他正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张桌子之间,操着半生不熟却热情洋溢的粤语,与黄阿贵、刘景仁等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阿贵兄弟!来!饮胜!Happy New Year!”
他举起酒杯,努力模仿着华人的豪迈,将酒一饮而尽,呛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他甚至还学着华人的样子,用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肥腻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咂咂嘴,含糊不清地大赞:“Good!Very good!好食!好食!”
他敏锐地察觉到,陈九虽然行事狠辣,却并非不讲道理,而且手握重金,图谋甚大。
他凑到刘景仁身边,压低声音,用英语快速地说道:“刘先生,关于报社的牌照和税务问题,我已经咨询过几位在市政厅新交的’朋友’,他们暗示,如果有一些’额外’的疏通……”
“你懂的…..事情会顺利很多。价钱方面,我已经打探清楚了,不多,但能省去我们很多麻烦。”
他比了个捻钞票的手势,眼中闪烁着心照不宣的光。
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自己的人脉圈子能在陈九的财力支持下滚起来,自己或许能借此在金山的名利场上,占据一席之地。
这对于一个渴望名利与成功的讼棍而言,无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将陈九交代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成为不可或缺的“智囊”。
他甚至想,或许将来陈九的产业做大,由他来担任法律顾问,这样他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的保障。
何文增则安静地坐在梁伯的另一侧。他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长衫,那是渔寮的女工帮他缝制的,虽然简朴,却也干净整洁。
他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估计还在思考盘算今日之后唐人街的局势,至公堂的困境。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最近这些日子,离开至公堂繁重的账目,这让他难得过了一阵纯粹的日子。
他小口地抿着杯中的热茶,目光温和地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
这些日子,他除了养伤,便是与刘景仁一同整理那些从铁路公司缴获的账目,以及华人劳工的死亡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