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的眼泪滚落下来,却被那日辉瞬间蒸发,连水痕都留不住。
她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吟道。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杨天佑笑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夫妻二人,没有一个人向那天上十日低头。
他们只是紧紧相拥,静静等待死亡降临,仿佛那不是死亡,不是终结,只是归途。
宁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内心颇为无语。
他一路走到今日,见过多少生死,却依然无法习惯这种场面。
明明只需瑶姬点个头、低个头、转身回去,便能活下来,可她偏不。
那二人宁愿,抱在一起被空中十日,彻底化为石头,也不肯分开片刻。
摊上这对犟种夫妻,其实玉帝也很难办吧。
眼见整个世界即将崩塌,天地间无数细微裂缝正在急速蔓延。
宁辰忽然意识到,瑶姬若是死了,这场心魔大劫便会彻底崩塌。
她已神魂俱灭,耗尽生机,再无复生可能。
杨戬拼了这么多次,为的就是让她活过来。
结果到现在,杨戬还沉溺于心魔劫中,没有找回宿慧。
杨婵更是还躺在襁褓之中。
杨家满门,就剩他一个清醒的!
宁辰抬头,看着那十个太阳,心中万分焦灼。
若他有法宝在此,这十乌大阵虽然恐怖,怕还奈何不了他。
他随随便便掏出一件法宝,什么金雷葫芦,什么太阳神针、什么金光镜,哪一件都能将这十乌大阵轻松抵挡,甚至破了这十乌大阵,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如今,他身处心魔世界,除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躯,什么都没有。
宁辰不禁后悔,当年没厚着脸皮,跟玉鼎真人多要几件法宝。
他堂堂千宝道人,什么时候沦落到赤手空拳的地步了?
眼看瑶姬怀中杨天佑,已经气若游丝,瑶姬的法力光芒,越来越黯淡。
宁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不再等了!
宁辰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奔那十轮昊日而去!
日辉灼灼,越靠近,温度便越是恐怖。
宁辰身上衣袍皆是凡物,他飞到半途,衣服就开始冒烟,继而燃起火焰。
宁辰被裹在一团烈火之中,化作一颗耀眼的火流星,逆着漫天金光,撞向那十只金乌法相。
十只金乌见此状况,内心不禁呵笑,一个刚登天成仙的小毛孩,就想与我们比飞行?
这十乌乃是东方天帝帝俊与妻子羲和所生,生来便会飞行。
宁辰纵然施展纵地金光之法,也一时间奈何不了它们。
十只三足金乌,在空中肆意飞行,宁辰身上染着熊熊烈火,将法力催动到极致,却仍奈何不了他们。
宁辰心中着急,一低头,却瞥见那山上,杨戬还痴痴地站在原地。
他怀中抱着杨婵,仰着头,呆呆看着他在天上与十乌缠斗。
杨戬眉心神纹微微发光,却始终没有睁开。
宁辰心中又急又气,他厉声怒喝,声音迎风传出数里,在桃山上空炸裂开来。
“二郎显圣真君,此时不醒来,还待何时,你再不醒,你妈就要死了!”
第782章 事不可为老君叹,啸天救主真君归!
外界,兜率宫......
八卦炉中白色火焰跳跃不休,映得满殿明灭不定。
太上老君盘坐蒲团之上,拂尘搭在膝上,面容依旧平和,眼中却已多了一层凝重。
青牛神君蹲在炉前,一双铜铃牛眼盯着炉中那块莹白石块,越看越是心惊。
那石头上已布满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此刻竟从头顶开始,寸寸碎裂。
碎屑落入火焰之中,化作青烟消散,每落一片,青牛神君的心便跟着沉一分。
“老爷,看样子,是彻底不行了。”
青牛神君闷声道,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忍。
太上老君轻轻叹了口气,雪白长须微微拂动。
“罢了,罢了,看来这心魔劫,即便是宁辰,也不好过啊,此劫牵扯到玉帝身贯古今大因果,非人力可逆,老夫……已经尽力了,回来吧!”
老君抬起拂尘,轻轻挥动,一道无形之力,穿入心魔世界之中。
却说桃山上空,宁辰正裹在一团烈火之中,追逐那十轮金乌。
他衣袍已烧得七零八落,皮肉上焦痕遍布,八九玄功催至极限,却仍追不上那十道快若流光的身影。
炽烈日辉灼烤着他每一寸肌肤,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山巅无数裂缝蔓延,天空中一片片碎块剥落。
就在此时,两道金光自虚空裂口降下,笼罩住宁辰周身。
老君的声音传入耳中,苍老且急切。
“宁辰……事已不可为,还不速速归来!”
宁辰身形一顿,眼前金光大盛,有无形之力,拉扯着他的神魂,要将他拽出这片即将崩毁的天地。
他心中暗叹,知道这是老君见事已不可为,出手捞人。
他看向蜷缩在一起的瑶姬与杨天佑,心中暗叹,终究还是未能........
便在这时,兜率宫内,一道黑影扑入丹房。
这是一只黑色细犬,他浑身皮毛乌黑油亮,四蹄如踏风而行,直直冲到八卦炉前。
它对着同心石,发出呜呜低沉吼叫,尾巴摇得如同风车。
青牛神君一愣,低头看了看那黑色细犬,又抬头看向老君,牛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老爷,啸天说.......”
太上老君眉头微动,停下施法。
“它说什么?”
青牛神君侧耳听了那犬吠,翻译道。
“啸天说,让它进去,它有法子,能唤醒二郎显圣真君意识!”
老君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老夫这炉中阵法,还能维持一时三刻,若它不成功,便必须带着众人尽快归来,否则,你们三个也要一同陷落在这心魔劫中,万劫不得脱身!”
那黑色细犬连连点头,狗眼中满是坚定。
勇敢狗狗,不怕困难!
“那就去吧!”
老君拂尘一扬,一道白光卷住细犬,化作流光,没入炉中那块莹白同心石中。
心魔世界内,杨戬正站在桃山之巅,怀中抱着杨婵,仰望母亲正被日辉灼烧,浑然忘了自己是谁。
忽然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咬他的裤腿。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黑色细犬。
那狗子见他低头,一跃而起,将那狗头,贴在杨戬眉心那道竖眼之上。
杨戬浑身一震,脑海中轰然一声,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
少年杨戬独自走在灌江口冰冷街道上,衣衫单薄,浑身发抖。
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只带着一个妹妹,漫无目的地走着。
寒风刺骨,大雪纷飞,他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就在那时,他听到庙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他推开那扇漏风的木门,看见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黑色幼犬,蜷缩在雪地里,冻得快要死了。
那幼犬见他出来,勉强抬起头,那双小小的眼睛里,竟满是求生的渴望。
杨戬蹲下身,将那幼犬抱了起来,搂在自己怀中。
“你也没了家吗?”
他低声问那幼犬。
那幼犬呜咽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
那一刻,两个无家可归的生灵,在风雪之中彼此依偎着取暖。
杨戬将妹妹裹在破棉袄里,将狗崽贴在胸口,用那微弱的体温,护住这两条同样奄奄一息的生命。
后来,他拜师玉鼎真人,学得一身惊天本领。
那幼犬也和他一起,长成了威风凛凛的黑色细犬,通体乌光油亮,后来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唤醒了上古天狗血脉。
从那刻起,这狗子变成了啸天神君。
它随他征战,伴他闯荡,与他一同对抗天庭,与他一同诛杀十乌,得报大仇,一同在灌江口逍遥自在。
世人都道他,杨戬运气好,捡了一条上古天狗。
其实只有他和啸天知道,这狗子生来,其实也很普通,凭着自己努力,一步步追随上主人步伐,终于唤醒血脉深处一缕上古传承。
若是没有那个雪夜,他伸出的温暖手掌,这世间哪里,还有啸天神君。
他与啸天相伴了许多年,不知不觉间,已将一缕神识寄托在啸天身上。
那神识不灭,他与啸天之间便始终,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知道此次事情危险,并未带上啸天,但啸天冥冥中那缕玄妙感应,让他知道自己主人遇到了危险。
此刻,啸天狗头,贴在杨戬眉心,那缕熟悉的神识如灯烛乍亮,直通他沉眠已久的宿慧。
杨戬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当年那一幕!
那日桃山,也是这般十日当空。
他躲在母亲身后,看着天兵天将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大哥杨蛟被刀剑贯穿,看见父亲被十乌日辉活活烤成焦炭,看见母亲抱着父亲一同化为石头,看见自己抱着妹妹在火海中拼命奔跑……
当时,他是那样无助,那样绝望!
他当时躲在母亲身后,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至亲化为飞灰,却什么都做不了。
杨二郎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怒吼,要将这片天地彻底撕裂。
“玉帝老儿!”
“你安敢如此欺我!”
轰!
杨戬眉心那道竖眼,猛地睁开!
一道浩瀚如汪洋的金光,自他第三只神眼,喷涌而出,瞬间照亮了整座桃山!
那金光之中,蕴含着他数万年苦修法力,蕴含着他救母的执念,蕴含着他忍辱负重至今的仇恨与不甘!
金光贯彻天地,直冲那十轮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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