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表态，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已经不知不觉地收紧了。
李云景面对天枢真君的厉声质问，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当然没有证据！
不过当初渡天劫的时候，天劫显化心魔劫，出现了卫鹤年的信息，这让李云景明白了这个仇敌未死，被天枢真君藏了起来。
如今，他当众喝出此事，自己的这位便宜老师果然沉不住气了。
至于证据？
李云景自然拿不出来。
不过他也不是要借着卫鹤年的事情搬倒天枢真君，这点小事就想压垮一位道盟老祖，简直痴人说梦。
除非有铁证证明天枢真君背叛“天元大世界”，投靠了“阴阳大世界”，否则就是卫鹤年事件曝光，也只能让天枢真君灰头土脸，不会造成实际影响。
但这就够了。
他要的就是一步步瓦解天枢真君的势力，削减他的威望。
等有朝一日，天枢真君地位降低，威望归零，那时候，李云景想要对付他就简单了。
这次来他主要是解决魅璃殇的事情，其他一切，都要往后放放，等日后解决因果。
“证据。”
李云景淡淡重复二字，目光扫过大殿之内一众神色惊疑的大乘、渡劫长老，“天枢真君，很多隐秘之事，藏于暗处，不会随手留下白纸黑字的物证。“
“可人心行迹，万事皆有前因后果。”
“四宗血案爆发，线索全部指向魅璃殇，偏偏是你，第一时间举荐‘张浩’加入核查使团，踏入苍梧腹地。”
“那所谓张浩，便是改头换面的卫鹤年。”
“此事，绝非巧合。”
天枢真君袍袖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面上依旧强撑着震怒的模样：“满口臆测！”
“仅凭前后时序便罗织罪名，李云景，你今日太过放肆！”
殿中不少长老低声交头接耳。
一部分人觉得李云景乃是势大之后恃强凌弱，当众构陷昔日授业恩师；另有一部分人心头泛起疑云，天枢真君此番反应，太过激烈，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寂尘老祖抬手重重一拍玉座扶手，浑厚声响压下殿内所有嘈杂议论。
“够了！”
他灰白长眉紧锁，目光看向二人，“太上阁乃是商议人族存亡大事之地，不是私人恩怨厮杀的擂台。”
“李云景，你所讲皆是推断，没有实打实物证，不可直接定天枢道友罪责。”
“天枢，你亦需自持身份，不可动意气之争。”
寂尘老祖顿了顿，视线转向魅璃殇，话锋回归今日最初的议题。
“回到正题，魅璃殇出身幽冥皇朝一事。”
“出身魔界，本身不算罪责。”
“可隐患真实存在。”
“百年魔潮迫在眉睫，阴阳大世界虎视眈眈。”
“七夫人纵然本心向我人族，但幽冥皇朝终究是魔界一方势力，难保对方不会动用血脉羁绊暗中撬动。”
“本座有折中提议。”
“往后百年大战开启之前，魅璃殇可留居苍梧，为人族镇守防线，立下战功自可洗刷世间猜忌。”
“但不得离开苍梧山脉疆域，不得私自与幽冥皇朝任何人产生私下联络，一切对外传讯，皆需要神霄道宗高层共同见证。”
“诸位以为如何？”
这番提议一出，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对于道盟大多数长老而言，这已经是兼顾情理与人族大局最好的处理方式。
既没有定罪处置魅璃殇，也给了各方势力一个交代，锁住了潜在的风险。
天枢真君眉头紧锁，心中极不满意这个结果。
他谋划许久，本想借着流言与四宗惨案，把李云景、魅璃殇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到头来仅仅只是限制魅璃殇不得离开苍梧。
可眼下寂尘老祖当众发话，众多长老纷纷颔首附和，他若是公然反对，反倒会暴露自己的私心，落得不顾人族大局的骂名。
他只能强行压下心中不甘，沉默不语。
“寂尘道友公允。”
魅璃殇微微垂眸，略一思索，旋即抬声应答：“我愿意立下神魂血誓。”
“百年之内，若无苍梧掌教李云景以及于韵怡二人共同许可，绝不踏出苍梧山脉一步；但凡有来自幽冥皇朝的传讯、使者，一律公开处置，绝不私下接触。若违此誓，神魂自行受雷火焚灭……”
“不必！”
眼见魅璃殇指尖已经升腾起一缕暗紫色魔血，就要凝成神魂誓约印记，李云景陡然跨出一步，伸手直接拦下了她。
他抬眼，目光扫过满殿诸多大乘、渡劫长老，声音铿锵震荡整座太上阁：“由我作保，无需立誓！”
“以后魅璃殇这里出问题了，我李云景一人承担。”
此言落下，大殿之内瞬间掀起新一轮哗然。
一众道盟长老神色骤变，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什么？拒绝神魂血誓？神魂血誓乃是修行界最重的约束，他竟然要以一己之身全部扛下？”
“太过霸道！神魂誓言都不愿立下，若是往后真的私通魔界，单凭李云景一句承担，又能拿他如何？”
“可别忘了，断龙岭一战，是他亲手斩落两尊大乘妖皇，如今闭关出来更是凶威赫赫。”
“真要撕破脸，我们在座不少人都拦不住他。”
不少长老面露愠色，心中不满李云景这般强势姿态，可一想到他手中的力量，想到苍梧那一道抵挡魔界入侵的生死屏障，到了嘴边的诘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有人愿意轻易得罪这么一位足以左右人族存亡的顶尖战力。
主位之上，寂尘老祖眉头深深拧起，身体微微前倾：“李掌教，你可要想清楚。”
“神魂血誓，是平息五域宗门猜忌最稳妥的法子。”
“以你一人作保，分量太重，难以服众！”
魅璃殇侧过身，怔怔望着身侧为自己挡下一切的男人，心头热浪翻涌。
流言蜚语如影随形，所有人看待她，永远先看“魔界公主”这个身份，再看她浴血厮杀的战功。
方才她已经做好以神魂为筹码，换取全天下的信任。
可李云景，直接替她挡掉了这份近乎屈辱的誓言。
过往一幕幕浮上心头。
李云景一次次义无反顾的维护，让她无比确定，自己赌上一切选择的这个人，从没有让自己失望。
她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水雾，却强自忍住，垂在身侧的玉手微微攥紧，安静地站在李云景身后半步，将所有的信任，尽数交付给他。
侧席的天枢真君见到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李云景拒绝神魂血誓！
这是送上门的把柄！
他立刻抓住机会，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腔调，高声说道：“诸位道友听听！”
“连神魂血誓都不敢立下！”
“足见心中尚有顾忌！”
“李云景，你这是置整个人族安危于不顾！”
“一旦魅璃殇受幽冥皇朝血脉蛊惑，暗中倒戈，周天封魔大阵顷刻崩溃，亿万生灵沦为魔界血食，到时候，你一句‘一人承担’，能够挽回万千死去修士的性命吗？！”
混在执事队伍角落的卫鹤年眼睛也骤然亮了起来，心中暗暗叫好。
好！
太好了！
李云景狂妄自大，当众拒绝神魂血誓，等于主动把把柄递到所有人手上。
今日就算不能将他彻底扳倒，这份嫌隙也会深深烙印在所有道盟长老心底。
往后但凡魔界有任何异动，所有的怀疑第一时间就会指向苍梧。
一时间，不少原本已经松动的长老再度动摇，纷纷出声附和天枢真君。
“天枢道友所言有理！神魂血誓乃是最好的保障，为何要拒绝？”
“是啊！口说无凭，大战在即，人族赌不起！”
满殿哗然声中，李云景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太上长老、大乘老祖的面孔。
那些质疑声浪中，有一道声音格外刺耳，格外亢奋。
那是坐在左侧第三席的一名渡劫八重天老者，身着暗金道袍，胸前绣着“玄黄阁”的标识，正是西域玄黄阁的大长老黄崇山。
此人自方才起便一直高声附和天枢真君，声调一次比一次高亢，唾沫横飞，仿佛恨不得立刻将李云景与魅璃殇当场定罪。
“神魂血誓都不肯立，分明是心中有鬼！”
“李掌教，你莫要仗着断龙岭战功便目中无人！”
“今日你若执意包庇这魔界公主，我等西域三十六宗，绝不答应！”
黄崇山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身来，手指几乎要点到李云景鼻尖。
李云景的目光，在这一刻精准地锁定了他。
他没有说一个字。
身形一晃。
在场数十位大乘、渡劫长老，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
只见一道残影掠过殿中虚空，下一刻，李云景已经出现在黄崇山面前，右手五指张开，稳稳扣住了黄崇山的咽喉！
“呃……”
黄崇山的叫嚣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
他整个人被李云景单手提离地面，双脚悬空，暗金道袍的下摆无力地垂落。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去掰李云景的手指，却发现那只手如同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渡劫八重天的修为，在李云景面前，竟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满殿死寂。
方才还嘈杂如闹市的太上阁，此刻落针可闻。
所有长老都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幕。
李云景单手提着一个渡劫八重天的太上长老，面色平静得像是在拎一只待宰的鸡。
“你……你……”
黄崇山面色涨红，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修行数万年，纵横西域，从未受过如此羞辱，更从未体验过这种生死完全操于他人之手的无力感。
今日他终于知道绝望是什么感受了。
李云景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黄崇山那张因为缺氧而涨成猪肝色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我问你。”
“我李云景作保，难道不可以？”
黄崇山喉结拼命滚动，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嗯？”
李云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黄崇山只觉得咽喉处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捏碎。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全部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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