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33章

  几个穿着锦绣袍服、戴着面具的演员在台上载歌载舞,唱腔圆润,身段飘逸。

  紧接着,画风一转,激昂的鼓点响起,武生演员们翻着跟头,舞着刀枪上场,一出《三英战吕布》打得是风生水起,喝彩声此起彼伏。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看得目不转睛。

  许多人是第一次在金山看到如此正宗的粤剧演出,那熟悉的唱腔、经典的桥段,勾起了他们埋藏心底的乡愁。有人跟着哼唱,有人看得手舞足蹈,有人则默默垂泪。

  梁伯靠在一根新立的木柱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张阿彬则和几个南滩来的老渔民挤在一起,不时为台上演员的精彩叫好,黝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光。

  傅列秘和卡洛律师远远在木板房那边站着,有些好奇,没人通知他们,只是被锣鼓声吵醒。

  他们没敢随意靠近,这些日子卡洛和傅列秘的沟通不少,让傅列秘由衷有些恐惧他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陈九”。

  陈安拉着陈丁香的小手,挤在最前排。

  小哑巴独眼里满是新奇与兴奋,小手不停地比划着。

  陈丁香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脸谱和舞动的长袖,小嘴微张,完全沉浸在这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中。

  陈九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并未上前。

  他看着弟兄姐妹们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孩子们眼中闪烁的好奇光芒,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刻的温暖与凝聚,是如此珍贵,还要支撑他们继续在这片冷酷的土地上继续挣扎前行。

  日头渐高,戏台上的锣鼓暂歇,演员们退到后台。

  陈九深吸一口海风,走到议事厅门前,示意众人安静。喧闹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他今日特意换上的靛蓝长衫在海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连日来的操劳与厮杀在他脸上留下了印记,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冷厉,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

  “各位叔伯兄弟!”

  陈九的声音洪亮,“今日腊月廿三,是我等’华人渔寮’开基立业的大日子!也是咱们在这金山地界,第一次祭拜自家神明,寻回自家根本!”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沧桑、却又充满期盼的面孔。

  “我哋漂洋过海,九死一生,为的唔系发财,系揾条生路!为的唔系做洋奴,系企直腰骨做人!”

  “今日,我哋就要在这个亲手建起的议事厅前,开祠!祭祖!拜神!”

  他猛地指向议事厅紧闭的大门。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陈九不再多言,转身面向议事厅大门。

  这门是新漆过的,门上贴着林怀舟亲手书写的对联:“义气贯日月,忠肝照古今”。

  开祠仪式正式开始。

  四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抬上一张红漆八仙桌, 案上摆着小三牲(猪头、全鸡、大鱼)、几色鲜果和两盏新点的红烛。

  大三牲差个羊一直没有凑齐,平添几分遗憾。

  陈九亲自上前,从身旁侍立的何文增手中接过三炷早已点燃的、足有小儿手臂粗的龙凤香。他走到门前,面色肃穆,双手持香,对着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深深鞠躬三次。

  “一拜门神护佑,挡煞辟邪,出入平安!”

  “二拜风调雨顺,鱼虾满仓,五谷丰登!”

  “三拜阖寮安泰,人丁兴旺,福寿绵长!”

  每一次唱喏,他都将龙凤香高举过头顶,再缓缓插进门前早已备好的两个大香炉中。香炉里插满了细细的线香,烟雾缭绕,香气四溢。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虔诚叩拜。

  接着是升香炉。

  以梁伯为首,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合力,将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抬进议事厅正堂。

  这香炉是陈九托赵镇岳从一家华人商行里淘换来的,虽有些陈旧,但炉身铸刻的龙纹依然清晰可见。

  香炉稳稳当当地安放在正中央的神龛前。

  最后是开龛门。神龛是老木匠带着几个徒弟精心打造的,红木雕花,龛门紧闭。

  陈九再次上前,他先是在盆里用水净了手,然后接过何文增递来的三炷细香,走到神龛前,对着紧闭的龛门拜了三拜,将香插在神龛前的香炉里。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放在龛门上,缓缓向两侧推开。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露出了龛内的景象。

  没有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只有一尊威风凛凛的关圣帝君像。

  关公像约莫三尺高,泥塑彩绘,红面长髯,凤眼蚕眉,不怒自威。

  他身着明光铠,外罩一件绣着团龙纹的绿色战袍,左手捋着垂至胸前的长髯,右手按在腰间的青龙偃月刀上,胯下赤兔马蓄势待发。

  整个神像雕刻精细,色彩鲜艳,在昏暗的龛内烛火映照下,更显神威凛凛。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这尊神像上。

  陈九转身,再次面向众人。他从何文增手中接过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告金山同胞文》,这份文书由何文增、林怀舟、刘景仁三位共同书写,一字一句都斟酌许久。

  深吸一口气,由他开始诵读:

  “告金山同胞父老乡亲书!”

  “我华夏民族,肇始于黄河长江,繁衍于九州四海。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祖宗功德,山高水长……”

  “然近世以降,国运式微,清廷积弱,外夷欺辱。苛捐杂税猛于虎,天灾人祸无宁日。万千同胞,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他读到此处,声音带上了几分悲怆。

  “……于是乎,有我粤闽子弟,不甘饿殍,不愿为奴,乃奋其勇毅,背负行囊,告别爹娘,辞别妻儿,浮桴于海,万里远航。或曰金山掘金,或曰南洋拓荒。只求一餐饱饭,几尺陋室,光耀门楣,荫庇子孙……”

  “金山虽好,非我故土;洋楼虽固,难安魂魄。白人视我为异类,红毛待我如猪狗!契约工之苦,甚于牲畜;甘蔗园内,鞭笞烙印,日日不绝;铁路线上,冻馁伤亡,尸骨成山!更有甚者,唆使其爪牙,烧我店铺,毁我基业,夺我钱财,辱我姐妹!”

  陈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华人岂是天生贱骨?岂能任人宰割,永世沉沦?我辈当效法先贤,抱团取暖,结寨自保!当以忠义为旗,以血勇为刃,斩断枷锁,开辟生路!”

  “今我陈九,德薄能鲜,然亦有赤子之心,不忍同胞再遭涂炭。乃聚众百人,立寮于北滩,伐木筑屋,晒网捕鱼,名之曰‘华人渔寮’。实欲为漂泊海外之华人,觅一安身立命之所,建一守望相助之基也!”

  “我等在此,无宗祠可依,无祖坟可拜。然忠义二字,根植于心。关圣帝君,乃忠义之楷模,千古传颂。今日,我等奉关公为共同始祖,聚拜于此。一则感念其忠肝义胆,效其行止;二则藉此凝聚人心,合族共济;三则告慰漂泊亡魂,祈求庇佑……”

  “自今日起,渔寮之内,当立规矩,明赏罚。勤者奖,惰者惩;义者敬,奸者除!当设义学,教养子弟,无论男女,皆得识字明理;当办医馆,延请郎中,无论贫富,皆得医治病痛。当恤老弱,抚孤寡,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鳏寡孤独皆有所依!”

  “此告我金山万千父老乡亲,知我渔寮之志向!此告我华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鉴我渔寮之丹心!此告我五洲四海漂泊同胞,壮我中华儿女不屈之声威!”

  诵读完毕,陈九双手捧着黄麻纸,走到神龛前的香炉处,将其点燃。

  台下三位先生,尤以何文增最甚,嘴唇颤抖几乎哽咽。

  火焰舔舐着墨迹,纸张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带着众人的祈愿与誓言,缓缓升腾,融入这片既充满苦难又孕育着新生希望的天空。

  接下来,是庄重肃穆的“三献礼”。

  陈九作为主祭,整理衣冠,再次净手。

  他首先从身旁侍立的林怀舟手中,接过一盏新沏的武夷岩茶。

  茶汤澄黄透亮,热气氤氲。他双手捧盏,缓步上前,恭敬地将茶盏置于关公像前的供桌之上,躬身行礼,口诵:“初献香茗,敬请武圣鉴纳,佑我渔寮风调雨顺,百业兴旺!”

  随后,梁伯和张阿彬各自捧着一个古朴的铜爵上前。

  铜爵里盛满了从唐人街买来的高粱米酒,酒香醇厚。两人走到供桌两侧,小心翼翼地将酒爵放下,与陈九一同躬身行礼。

  “亚献琼浆,再请武圣鉴纳,佑我渔寮人丁兴旺,富贵绵长!”

  最后,王崇和和阿忠抬着一个巨大的红漆托盘上前。

  托盘中央,是一头烤得皮脆肉嫩、油光锃亮的整只乳猪,乳猪嘴里含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象征着吉祥如意。托盘四周,还摆放着各式糕点、水果等牲仪。

  两人将托盘稳稳地放在供桌最前方,这是“终献”。

  “终献牲仪,三请武圣鉴纳,佑我渔寮忠义传家,万古流芳!”

  每一次献礼,陈九都神情肃穆,动作一丝不苟。台下众人,无论男女老少,皆随之行礼。当陈九高声唱喏“行三跪九叩大礼”时,整个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

  “九叩首!”

  每一次叩首,额头都与冰冷的土地亲密接触,发出沉闷的回响。

  许多人早已泪流满面,哭得浑身发抖。

  仪式结束后,悠扬的锣鼓声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再是戏台上的喧闹,而是带着几分庄重和喜庆的巡游鼓乐。

  八个精挑细选、身强力壮的汉子,肩上搭着崭新的红绸布,小心翼翼地将神龛里的关公像请出,安放在一顶早已准备好的八抬大轿里。

  这轿子也是赶制的,虽然算不上华丽,但红漆描金,四角挂着彩穗流苏,顶上还插着一面写着“忠义”二字的小旗,倒也像模像样。

  轿子前方,由两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开道。

  紧随其后的是戏班的鼓乐队,唢呐高亢,锣鼓喧天。

  陈九、梁伯、张阿彬等渔寮头领走在轿子两侧护卫。轿子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几乎所有渔寮的男女老少都参与了进来,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豪。

  巡游队伍抬着关公像,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他们首先绕着新建的议事厅和一排排木板房走了一圈,让这片新生的家园沐浴神恩。

  每到一处,都有人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和着锣鼓声,响彻云霄。

  随后,队伍沿着码头栈道,一直走到海边那片礁石滩涂。

  这里是渔寮平日里祭奠海难亡魂的地方。

  众人停下脚步,面朝波涛汹涌的大海。陈九亲自将带来的大捆香烛点燃,插在沙滩上。黄阿贵则领着几个后生,将一叠叠厚厚的黄纸钱投入早已备好的火盆中。

  熊熊火焰燃起,纸灰漫天飞舞,被海风卷向远方。

  众人朝着大海的方向,再次叩拜。

  那些低沉的、饱含哀思的祝祷声,与海浪拍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与那些永沉海底的灵魂对话。

  “阿生……老四…老婆子…你们安息吧……”

  “喺下面唔使惊,我哋而家有自己地头啦……”

  “关二爷会保佑你哋……”

  今日的眼泪格外的多,慢慢流进大海里,不知飘向何方。

  祭奠完毕,巡游队伍再次启程,沿着渔寮的外围缓缓行进,最终回到了议事厅前的广场上。此刻,广场和饭堂内外早已摆满了桌椅板凳,不够坐的干脆就地铺开带来的草席。

  宴席正式开始。

  厨房里,冯师傅带着人将早已准备好的“九大簋”流水般端出。

  白切鸡、烧鹅、梅菜扣肉、清蒸鱼、粉丝虾米、香菇菜心、发菜蚝豉、萝卜牛腩、还有一大盆象征盆满钵满的“盆菜”。

  除了这九道主菜,桌上还摆放着各色小吃、点心、水果,以及大坛大坛的高粱酒和米酒。

  众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划拳行令,大声说笑。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酒的醇厚以及人们发自内心的欢声笑语。平日里的拘谨和戒备,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分享着食物,也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酒酣耳热之际,陈九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盛满了酒,站到了场地中央。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他先是朝着四方团团作揖,然后朗声道:“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乡亲!今日,我哋拜咗关二爷,食咗团圆饭,算系喺呢个金山地界,真正有咗个家!”

  “家要有规矩,家也要有情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吃着东西的孩子身上。

  “呢个细路,”

  陈九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打从古巴开始,就跟住我。冇名冇姓,口不能言,受尽苦楚,却从未离弃过我。”

  他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在甘蔗园,他冒死带路;来了金山,他舍命杀敌,替我挡子弹…”

  陈九的声音有些哽咽,“呢份情义,重过千金!”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语气斩钉截铁:“他虽非我陈氏血脉,但情同手足,胜似亲生!”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