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霍华德已经明白了。
斯坦福决定认输了。
似乎是觉得尼古丁也不过瘾,斯坦福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饮完一整杯之后才接着说:“你以为我刚刚下令追杀是为了全歼他们?不,我只是让他们明白……他们得用人命换谈判的资格。”
“谈判前总要亮亮爪子。”
他收敛了刚才显露出的一丝失望的表情,眼神重归平静:“若他们是一触即溃的废物,现在已经是尸体了,我大可以留下几个俘虏慢慢谈。但现在……”他看向窗外,火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枪声渐稀,“他们证明了自己有资格坐在谈判桌上。”
“人总要看清形势....让他们真就这么走了,就是满盘皆输....”
他转身盯着有些瘫软的霍华德,“你觉得账本是谁的手笔?克罗克?亨廷顿?还是他们三个联手?”
霍华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想要回答。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斯坦福就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讥讽:“恐怕是克罗克、霍普金斯、亨廷顿三个人一起啊。”
他放下酒杯,缓缓踱步到霍华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在想,就算没有工业区大火,某天这个账本也会以别的方式送到我面前吧?”
霍华德浑身一僵,额头渗出冷汗。
斯坦福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霍华德,你是谁的人,我不在乎。你今天来到我面前,就是笃定我能读懂这份‘默契’——只可惜,你不过是个送信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霍华德如坠冰窟:“这是他们对我的警告啊。”
斯坦福走回窗边,望着远方的铁路,淡淡道:“中央太平洋铁路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我会在董事会上做出一些‘让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至于你……霍华德,你自以为聪明,抓住机会挑拨这一切想往上爬,那边不够,还想要借机两头吃?”
“你给我发电报,恐怕不只是你背后的人授意,你自己也有这样的打算吧?”
他回头,眼神冰冷:“挑动暴乱却控不住局面,可惜了这个舞台了。”
“要是你控制住了局面,我也好,你背后的人也好,会给你一个体面。”
“一开始,我甚至在想这些清国人是不是你们的手笔,还期待着怎么演。现在发现,原来真是一群野生的疯狗。”
“你说,现在一切都脱轨了,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没用的人呢?”
霍华德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先生……我、我只是……”
斯坦福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回去吧。接下来的事,已经与你无关了。”
他看向窗外,几名私兵已经骑马追上火车,高举着“谈判”的木牌。
“现在,是时候搞定这些‘小卒子’了。”斯坦福轻声自语,“只能说,你遇见的这些清国人……比你想象的聪明,也比我想象的能打。”
他微微一笑,眼中却毫无温度:“可惜,再聪明的棋子,终究只是棋子。”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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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私兵策马跑在铁轨旁边的荒原上,为首者高举写着站台名字的木板,上面潦草涂着“Treaty”(谈判)。
马蹄踏过凝结着雪花的荒原,哒哒作响。
二等车厢内,陈九眯起眼,枪口随着马匹移动。
“九爷,打不打?”身旁武师的刀尖还在滴血。
陈九摇头。他看到马背上的人刻意放缓速度,右手始终远离枪套,脸上还带着惊恐。
马蹄在车厢外并行。
私兵队长仰头嘶喊:“boss提议休战!他要和你们的人谈条件!”
回应他的是其他车厢内零星的枪声,神经过度紧绷的人下意识地就扣动了扳机。
马背上的人吓得立刻缩了缩脖子,促动马匹往车头奔去。
前面就是落基山脉,要是火车速度提起来,他就追不上了。
陈九踹开破碎的车窗,半个身子探出去,看着远去的背影。
还有其他人在铁轨旁边狂奔,远远躲着,生怕再挨一发。
陈九靠在椅背上,看着逐渐缩小的追兵。
一个汉子缓缓坐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紧绷的神经一旦开始放松,随之而来的疲惫几乎把人吞没。
他忽然哑着嗓子问:“九爷……班白皮狗……点解不打喇?”
“他们不是不打了。”陈九望向阴沉的天空,车窗破碎,车厢板已经被打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跳车进山的准备,没想到对面率先休战了。
冬日的荒原大山,真的能跑出去吗,他也不知道….
“他们留不下咱们了,所以怕了。”
“咱们活下来了啊….”
他喃喃自语,看着外面雪花飘舞,环顾四周,除了死去的旅客,地上还有很多熟悉的脸躺着,此刻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咱们的血,不会白流的…”
他望住地上那些人泛灰白的脸,终于明白。这场仗,早在华人来到这片土地建设铁路开始,就注定要打到东西海岸的尽头。
一日缩头,便是世世代代低人一等。
他不是第一个提起刀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是结局会怎样?会不会也有一天,一个后生仔看着他躺在地上的尸体发出如今日一样的感叹。
黄皮,在片土地上,还要奋战多久才能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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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雪原上疾驰,格雷夫斯瘫坐在驾驶室的地板上,大口喘息。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而在那节一等卧铺车厢里,刘景仁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向车厢外骑马追来的私兵。
“谈判?”刘景仁皱眉,“他们想干什么?”
身边的王崇和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给自己捆扎伤口。
地上的阿吉正呆滞着坐在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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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仍在疾驰。
格雷夫斯半张脸贴在驾驶室的铁皮上,透过破碎的玻璃,能望见远处马背上起伏的英文。
卡尔蜷缩在蒸汽阀旁,年轻的脸被煤灰和血糊成花脸。
格雷夫斯突然直起身,“降速!”
“什么?”
卡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会追上来的!”
“照做!”
格雷夫斯眼底翻涌着狠劲,“降到二十迈!”
随着汽笛发出短促的悲鸣,钢铁巨兽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
格雷夫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对卡尔吼道:“等我!要是一个小时之后还是没回来,就直接提速开到奥格登去,中间不要停!”
“随时关注着追兵,要是有人追上来就直接跑,不要等!”
卡尔脸色惨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手死死攥着操纵杆。
仅剩一个班组司机,他还要一直盯着。
“到了奥格登之后就安全了,那里是联合太平洋的地盘,要是我没有追上来,就逃命吧,不要再回平克顿了!”
风雪灌进破碎的车窗,格雷夫斯不等回答,打开铁门露出身子,寒风刺痛伤口让他更加清醒。
他站在踏板上,眯眼望向后方追来的骑手。那人举着“Treaty”的木牌,马蹄声在铁轨旁急促地响着。格雷夫斯扯开嗓子,声音嘶哑却洪亮:“靠近点!我同意谈判!”
他看见最近的骑手试探性地贴近火车头,嘴里还在高喊着不要开枪。
“过来!让我上马!”
为首的骑手犹豫了一瞬,随即催马加速,与火车头并行。
格雷夫斯盯着对方的手,确认他没有摸枪的意图后,猛地纵身一跃,扑向马背。
骑手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格雷夫斯的转轮枪已经抵住了他的太阳穴。“砰!”枪声在风雪中格外清脆,骑手的身体歪斜着栽下马背。格雷夫斯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一等车厢疾驰而去。
车厢内的刘景仁听到马蹄声逼近,从破碎的窗口探出头。格雷夫斯高喊:“你们清国人的领头人在哪里?”
刘景仁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在后面的二等车厢!”
格雷夫斯没有废话,伸手拽住他的衣领:“上马!”
刘景仁咬牙翻出窗口,格雷夫斯一把将他拉上马背,马匹嘶鸣着冲向二等车厢。
陈九正在窗口探出身子,看着两人一马疾驰过来。
“跳进去!”
刘景仁借力一跃,双手扒住窗框,狼狈地爬了进去。格雷夫斯紧随其后,弃马跳窗,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随即举枪对准远处的骑手:“我们同意谈判!但你们不准靠近!等我们商议!”
车厢内一片狼藉,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弥漫在空气中。陈九靠在墙边,手中的转轮枪仍未放下,眼神警惕地盯着格雷夫斯。刘景仁等格雷夫斯说完,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说要谈判,我们三个单独去,火车不停,要是咱们回不来,火车会开到奥格登。”
“那里是联合太平洋的枢纽站,是大站,人很多。”
陈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车厢内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活下来的人蜷缩在角落,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他缓缓点头:“好。”
再走一遭!
第29章 风雪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割在脸上。
真冷啊....
陈九的棉衣早已被血浸透,此刻冻得发硬,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回头望向那列逐渐消失在落基山脉阴影中的火车,黑烟在灰白的天空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带着生还者的希望。
三匹马不安地踏着冻土,骑手们紧握缰绳,目光死死钉在三个血人身上。
格雷夫斯的工装外套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只剩下一个脏兮兮的马甲;刘景仁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跑;
陈九的手始终按在转轮枪柄上,冻的没有血色,却稳如磐石。
“陈先生,”格雷夫斯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待会儿别乱摸枪。”
“We are just trying to live.”
陈九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望向那座二层的木屋。
走上楼梯,木屋门“吱呀”一开,暖气混着雪茄味糊了人一脸。
斯坦福翘着二郎腿坐在壁炉前,锃亮的皮鞋尖一点一点,活像在给谁敲丧钟。
“5月我在这里和杜兰特举行了完工仪式,谁能想到,刚刚12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些火车本该在国会老爷们的掌声里开进历史。”他看向铁轨旁边蜷缩的华工尸体,“现在倒成了谈判桌。”
“呵….”
陈九的转轮枪被守卫卸掉,视线始终锁定斯坦福身后的四名枪手。格雷夫斯靠在门边,没有坐下。
他知道,今天的谈判跟他没有多少关系,他只是一条违背主人意愿的“家犬”,面临着死亡清算。
刘景仁微微躬身,在陈九身后快速翻译。
“斯坦福先生喜欢在死人堆里谈生意?”
陈九看着他的视线,抿了抿冻得有些发紫的嘴皮。
壁炉里的松木劈啪作响。斯坦福径自落座,上上下下仔细看了陈九几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年轻人,你该感谢这些尸体。没有他们溅在《太平洋铁路法案》上的血,你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今天死掉的这些人。”
“我们进入正题吧,我已经受够这个地方了。”
“账本。”
铁路大亨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页,边缘还沾着血污。这是刚刚守卫从外面的尸堆里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