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10章

  从西到东,每一个站点都是铁路劳工曾经流血流汗的坟场。

  其中不乏华人的身影,他们大多背着竹篾编的扁担筐,里面塞着棉被和铁皮饭盒。

  新上车的劳工找不到座位,便蜷缩在过道或座椅下方,像是被随意丢弃的货物。

  “下一站,特拉基……”

  列车员的喊声传来,几个爱尔兰劳工突然起身,粗鲁地拨开人群朝车门涌去。

  陈九也被喊声吵醒,目光扫过车厢尽头,两名平克顿侦探正倚在连接处抽烟,枪套的皮带松垮地垂着,仿佛随时会滑落。

  这里已经马上要驶出加州,远离海岸走到山区,温度在不断降低。

  窗外已经开始下雪。

  车速渐缓,山风裹挟雪粒扑打车窗。

  这是陈九第一次看见如此雪白的景色,苍茫茫天地连成一片。

  木质座椅在长途乘坐中愈发显得坚硬,有人忍不住挪动身子,缓解浑身的僵硬。但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终于能下车喘口气了...

  一个裹着头巾的广东妇人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硬面饼,掰碎了喂给怀中的幼童。

  孩子吞咽时噎得涨红了脸,妇人慌忙用竹筒灌了口水,水渍溅湿了邻座青年的裤脚。青年低头瞥了一眼,沉默着将腿缩向角落。

  刘景仁的辫子盘在颈间,粗布棉袄的领子竖到耳际。他佯装打盹,眼皮却微微掀开一道缝。

  斜对角座位上,一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正大声地给同伴讲报纸上的内容。

  “圣佛朗西斯科屠杀案真相揭秘!一个警探当庭宣称,此次大暴乱事件由两伙华人帮派内讧而起!”

  车厢猛地一晃,陈九的后脑磕上窗框,痛感让他瞬间清醒。透过模糊的玻璃,他望见站台上歪斜的木牌:Truckee。

  积雪覆盖的两层木质建筑飘荡着烟雾,长长的铁轨延伸向内华达山脉深处。

  马上就要驶出加州了,这也是他来到美洲大陆行程最远的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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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查制动!加煤加水——三十分钟后发车!”

  穿制服的站务员挥舞提灯,呵出的热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

  乘客们如释重负地涌向车门,踩踏声与咒骂声一片,陈九跟着人流挤下月台。冷空气灌入肺叶,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刘景仁蹲在站台边缘,抓了把雪搓脸。三等车厢实在太过煎熬,堪比酷刑,浑身上下都是木的。

  他的目光却飘向了远处,那高耸的内达华山脉。

  “没想到又回来了……”他嗓音沙哑着自言自语,“我之前在这抬过尸。”

  陈九默然。他不止一次听说过这段往事:之前中央太平洋铁路推进至内华达山脉,华人劳工在炸出的隧道中遭遇雪崩。

  铁路公司拒绝停工,逼着活人从尸堆里刨出铁轨。冻僵的遗体被草草扔进货车,随意处理掉了。

  刘景仁本来想开口说自己曾经的遭遇,刚要开口却被冷风吞没。

  人都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背负着这痛苦继续活下去。

  说得越多,心里就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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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台另一侧,华人劳工自发聚成几簇,躲开其他不同族裔的移民。他们解开包袱,掏出油纸包裹的咸肉与炒豆。硬面饼被掰成小块,在嘴里面反复咀嚼才能下咽。

  有人摸出铁皮罐,倒出几粒粗盐放在嘴边舔。

  这一站停靠的时间长,都趁着机会吃点东西。三等车厢没有餐桌,车上又太臭。

  “玉米饼!热乎的玉米饼…..”

  墨西哥老女人推来木轮车,陶土炉上架着铁板,玉米面糊“滋啦”摊成一块块金黄圆饼。

  几个年轻劳工摸出硬币,换来饼子揣进怀里。热乎的饼能捂暖胸膛,也能留到深夜充饥。

  穿铁路制服的工人推着餐车吆喝:“铁路套餐!铁路套餐!培根三明治加咖啡。只要20美分!”香气勾得人胃部抽搐,但华人却没人上前。陈九瞥见几个陌生的华人劳工咽了好几口唾沫,却只把破手套又往掌心塞了塞。

  20美分足以在唐人街换一斤糙米。

  三等车厢头部的铸铁炉灶旁围着一群意大利和爱尔兰移民。他们霸占了车厢里唯一能加热食物的地方,木炭要单独掏钱,华工多半时候也舍不得用。

  炉子一点起来,整个车厢都是烟,罐头里的豆子烤得“咕嘟”冒泡。

  烟混着大蒜味在周围弥漫,几个华人劳工缩了缩脖子,继续嚼着咸鱼干和硬面包。

  生火要另付五美分,他们宁愿让肠胃吃这些凉透的。

  陈九他们趁机和隔壁车厢的队伍汇合,但没有交谈,只是蹲在一起吃东西,交换着眼神。

  刘景仁专门盯着一等卧铺车厢,却没等到霍华德下车。

  月台上太冷,但比车厢里的闷臭好上许多。陈九将帽檐压到眉骨,斜倚在货运木箱的阴影里。王崇和拎着油纸包匆匆走近,身后跟着那个同行的武师。纸包一抖,几块还算热乎的三明治滚出来,只有面包边有些发硬。

  “铁路套餐,九爷吃一口吧。”

  陈九收回目光,就着三明治喝了一口刘景仁递来的黑咖啡。

  这东西怎么这么苦!

  他差点一口吐出来,最后硬着头皮当热水喝下去。

  “九哥,阿吉他们在那边。”王崇和蹲在一旁啃三明治,小声说道,“他们说路上还算太平,平克顿的人没太为难。”

  话音未落,陈九突然攥紧面包。透过略微有些脏污的车窗,他瞥见三等车厢末端晃过一道黑影:他们车厢里的侦探正弓着腰,对一名穿工装的男人低声汇报。那人半张脸隐在车窗后面,看不清表情。

  那侦探却很恭敬。

  “叼!架车仲有条大鱼!”

  “班白皮狗是钉死咱们了....”

  陈九的粤语从齿缝挤出,他赶紧假装咳嗽压低身子,帽檐阴影遮住陡然绷紧的眼神。工装男人的视线正扫向月台,差点和他对视上。

第25章 惊变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三等车厢的空气随着长途行驶越来越浑浊。

  汗臭、霉味与尿骚混作一团。一开始上车的兴奋被疲倦吞没,不管是爱尔兰劳工,还是意大利佬,或是其他族裔的新移民,都开始变得恹恹。

  偶尔有人在车上赌钱,引发一阵围观,很快就又沉寂。

  三天来,他们饿了就吃些腌鱼、咸肉和干饼子,偶尔在中途停靠的车站买点廉价的热食,连水壶里的水也喝得谨慎。

  平克顿的狗每逢到站便来巡查,没人敢闭眼深睡。

  鼾声、咳嗽声、铁轨的轰鸣声织成一张密网,将所有人困在疲惫的牢笼里。

  凌晨,刘景仁佯装起身如厕。

  他贴着车厢壁挪动,靴底轻蹭地板,生怕惊醒隔间外打盹的意大利侦探。

  舞娘佩帕缩在车尾的座椅上,脖颈淤青未消。

  刘景仁的指尖夹着纸条,趁侦探鼾声骤起的刹那,将纸片塞进她掌心。

  佩帕立刻惊醒,借着煤油灯的昏光,她瞥见落款“菲德尔·门多萨的朋友”,指尖猛地攥紧。

  纸条上写着他们会找机会救她,不知道是否可信。最后还询问了一句,要是菲德尔还活着,就点点头。

  刘景仁以口型无声问:“活着?”

  佩帕怔了怔,良久之后才点头。

  暗处的陈九收回目光,眼神微动。

  这广府女人和西班牙老爷的仔竟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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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正午,汽笛长鸣。

  普瑞蒙特里站快到了。

  灰蒙蒙的月台轮廓渐显,三等车厢爆发出压抑的骚动。

  华人劳工佝偻着背,小声议论着,将破旧的鞋用力跺了跺,缓解浑身的麻木,眼珠终于泛起一丝活气。

  陈九慢条斯理地裹紧棉衣,余光扫向一等车厢方向,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见真章的时候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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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华德正看着窗边吞云吐雾,臃肿的身躯深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侦探歪在一边皮椅上酣睡,枪套皮带松垮垂落,衬衫领口还有昨夜的威士忌酒渍。

  “下去透透气?”

  霍华德拍打威廉的肩,把搭在一边的呢子大衣递给对方。

  威廉懒洋洋起身,揉了揉脸,一整晚的酒局也让他有些口干舌燥,昨晚他们几个在加州做生意的商人霸占了这处车厢中部的沙发,畅聊着东部的商业环境和漂亮女人,喝到天亮才在沙发上睡下。

  侦探抬眼看了,鼾声打了个转,又归于平缓。

  这帮狗屎的商人,他们可以互喷唾沫,叼着雪茄聊一整晚钱和女人,自己只能靠着酒精陪着!

  两人踱向车门,霍华德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角,拉起怀表看了一眼。

  那些黄皮在车上吗,会不会按照计划行动.....

  事关他的前程,此刻也有些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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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瑞蒙特里站。

  这里是东西铁路交汇的地方,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

  煤烟与蒸汽交织,笼罩着这座因铁路而生的荒原小镇。

  站台铁轨旁歪斜的木牌上,“Promontory Summit”的漆字早已斑驳,却仍能辨出几个月前它的辉煌。

  旁边为接轨典礼特别增设的观礼台还留着没拆,旁边的松木塔上悬挂着星条旗和两家铁路公司旗帜。站点周围是一片荒漠,远处可见积雪的山峰。

  二层的木质站点周围散布着铁路工人的临时住所,爱尔兰劳工的帆布帐篷和华工的竹席棚屋混杂分布,密密麻麻。

  火车会在这里停留很久,中央太平洋的班组在此交棒给联合太平洋的班组,再往东去,就是联合太平洋负责的路段。

  “我听说,马上这个站就要被停用了。接轨换班要到奥格登去?你知道这个消息吗,霍华德?”

  身旁的白皮胖子点了点头,脸上却带着严肃和几丝紧张?

  威廉有些奇怪,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有什么可紧张的?

  火车缓缓停靠,霍华德推开一等卧铺车厢的门,刺骨的寒风灌入衣领,他缩了缩脖子,肥硕的下巴陷进大衣的衣领里。

  站台外面的荒地很快就挤满了透气的人。

  戴圆顶礼帽的商人按紧帽子、裹头巾的移民妇女拖拽哭闹的孩童、爱尔兰劳工伸着懒腰哼着俚俗小调。

  远处,联合太平洋公司的蓝制服工人们正与中央太平洋的灰制服队伍交接,双方对视几眼,打着哈欠完成这无聊的仪式。

  “真是臭气熏天……”威廉啐了一口,跟着霍华德下了车。

  两名平克顿侦探如影随形地贴在他身后,整理了一下枪套皮带,掖进西装里面,让他们的身形显得愈发紧绷。

  霍华德故意伸了个懒腰,马甲下的肥肉随着动作一颤,他斜睨了一眼侦探,嘴角勾起讥讽的冷笑。

  这些为金钱奔走的打手,连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嗅出阴谋,却浑然不知自己才是棋盘上的弃子。

  乐意跟就跟着吧….

  “霍华德,你熟悉这地方,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威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承包商裹着大衣,指尖夹着一支粗短的雪茄,笑意浮在脸上。

  霍华德摆摆手,指节扫过站台外面工棚堆在一起的聚集区:“等会儿去喝一杯?听说这里有私酿威士忌,能烧穿喉咙。”

  他刻意提高音量,目光却掠过威廉的肩头,瞥向三等车厢涌出的人潮。

  那里,佝偻的华人劳工如蚁群般蠕动。聚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缩,辫梢有的垂落有的缠在脖子上。

  突然,一声很大声的吆喝打破嘈杂:“黄皮猴子!过来帮我卸货,每人一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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