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2章

  他不知道那个叫陈九的男人是不是已经死在了昨夜的混乱之中,又或者,是倒在了骑兵队的马蹄和火枪之下。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一种预感——那个身形瘦削、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的男人,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菲德尔就有把握,陈九一定会来找他。

  在这片殖民者遍地的马坦萨斯省,能讲一口流利粤语,并且有能力为他们提供帮助的,恐怕也只有他菲德尔·门多萨了。

  而自己那个一直隐忍未发、深藏心底的计划,似乎也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而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楼梯,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不因内心的迫切而失了平日的镇定与从容。

  当他来到酒吧一楼时,大厅里早已空无一人。平日里喧闹嘈杂的酒客们,此刻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几张翻倒的桌椅和满地破碎的酒瓶。

  真是一片狼藉……那些心急如焚的侍者、仆役、舞女和厨师,恐怕连收拾的心思都没有,便已各自逃回家中,紧闭门窗。暴乱的可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记忆犹新。当刀枪在街头呼啸,连那些本该维持秩序的卫兵,也会忍不住趁火打劫,分一杯羹!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钉在大门上的一件物事上,也不知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那是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玳瑁小刀,此刻正牢牢地钉在厚重木门的门把手旁。刀柄的血槽中,还残留着些许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痕迹——那正是他借给陈九的武器。

  菲德尔的脚步顿住了,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果然来了。”

  他低声自语,随后不再迟疑,迈步朝后院的马厩走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低矮木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马粪味和潮湿草料的霉味扑面而来。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位置,顶棚破洞处漏下的几缕惨淡月光,恰好照亮了草料堆旁蜷缩着的两道身影。一个是身形瘦削的男人,另一个,则是个更显矮小的少年。他们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污与干涸的血迹,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逃亡。

  陈九在哑巴少年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拖着那副疲惫不堪的残躯,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地注视着不期而至的来客。

  那双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眸子,锐利如刀,毫不留情地刺向菲德尔,让他心中那份因一切尽在掌握而滋生的些许自满与轻视,瞬间烟消云散。

  那是一双一言不合,便会暴起杀人的眼神,充满了不驯的野性与决绝。

  菲德尔虽然自恃接受过严格的格斗与击剑训练,但他此刻却丝毫不敢去赌,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在下一刻便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与他同归于尽。

  原本已在腹中酝酿好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呵斥与质问,顿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换上一种平稳的语调,缓缓开口道:“你还是这般大胆。”

  声音低沉而温和,听不出丝毫怒意。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目光尤其在那个男人苍白而坚毅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陈九迎上菲德尔深邃的目光。他知道,此刻已无半分退路,唯有赌上一切。

  “我估到(猜到)你会来。”他开口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些微的破音,直接得不带一丝转圜。

  “我也没有太多选择,不是么?”

  菲德尔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像是在开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我还以为你会带上一半人杀进来,用刀指着我的喉咙。”

  他不等陈九接话,便用眼神示意他们保持安静,随后迅速起身,警惕地检查了一下马厩四周,确认并无异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伤势很重,跟我来。”

  ————————————

  菲德尔将陈九和哑巴少年带到了酒吧幽暗的地下酒窖。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排排橡木酒桶散发出的陈年酒香与木头发霉的混合气味。

  但对于这两个刚刚逃出生天的亡命徒而言,这里,却是眼下难得的一处安全庇护之所。

  菲德尔指挥着两人,将酒窖角落里堆放的几个空酒架挪动拼凑,勉强搭成了一张宽大的“桌子”,然后示意陈九躺上去。

  他取出了那柄失而复得的玳瑁小刀,在摇曳的煤油灯火上仔细炙烤消毒,不经意间瞥见了哑巴少年那双充满警惕与敌意的独眼。

  “放心,”

  菲德尔的声音在空旷的酒窖中显得有些沉闷,

  “我在大学时主修的便是医术课程。”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嘲,“只是未曾想过有一天,竟会真的用它来救人。”

  “先把你这些伤口处理一下。”菲德尔解开陈九肩上早已被血污浸透凝固的破布条,眉头微微蹙起,凝视了那翻卷外露的伤口片刻,然后才取来清水,开始小心翼翼地冲洗。

  接着,他熟练地点燃酒精灯,将消过毒的小刀在火上又燎了燎,开始为陈九清理伤口。

  陈九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却强忍着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未曾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菲德尔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俊朗面容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然而,对方的表情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只有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涟漪,才隐约透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思绪。

  “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菲德尔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感叹,

  “你应该庆幸遇到的是我。这边的医生如今还沉迷于用烧红的烙铁来为你止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酒精在这地方可是稀罕物,金贵得很,足够买下你这条命。”

  陈九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承受着酒精渗入伤口时那股难以言喻的灼烧与刺痛。

  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些在甘蔗园中度过的,如同地狱般的日日夜夜。

  那些被皮鞭抽打、被无情虐待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让他胸口一阵阵绞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所以,还要继续跑下去啊……

  等到伤口处理完毕,重新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妥当,菲德尔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目光转向蜷缩在一旁、始终保持着警惕姿态的小哑巴。

  那少年的一只眼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漆黑一片,看上去极为瘆人。见菲德尔的目光转向自己,他下意识地朝后缩了缩,躲到了陈九的身后。

  “看来你是不需要了。”菲德尔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他仔细地清洗了双手,然后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在缭绕的烟雾中,缓缓开口道:“想说什么,便说吧。”

  陈九的喉音混着脓血:“珠江口的水鬼托梦给我,说再不回家,魂要散成蜉蝣……老板,给条生路。”

  “回家吗?”

  菲德尔吸了一口烟,没有正面回复:“你还有多少人?”

  “一百。”

  “一百!”

  “不得不说,你们比我想象的厉害,我以为你们最多三四十人。”

  菲德尔知道一百人有水分,但是没戳破,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缓缓开口:”你知道今晚上镇子里的华工也在做跟你们一样的事吗?“

  陈九沉默地点点头。

  菲德尔瞳孔一缩,手里的雪茄都僵持住了。

  ”跟你有关?“

  陈九自嘲地笑了下,挣扎着从桌子上坐起来。

  ”我只是给了一把刀。“

  ”一把刀…一把刀…”菲德尔突然轻笑“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该怎么称呼你?”

  陈九见他眼神郑重不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他的名字,沉吟了下开口:“陈九,新会人,世代打渔。”

  “打渔..我还没有汉文名字,以后我会考虑起一个。菲德尔,门多萨家族的私生子。”

  “顺嘴一提,你烧掉的那个甘蔗园严格来说是我的产业。”

  紧接着他无视了陈九突然紧张起来的眼神。

  “放轻松,那个早就被我叔叔霸占了。”

  陈九会想起在胡安房间里看到的那封牛皮纸“是爱而..男德斯?我没记错的话。”

  “看来你知道的真不少,陈九。”

  菲德尔的脸在地下室的黑暗里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他接着开口说道“我认识一个走私商人,认钱不认人,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但是他不去清国,那条航线被人贩子掌握,背后有王室的影子。风险太大,我料想他也不敢。”

  “他的船从这里走私糖和烟草去三藩市,我可以让他把船舱空出足够你们喘气的空间。”

  “知道三藩市吗?San Francisco,你们称为金山,我觉得那里可能更适合你们,我去过,那里有唐人街,就是全是华人的地盘。”

  “你们有一百人,在那里也许能立足。”

  陈九听着他不急不缓的说出这一串话,本能让他怀疑,却又潜意识里被男人的语气感染,开始相信。

  这真的是一条生路吗?

  他在澳门李四爷和其他华工嘴里听过三藩市,他们往往用极富感染力的词喷着唾沫向他形容“那是财富聚集的地方!金山!脚底下踩的都是金子!”

  经历甘蔗园里发生的一切,他对海外所谓的发财梦都充满了怀疑。

  但正像他说的,他没得选。

  陈九倚靠在临时拼凑起的桌子上,看了眼脚下的血水和散落一地的绑带,想了想嗨生死未卜的梁伯等人,沉默了许久开口“我要付出什么,船费要多少钱?”

  “不必说这个,相信我,让走私贩子放弃利润来装人,这一趟的航行的费用对你们来说的是天文数字。”

  “把你们一百人全部重新卖了也许可以。”

  菲德尔冷笑一声,表情略有不屑“走私商人的胃口远比你想象的大,尤其是当下这个时间,你们逃犯的身份根本瞒不住,会让这个价格再往上涨三四倍。”

  “我也出不起这个钱。”

  陈九有些错愕,心底刚刚浮起的一丝希望眨眼间破灭,他都已经做好了不惜一切逃离古巴的决心,却被菲德尔轻飘飘的一句又击碎。

  “别这么看我,我虽然是个贵族,但只是个私生子,只配拥有一家酒吧,在这里整夜陪着醉鬼消磨生命。”

  他突然加重语气,按灭雪茄,居高临下的走近,并俯视着陈九,话语间透着一股子冷厉。

  “所以,为了你们的船资,也作为一笔交易,你,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

  “你剖开埃尔南德斯的肚子,我会保你们所有人活着踏上三藩。”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第16章 出海

  昨夜的焦炭味在街道上挥之不去。

  马坦萨斯省的水汽太过丰富,每天都湿漉漉的。

  轮毂碾过鹅卵石的声音惊醒了蜷在屋檐下的野狗,朝他呲牙的时候还能看见牙齿上深红的血渍。

  看来有暴民从这条街道路过,周围的褪了色的彩漆木屋墙上左一块右一块的黑斑,分不清是血还是被火焰灼烧过。

  他的母马突然喷着鼻息不肯挪步,低头一看,原来是车轮正压着半条被整齐砍下来的胳膊,透着灰白。

  菲德尔抿了抿嘴,拽紧湿漉漉的缰绳绕开那条胳膊。

  这些画面在古巴这块殖民地少见了。

  自从去年开始爆发起义,古巴就越来越混乱。

  他能感觉到背后马车里细微的颤动,蜷缩在空酒桶里的陈九和哑巴少年有些不安分,导致和其他装着朗姆酒的桶碰撞,在死寂的街道传出有些发闷的回响。

  “安静。”菲德尔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身后车厢的围栏。

  “陈九,我的命现在也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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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德尔驾着马车驶进一条主街道,终于听见活人的动静。裹头巾的老妇人正用破布子擦洗墙上的血手印,陶罐里的水被都染成了淡红色,脸上只剩下麻木。

  一队疲惫的卫兵扛着长枪从马车旁边经过,身上满是血腥味和硝烟味。

  他们非常沉默,甚至没有多看马车一眼。

  菲德尔皱着眉头把鞭子甩出个空响,母马加快了步子。

  东边天空开始泛黄大亮,终于驶出住宅区,望见了港口的桅杆。除了密密麻麻低矮的渔船,还有两艘巨大的西班牙护卫舰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码头沿岸几乎被血洗了一遍,十几个西班牙卫兵正骂骂咧咧地指挥民众用海水洗地,旁边的木板车上挤满了人形的“货物”,麻布下面露出的手和脚还在往下滴血。

  昨夜比他想象的还要酷烈,码头这边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能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一个持枪的守卫看见了他驻足不前的马车,面容严肃地上前询问。

  “干什么的?”

  守卫走近之后,狐疑的目光在他黑色的瞳孔与金棕色鬈发间上下打量,本能的有些警惕,一只手放在了肩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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