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李靖对祁澜也有意结交,两人之间交流道行,也算顺畅。
李靖在度厄真人门下学艺二十年,除了一身紫府境修为和粗通的五行遁法之外,在其他领域也阅读了不少自上古轩辕黄帝时期的典籍,颇有建树,只需要亲自实践一番,绝对能成为当世第一流的战阵统帅。
是以,两人既聊道法修为,又聊军略统阵、民生治理,到最后,几乎是无所不谈。
也许是出征日久,不日即可返回,李靖甚至说到了家中之事。
“我出征时,贱内刚刚有孕,算算时日,如今怕是早已临盆。哈哈,也不知那小子,生地怎个模样。”
“李兄家有贤妻,自是归心似箭。”
祁澜笑了笑,递过去一袋琥珀晶糖,“此物赠与嫂夫人与小侄,聊表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
李靖嘴上客气,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嘿嘿一笑,“那我便代犬子木吒,谢过祁道友了。”
木吒?
祁澜心中微动,原来这会木吒才刚出世么?
这么说来,那位神话传说中,威名赫赫的三坛海会大神,三太子哪吒如今还没到出世的时候。
“客气了,李道友,你我并肩作战,有同袍之泽,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今后若是一方有事,还需互为助力才是。”
“正该如此!”
李靖闻言,顿时喜上眉梢。
眼前这位年少有为,得太子与太师看重,又与邓九公交好,此去返回朝歌,在论功行赏的时候,于庙堂之上说不得能借到几分势。
他久在山上修行,在俗世根基不深,哪怕取了殷商王室的贵女,但也不是嫡系的王女,纵使娘家能有几分势力能用,但有了祁澜那边的帮助,许多关系也能打通,为他谋个更好的前程。
祁澜一连与李靖厮混了几日,大军才重新整顿完毕。
……
……
至此,大军终于拔营。
数十万凯旋之师,浩浩荡荡,踏上了归途。
沿途所过,各诸侯国、城邑的守军纷纷出城相迎,献上酒肉犒劳。
而那些随军出征的各路诸侯兵马,也有一部分在闻太师的将令下,于各自的属地附近,脱离主队,回归邦国。
一开始是东面的诸侯,而后随着愈发靠近中央的京畿,那些归属于南北两面诸侯的兵马,也大都在各自君主、主将的指令下,由副将带领,返回封地。
每到一处,都有无数东夷降人被绳索捆绑着,押送着,汇入这支归乡的洪流。
这些,都将是献给殷商先祖的祭品,也是赏赐给有功将士的奴隶。
与来时的肃杀不同,归途的气氛要轻松许多。
队伍在不断缩小,但核心的商军本部与西部诸侯兵马,还有功勋卓著的将领们,依旧簇拥着帅帐前行。
归途之中,祁澜和黄飞虎,成了最为特殊的两个。
太子殷寿的车辇,几乎每日都会派人来请他们两个。
黄飞虎长期在各项事务上担任殷寿的副手,会每日被殷寿邀请,不足为奇。
而祁澜能得此殊荣,则是羡煞了不知道多少旁人。
起初,还只是在车辇外,隔着帘子议事。
到后来,殷寿干脆直接邀其同乘。
宽大的车辇之内,熏香袅袅,座位上铺着柔软的兽皮,角落的铜炉里燃着安神的熏香。
殷寿褪去了满是血污的战甲,换上了一身玄色镶金边的常服,少了几分沙场的狂野,多了几分储君的威严。
“此番东征,前后近一年。”
殷寿亲自为祁澜斟满一杯温热的米酒,目光灼灼,“若非爱卿于危难中力挽狂澜,在那妖神邪光之下救下了孤,孤如今,怕是已无缘再见朝歌的城墙。”
他端起酒杯,神情肃穆:“这一杯,孤敬你救命之恩!”
祁澜连忙起身,双手举杯:
“殿下言重,如果没有祁澜,以殿下的气血,也足以挣脱压制,等到太师来援。”
? 第89章 辇中对
“救了就是救了,没有什么如果。”
殷寿摇了摇头,将酒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又拉着祁澜,开始评点江山,谈论制度。
这是殷寿近期最喜欢拉着祁澜做的事情。
这位文武双全,才智过人的大商储君,自诩见识非凡,总是想着如何在掌权后,一改大商多年来的各项积弊,振奋国力,使大商在帝乙中兴的基础上,更加兴盛。
祁澜得承认,殷寿的见识无疑是很长远的,自身也不缺胆魄和能力。
偏偏,这位又是个性格暴躁,手段急切,无比自信的人,若是掣肘太多,定然也按耐不住性子,最后变得愈发暴躁,愈发自负,乃至变成暴戾、刚愎自用。
而对殷寿来说,他对祁澜的欣赏,是极为不同的。
祁澜在许多地方,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见地,又知晓殷寿的性格,知道该怎么正确的去和殷寿交流,屡屡能戳中其心中的痛点,甚至引得殷寿一度将祁澜视为知己。
但凡有所思考,有所疑问,殷寿现在都很喜欢将祁澜叫来畅谈。
饮酒数杯后,殷寿的眼神忽然拿出一份奏折,眼神冷了几分,话锋一转:
“祁爱卿,你以为,我大商如今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祁澜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外有四方蛮夷,内有天灾妖异,但于国势无伤大雅,想必殿下更有高论。”
还是把皮球踢回去让殷寿自己提出来吧。
“哈哈,这些不过是癣疥之疾!”
殷寿冷笑一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酒杯嗡嗡作响,“孤以为,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那些盘踞朝堂,世代承袭,尸位素餐的旧族老臣!还有这腐化到了极致的各项制度、礼法!”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他们占据着最优渥的封地,享用着最多的奴隶,却只知固守旧制,阻碍变法。
有很多事,明明做了就能带来巨大的改变,却始终是这些人在阻挠。
父王权衡利弊,为了国内大局,明明胸有治国良策,却只能束之高阁,听之任之,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残害我大商的利益,只能做些修修补补的工作,竭力挽回我大商的国势,使其稍有回升,不复先王之时的倾颓。”
“在他们眼中,宗族的利益,自己的权势,永远高于大商的利益,高于父王的利益!
和这些虫豸在一起,任由他们在庙堂占据高位,把握权势,又如何治理得好这个国家!若是孤不做些什么,再这样任由他们下去,再过几十年,若是出了一个不争气的子孙,大商恐怕会一下子变得摇摇欲坠,沦落到和夏桀之时一样的下场啊!”
车辇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祁澜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多错多。
未来的纣王,此刻正在向他展露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面。
大商也许确实已经到了不得不改革续命的程度,但面临的阻力会极为巨大,大到了不是他祁澜能去面对的地步。
哪怕他现在军功在身,封爵在望,有着天境战力,但面对着作为大商主流势力的那些人,还是螳臂当车。
即便是私下里,有些话也只能殷寿自己说。
见祁澜不语,殷寿却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继续道:“孤要的,是一个令行禁止,四海归一的强大商朝!
孤要的,是人尽其才,是废除乱政,是让奴隶不再被作为祭品殉葬祭祀,让他们可以去作为劳力为大商做出更多的贡献!是将权力放到正确的人,正确的位置上,去发挥更大的作用!
而不是看着那群只知空谈祖宗之法,内斗不休的蛀虫上蹿下跳!”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祁澜,眼神恢复了温和与欣赏:“祁爱卿,你可晓得孤的志向了?待回到朝歌,孤必亲自向父王为你请功,为你请封!”
祁澜眼神微动,脑中飞速思考。
首先,这时候绝对不能直接站队。
其次,自己已经听到了殷寿的这些阐述志向的肺腑之言,没有些表示,也不行。
“殿下所欲为,是抑贵族,强王权,改制度。”
祁澜稍微顿了顿,整理了下思路和措辞,继续开口道:
“然则国中老臣,旧臣,诸多贵族卿大夫会因此大损利益权势,自然不肯,所以殿下的一部分思路是正确的,比如说提拔新的人才,将他们作为自己的心腹,将权力送到他们的手中,去对抗这些旧的利益集团。”
“澜见识浅薄,不识朝中错杂交互的势力,所能讲述者,不过几点空谈之言。”
“爱卿且速速道来。”
殷寿急切道。
祁澜顿了顿,接着开口道:
“其一,殿下欲行诸事,须得掌握军权,整合军备,训练精锐,如此方有底气应对那些人最重要的一张牌。
其次,便是掌财权,整顿赋税,充实国库,有钱,方才有做事的能力,也有供养大军,获得大军效忠的能力。
军权财权在手,殿下才有机会去做到想做到的一切。
最后,便是严刑峻法,用刑法去名正言顺的去惩戒那些妨碍大商进步的贵族臣子,震慑那些将自身利益至于大商利益的人,铲除国之巨蠹,让他们重新权衡利弊,交出权力,重新站队。
三权并行,殿下或可有功成之日。
只是殿下也需记得,不可为军权寒了有功之臣的心,不可为财政去大肆盘剥百姓,也不可因更改刑法,让这些刑法过于严苛,滥杀无辜,残害忠臣良民,不可因个人主观的善恶喜好去在改革的过程中行驶权力,使得人心涣散,影响到社稷稳定。
一旦做得过了,或是操之过急了,那反而可能会引起反噬,带来不好的后果。”
祁澜只能像现在这样,参考后世那些有为君王,在掌握、稳固权力,强大国家的过程,笼统的做出总结,而无法去真正精细地去给殷寿提供切实可行的完善方案。
不过殷寿在听了祁澜的这番话后,却是忍不住起身站起来,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祁澜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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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闻爱卿一席话,振聋发聩,军财刑法,三权并行,一下子就为孤复兴大商找到了方向!”
殷寿的目光中带着无以言喻的炙热,仿佛已经见到了自己在未来掌握权力之后,带领大商,做出了超越父亲与先祖的伟大功绩。
“殿下能认可澜的这些虚言,是澜的荣幸,只是殿下要做到这些,还需知人善用,远离奸邪,小心稳重才是,正如昔年伊尹以鼎烹食,借五味、火候向成汤讲述治国为政之道,过之则乱,轻之则淡,这正是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
“治大国如烹小鲜,妙啊,从未有人将伊尹和成汤的故事讲述的如此精炼,爱卿果如太师所言,有圣贤的才能啊!孤恨不得让爱卿日夜伴在孤的左右,那根铁链把你锁在身边,为孤出谋划策,指引方向啊!”
殷寿连连拍掌赞叹。
这段话好啊!
回去之后,他得把这段对话记录下来,先交给父王和闻太师看,再让史官秘密记录下来,等到将来他振兴大商之后,这也将会是一段如伊尹商汤那样的贤臣明主之间的佳话,流传千古。
“殿下,您可没法把澜捆走,澜还得回去继承邦国呢。”
祁澜看着殷寿,笑着摇了摇头。
殷寿眼中的火焰黯淡了一瞬,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松开了手。
他是真想把这个能跟得上自己的思想,又有着非凡见识和才能家伙,绑在身边,做自己的外置大脑。
可惜看样子祁澜不愿意。
“罢了,人各有志。”
殷寿可惜道。
“罢了,人各有志。”他叹了口气,随即又道,“不过,纵使你回了蜀地,孤若有事,一封书信,你总不能不回吧?”
“殿下有召,莫敢不从。”
殷寿微微点头,要是无法将祁澜固定是身侧,那将其放到蜀地,如原本他和闻太师所计划的那样,作为牵制西岐的力量,倒也不错。
“殿下。”
就在此时,黄飞虎的声音从车辇外传出。
“何事?”
和祁澜谈话的兴头被打断,殷寿略有几分不悦,出声问道。
“孟津已至,太师下令,大军驻扎,选出功臣贵族,入朝觐见,亚相比干也已在前等候。”
“竟是王叔亲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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