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义父之志,杜宇会做好这个蜀侯,旺我家国,庇护臣民,使得百姓安康。”
杜宇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
祁澜听出了杜宇话中的意思。
会做,但不是想做。
他是因为鱼凫的养育知遇之恩,才会决心做好这个蜀侯。
至于他自己,恐是不愿,不喜,甚至内心另有志向。
其实可能也和一部分原因和这个义子的身份有关,乃至和鱼凫本身,都有一定的关系。
到了祁澜现如今的这个地位,还是能知晓一些其中内情的,当初杜宇,也和他有所透露。
自从当年蚕丛战败后,蜀侯世系的传承就挺乱的,不怎的顺当。
蚕丛部主力被大商重创,为了安大商之心,所以上位的是作为蚕丛部旁支的鱼凫部,首领鱼凫也是因为有暗伤在身,变成了一个一辈子都注定无法突破到天境中期的。
当时蚕丛部虚弱,也就捏着鼻子认了,想来也是觉得鱼凫无子,等到他之后,就能重新拿回蜀侯之位。
只是鱼凫不仅撑了这么多年,现在又培养了一个如此强悍的杜宇作为义子出来,这下蚕丛部,想来纵使积攒了些底蕴,蛰伏多年之后,也抢不过已经有了真仙级战力的杜宇。
这就是换成蚕丛本人来,也未必能抢得过。
以杜宇的年龄,哪怕修不成仙道,那起码也能再镇压蜀国五十年,也能再培养出新一代的合格继承人。
到时候,蚕丛部再想拿回大位,就真没有什么希望了。
现在,可能也就是他们蹦跶的最后机会了。
所以现在蜀国内部的斗争,恐怕也小不了。
固然以杜宇的绝对实力,和鱼凫留下的政治遗产,足以镇压一切,但那些小动作在前,肯定也免不了劳心劳力。
望楼之上,寒风呼啸,带着几分水腥气,卷起几人衣袂,猎猎作响。
祁澜看着杜宇眼中的血丝,还有那抹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疲惫,平静开口道:
“知责任者,大丈夫之始也;行责任者,大丈夫之终也。
杜兄,为人后者,当承宗庙之寄,非为一身之乐,亦为老蜀侯宗庙之祀也,澜相信,以兄长之能,定可克服万难,以振社稷,造福万民,不使老蜀侯之泽断绝。”
很多时候,人总是要背负起责任的。
不论是一家几口,还是一地一国。
杜宇轻轻点头。
“这些,其实杜宇心里也都知道,只是……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养育我多年的义父,就要走了。”
杜宇背靠石栏,将目光投向天空,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生老病死,自是世间常态,纵是服气练道,能成仙者,亦不足万一。”
祁澜看着杜宇的背影,也想到了当初谢太公逝世时的情况,心中颇有几分感触。
“是啊,生老病死……”
杜宇低声呢喃,重复了一边,随后又忽然开口道:
“贤弟。”
杜宇忽然冲着祁澜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
“杜兄,你这是……”
祁澜急忙将杜宇扶起。
杜宇却不肯起,言辞恳切:
“兄知弟有经天纬地,治国安邦之能,纵上古圣王在世,亦不过如此,为兄愚钝,才德浅薄,今后还望贤弟,不吝指教,助我梳理山川,重构地脉水脉,教我养民治国之术,杜宇此生,定倾尽所有,以报贤弟!”
每一个去过岷东国,见识过祁来带来的一项项创造时,都会知道,岷东国有多么的与众不同。
经过许多读书人的口口相传,甚至在整个大商西境,岷东国都成了一些人心中代表未来的灯塔之国。
这一点,哪怕是姬昌治理下的西岐,也要差了许多。
“兄长有所求,澜自当应之,此番自会助兄长治理山川,亦可低价售卖龙骨水车,铁质农具,曲辕犁等,使万民得养。”
冶炼铁器的方法,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传出去的。
但是相关的成品,却可以卖出去,就像当初长溪用自己改进的简易水泥版筑术,帮助蜀地诸侯修缮堤坝一样。
“有劳贤弟!”
杜宇顿时感激道。
能有这些,已经很好了,足有为蜀国带去巨大的改变。
……
……
三日后。
雒城。
蜀侯府宫城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百官肃立,甲士陈列,端庄威严,鸦雀无声。
外围,无数百姓都暂时放下了手头上的事情特意的自发前来,目光汇聚在高台之上,带着哀伤,也带着敬畏。
大典在一种极为压抑的氛围中进行。
杜宇身着崭新的蜀侯冕服,头戴七旒七玉,手持印玺,步伐沉重,走上高台。
偏殿的一处高高阁楼之中。
杨婵手持宝莲灯,温润青光闪耀,照在鱼凫身上。
后者此刻,虽然依旧身形枯瘦,但却面色红润,浑浊的双眼,此刻却透着几分精光,在侍者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广场上,杜宇接受万民朝拜的情景。
这是回光返照。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边上,静静的等待着。
他们都知道,鱼凫撑到现在,就是为了见到这一幕。
不久后,完成了即位大典的杜宇,脚步匆匆的归来。
而在与义子见完最后一面,交代好剩下的所有事情之后,鱼凫也终于松开了最后一口气,就此闭上了眼睛。
气息,断绝。
一代蜀侯,一代贤君,就此与世长辞。
雒都侯府宫城之中,钟鸣七响,声传全城。
“恭送老侯爷!”
人流还未散去的广场之上,哀悼声响彻云霄,山呼海啸。
“恭送老侯爷!”
“恭送老侯爷!”
“恭送老侯爷!”
宫城内外,声音不停。
“我等,恭送老侯爷!”
第202章 沱江水灵
殿内,祁澜和杨婵两人并肩而立,一同对着床榻之上,气息断绝的鱼凫遗体行大礼拜别。
一国之君,继位于危难之际,内忧外患。
而离开时,不仅得民心至此,万民朝拜恭送,留下的也是一个国力复苏,有着强大优秀继承人的国家。
鱼凫的一生,也绝对称得上是一副波澜壮阔的史诗,足以在历史的篇章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段故事,流传千年,以供后人传阅。
对祁澜来说,倒也很值得感慨了。
当然,他自然是不愿意在百年之后,留下一个和鱼凫一样的结局。
以他的年龄和修为,只要能撑过未来,那么得道成仙,长生久视,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还有更好的未来,等着去追求,去见证。
大典之后。
侯府大堂之内。
杜宇即位之后,并未在民间和政坛上大动干戈,而是先下令在当下全面延续鱼凫时期的一切政策,确保内部的暂时安稳,不给有心之人闹事的机会。
但这就不代表他没有大事要做。
“天河之水虽停,然则我蜀国之内,尤有水患。”
堂内,杜宇将一张巨大的兽皮纸铺开在岸上,指着其中的一处道。
“重中之重,便是这沱江!”
“天河水灾,沱江改道,水势大涨,沱江之灵亦是自云顶山破封而处,横行八方,兴风作浪,扩大水域,吞并溪流,以强自身,使我蜀地水系错乱,纵使天河水灾暂停,这沱江之灵,也已经成了心腹大患。”
杜宇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杀父之仇,怎能不恨?
但祁澜其实也知道,因为沱江之灵的存在,如果要治理蜀国的水脉地脉,沱江之灵的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
甚至若是任由其继续作乱,吞并其他河道,胡作非为,那么迟早也会干扰到岷江和涪水,对岷东国造成影响。
祁澜看着地图上的山川地势走向,端详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
“劳烦兄长许我几日时间,观察这沱江河道走向,再调集兵马,召集帮手,做好万全准备之后,再拿下此獠,为兄长与蜀国百姓报仇。”
“有劳贤弟了!”
……
……
几日后。
在飞遍了沱江周围上上下下之后,祁澜对于如何治这沱江水灵,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策按。
第一步,当然不是傻乎乎的找过去打。
如何限制,如何削弱,如何选择战场,这些都是有些门道在的。
于是在祁澜提出方案之后,杜宇一声令下,蜀国境内,尚能一战的精锐士卒,与被动员起来的青壮民夫,合计超过十万之众,开始了行动。
他们去的不是沱江,而是各个和沱江相连的溪涧。
这些地方不会直接影响到沱江,马上惊动沱江水灵,但却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节点。
而祁澜让他们做的事情,也很简单。
用土石配合从岷东国运来的简易水泥,在各个溪涧施工,修筑分水石堰,深挖水沟。
山涧出口,亦是堆砌长堤,进行封堵。
号子声,夯土声,金石碰撞声,在这满目疮痍,与沱江相连的溪流山涧中响起。
这,便是万千民众,奏响的与沱江水灵战斗的战歌。
……
……
沱江深处,一座颇为简易,但却又堆积着无数珍宝的水府之中,一双巨大的浑浊眼睛,睁了开来。
眼睛很大,光是眼球,就足足堪比两辆战车并排。
“水……断了。”
混杂着浪涛轰鸣般的声音传出,震得整座水府都在颤抖嗡鸣。
这是一只足足有百丈长的鼍龙。
肤色深青,头生双角,身形修长有力。
若非吻部宽厚,尾如巨舵,四肢矮胖,带有极为明显的鳄鱼特征,否则乍一看,这条鼍龙也还真像一条货真价实的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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