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35章

  他的粤语和之前跟起义军的暗中联络救了他。

  那里是一伙“黄皮肤的曼比战士”,是些不堪忍受种植园虐待而逃亡的苦力,他们熟悉地形,作战悍勇,又与本地的战士互为犄角,极难对付。

  不是因为这些,他早已经死在了茂密的丛林。

  他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这在以西班牙语和克里奥尔方言为主的古巴社会,是一种独特而宝贵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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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我们真的要去金山么?”

  马特奥忍不住问道。

  “古巴这艘破船,快沉了。”

  “西班牙王室的贪婪,殖民官员的腐败,还有这片土地上永不停歇的反抗……门多萨家族在古巴的基业,迟早会被吞噬干净。那位直系继承人,就算他来了,又能撑多久?”

  “与其在这里等着被本家的豺狼分食,或者被西班牙殖民政府当作弃子,”

  菲德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如去金山,看看另一片天地。”

  “华金!”菲德尔扬声道。

  精悍的年轻人应声而入。

  “联系一下我们在哈瓦那港所有‘老朋友’,告诉他们,最后一批‘特产’,三日后启运。价格好商量,但必须是现付,且……需要他们提供一些‘便利’,确保船只能顺利离港。”

  他指的是那些通过埃尔南德斯的遗产,被他或威逼或利诱拉拢过来的腐败官员。这是他最后一次利用门多萨这个姓氏,也是他离开古巴的船票钱。

  “想办法,再送一批人和物资,去卡马圭山区的独立军营地。告诉他们,这是我……最后的’敬意’。”

  “少爷,那您……”华金迟疑道。

  “我?”菲德尔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我自然是去赴一场……早就该赴的约。”

第47章 大铁炉

  腊月,已是三藩市一年之中最为湿冷的季节。

  北滩这片一马平川的捕鲸厂,更是首当其冲地承受着太平洋上席卷而来的寒风与浓雾。

  连日的阴雨,使得简陋的木板房内外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地上是永远泥泞的滩涂,海面上是终日不散的白茫茫的浓雾。

  太阳也吝啬得很,偶尔有几日才肯出来。

  新建的木板房虽然紧密,却依旧难以完全抵挡这浸骨的寒意。

  夜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因旧伤复发而压抑的呻吟,挥之不去。

  陈九裹紧了羊毛外套,他站在新落成的议事堂二楼,凭窗远眺。

  “阿九,”

  梁伯背着手走上了二楼寻他,“莫里斯那几个鬼佬,今朝又在西边那空地上叮叮当当地敲打,说是萨城运回来的那个大铁炉子就快整好,这东西真能煲得到热水俾大家冲澡?”

  陈九知道梁伯口中的“铁炉子”,指的是那几台从萨克拉门托铁路工厂废弃仓库里拆回来的大型船用蒸汽锅炉。

  他之前还闹出过“西洋炼丹炉”的笑话,听见梁伯这么说,不免有些唏嘘。

  当初运回来时,不少人都新鲜,瞧了几天没看见有什么特殊的,又都该干啥干啥。

  莫里斯那个白发苍苍、曾是轮船工程师的鬼佬,带着他那些个同样是白人技工的伙计,日日擦拭研究,说这“大家伙”能派上大用场。

  陈九托何文增和傅列秘去诚恳谈过,并没有限制他们自由的意思,只要用心做工,该给的钱一蚊不少。

  有了傅列秘从中劝说,总算是把人安抚了下来。

  “就快得啦?!”陈九的眉峰微微一挑。

  在古巴甘蔗园,兄弟们在烈日下劳作,汗水混着泥土,身上那股酸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受伤了,也只能用冷水胡乱冲洗,伤口发炎溃烂是常有的事。

  若真能在这异国他乡洗上一个热腾腾的澡,对饱经风霜的众人而言,不亚于天降甘霖。

  “只是,”梁伯嘬了口烟锅,吐出个浑浊的烟圈,“这东西睇落咁矜贵,烧起上嚟,柴炭使费肯定唔嘢少。”

  陈九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账册。

  账册是林怀舟一手整理的,每一笔开销都用娟秀的小楷记录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总目和一些关键的支出。

  这段时日,陈九一有空便拉着刘景仁和何文增请教英文。他深知在这片鬼佬的土地上,不懂洋文便是睁眼瞎。

  起初,他只是拿着艾琳留下那本《英国文语凡例传》的抄本死记硬背。那拗口的单词和古怪的语法,让他一个使惯了渔网砍刀的粗人头疼不已。

  他便学着小孩子描红的法子,用炭笔在纸上,一遍遍地抄写常用的字眼,旁边注上汉字,揣在怀里,有空便掏出来念叨。

  “Wa-ter… water…” 他会指着海湾,对着小哑巴陈安和陈丁香重复,两个孩子便也跟着他咿咿呀呀。

  后来,何文增见他学得吃力,便主动提出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教他。这位耶鲁毕业的先生的教法比书本生动许多,他会指着渔寮里的事物,将英文单词与实物对应起来。

  “This is a boat, a fishing boat.” 何文增会指着张阿彬停泊在码头的渔船,耐心地纠正陈九的发音。

  陈九学得极认真,他将每一个新学的单词都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夜里油灯下,当整个渔寮都沉入梦乡,他还在一遍遍地默写、诵读。有时遇到莫里斯,他也会鼓起勇气,用蹩脚的英文与他们交流。

  “Mr. Morris, this… boiler… good?” 他指着那台巨大的蒸汽锅炉,努力地比划着。

  莫里斯那布满油污的老脸会笑成一朵菊花,然后用更慢的语速,夹杂着手势向他解释锅炉的原理。这种磕磕绊绊的交流,虽然缓慢,却也让陈九对这些“洋玩意儿”的认知,以及他的口语和胆气,都有了实实在在的进步。

  “走,去睇睇。”

  陈九放下手里的事,带着梁伯和闻讯赶来的阿炳叔,去喊了何文增,一同走向渔寮西侧那片早已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莫里斯和他的伙计们果然正围着那台蒸汽锅炉忙碌。

  锅炉的外壳已被擦拭得黝黑发亮,原本锈蚀的管道也被一一更换,连接处用厚实的麻布缠绕,再涂上黑色的焦油。

  锅炉旁,一座约莫四五十平米的宽大木板房已经拔地而起,只剩下屋顶的油布尚未铺设。

  十几个华人木匠在阿炳叔的指挥下,正叮叮当当地敲打着。

  “陈先生!”

  莫里斯见到陈九,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扳手,在这挣的钱是萨克拉门托的几倍,见没有生命危险,他高兴了不少。

  “瞧,这‘钢铁巨兽’就快能为您效劳了!”

  他指着锅炉,开始详细解释他的改造方案:“这台锅炉原是为一艘小型内河明轮船提供动力的,马力强劲。我检查过了,炉膛和主要的火管都还算完好,只是有些积垢和锈蚀,我们已经清理干净了。关键是安全,我重新校准了压力表,更换了两个新的安全阀,确保它不会像那些劣质的陆地锅炉一样,动不动就‘发脾气’。”

  他领着陈九走到新建的木板房前,指着从锅炉引出的两条粗壮的铸铁管道:“蒸汽将从这里,通过这两条主管,分别进入浴室两侧的储水池。我们在每个储水池底部都铺设了S形的加热盘管,用的是从萨克拉门托那些废弃机器上拆下来的铜管,铜的传热快,效果最好。”

  陈九探头望去,只见木板房内,用厚实的青砖和防水的泥料砌了左右两个长方形的大水池,每个池子足以容纳十数人同时沐浴。

  池子的侧面果然盘绕着闪着暗红色光泽的铜管。

  “这便是’间接加热法’,陈先生。”

  莫里斯比划着,“锅炉产生的蒸汽,通过这些盘管,将池子里的淡水加热。蒸汽在盘管内遇冷凝结成水,再通过另一根管道排出。这样做的好处是,池子里的水是干净的淡水,而且温度可以通过控制进入盘管的蒸汽量来调节,非常安全。”

  “池子里那个木栅栏,可以避免铜管烫伤。”

  阿炳叔在一旁补充道:“九爷,这浴室的墙壁和地板,我叫人用双层木板夹实晒厚泥同烂布,顶头再冚两层油布,尽量不让热气散出去。个池底仲垫了层石板。”

  “这法子好是好,”梁伯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只是这烧锅炉的活计,怕是不轻省,也得仔细。万一出了岔子……”

  “我已经挑了两个年轻人,他们脑子灵光,手脚也勤快,跟着我学了十来天了。”

  莫里斯听完翻译,指着不远处两个正好奇地围着锅炉打转的少年,

  “锅炉操作不算太复杂,关键是细心。要时刻留意压力表和水位计,勤添煤,莫让水位低于安全线,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炉火熄灭后,冷水倒灌进灼热的锅炉,那会炸的。”

  莫里斯比了个手势。

第48章 冷与热

  “Mr. Morris,”

  陈九转向那位两鬓霜白的洋人修船工厂老板,神色凝重,“这司炉的差事,非同小可。它不仅牵动着寮中兄弟的饮食起居,更关乎渔寮日常的开销用度。其中诸般关窍,务须一一讲明,让他们学得透彻。”

  莫里斯拍了拍胸脯,承诺道:“我会亲自看着他们练习,直到他们能自己处理为止。这个锅炉只烧一次,热水可以维持四到五个小时。”

  陈九的目光在那黝黑庞然的锅炉与一旁新砌的水池间逡巡,眉头微蹙,沉吟良久,方才开口,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问道:“要几耐才能烧好一池热水?耗费又当几何?”

  “燃料么……寻常木柴怕是耗费很多,非得用上好煤炭不可。估摸着烧上一次,约莫需耗……嗯,至少半吨精煤。”莫里斯略作思忖,给出了个大概数目。

  “在萨克拉门托,一吨工业煤,市价大概七八美刀。”

  梁伯闻言,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按码头工人一天0.8美元算,烧一下,就是一个人十天的工资。

  渔寮上下数百口人,每日嚼谷用度已是甚巨,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陈九敏锐地察觉到梁伯面色的微妙变化,适时接过话茬,“阿叔,班兄弟喺海度搏命,风里来浪里滚,哪个身上没带着几分寒湿?”

  “如果晚晚可以浸个滚烫热水凉,通下经络,驱走啲寒气,便能少些病痛折磨。如此一来,省下的汤药费,恐怕远不止这几块煤钱了。”

  梁伯听罢,缓缓点了点头,眉宇间的愁色稍霁,嘴里嘟囔了句:“你说的是,呢条数,我老嘢识计嘅。。”

  “莫里斯先生,”陈九复又转向那白发鬼佬,“所需何物,尽管列出清单,交予刘景仁,让他领人采买便是。那边的木板浴房,亦请阿炳叔加紧督造,务求早日完工。”

  莫里斯咧开嘴,爽快一笑:“Don't worry, Mr. Chen! 一切包在我身上,保管让您称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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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的数日,整个渔寮仿佛都卯足了劲,妇孺老少齐上阵,齐心协力投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热水澡工程”之中。

  汉子们挥汗如雨,婆姨们也帮着打点杂务,就连半大的孩子们也乐呵呵地跑前跑后,传递些小物件,整个渔寮都透着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

  至于燃料的难题,陈九则委派刘景仁协同黄阿贵,几经周折,跑了数趟,鞋底都快磨穿了,最终在北滩主街左近,寻着一家规模不小的矿主煤栈。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唾沫星子横飞,总算谈妥了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长期为渔寮供应本地产的工业煤,这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至于大型铁甲舰和精密工厂用的优质无烟煤,至少三十美元一吨,供不应求,完全依赖进口。

  紧赶慢赶之下,一个崭新的、散发着浓郁松木清香的大浴室终于在一片期待中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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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火那日,渔寮上下,凡是能走得动的,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过来,翘首以盼。

  平日里在寮中最是持重话少、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王崇和,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伸长了脖子张望,眼神里透着几分期待。

  当第一缕夹杂着煤味的浓烟颤巍巍地从锅炉高耸的烟囱中冒出,旋即被海风吹散。

  莫里斯那老家伙一脸郑重,亲自上前,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拉动了蒸汽阀门。

  只听“轰”的一声沉闷巨响,仿佛巨兽苏醒前的第一声咆哮,紧接着,那巨大的锅炉便开始有节奏地“呼哧呼哧”喘息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灼热的蒸汽便如同被禁锢已久,顺着粗大的铁管奔腾咆哮。

  围观的也有耐心,足足等了两刻钟,冰凉刺骨的水渐渐升温,池面上氤氲起一片迷蒙的热气。

  “得咗!掂啊!水热啦!”

  人群中不知哪个嗓门亮的先吼了一嗓子,刹那间,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般爆发开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负责司炉的,是两个从萨克拉门托那边辗转过来的半大小子,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名叫林阿生,是在萨城到圣何塞的营地里打过照面的。

  他们一行人下了火车辗转按陈九给的地址也过来了。

  此刻,他俩在莫里斯那洋鬼子唾沫横飞的指导下,一人一把大铁铲,轮流着往熊熊燃烧的炉膛里添煤,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压力表和水位计上跳动的指针,脸上既有初担重任的紧张,更有那份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他们心里门儿清,从今往后,自个儿可就是这渔寮里头一份的,掌握着核心技术的“工程师”了!这名头,说出去都威风!

  当池水烧得滚烫,咕嘟咕嘟冒着泡,再小心翼翼兑入几桶冷水,调至温热适宜的当口,阿萍姐和王氏便领着一众浆洗操劳的女眷,其中还夹着怯生生的小丁香,在男人们善意的哄笑与催促声浪中,率先迈进了这热气氤氲的“神仙洞府”。

  “玉皇大帝啊!阿妈啊救命!呢啲……咁样嘅生活真係神仙都冇咁叹啦!”

  一个平日里最是节省、连洗脸水都要用上两三遍的王氏,此刻将整个身子浸泡在温热滑腻的池水中,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每一条皱纹似乎都被熨平了,脸上焕发出久违的光彩,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积年累月附着在身上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寒气,仿佛都随着这股暖流丝丝缕缕地消散开去。

  女人们赤诚相见,无甚避讳,互相搓着背,聊着家长里短的私房话,不时爆发出阵阵嬉笑打闹声,宽敞的浴室里一时间暖色融融,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陈九他们倒也细心,两个池子之间扯了块厚实的帆布帘子挡着,权作分隔。

  旁边还用新砍的木板临时隔出了几间简陋的换衣棚,虽不甚雅致,却也聊胜于无。

  孩子们哪里还按捺得住那份躁动?

  陈安早就被阿福这皮猴子拘着,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臭小子,猴急地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衣裳,赤条条地便要往池子里头扎猛子。

  “哎哟!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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