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慢用。”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去迎沈老爷。
被冷落了。
蒋定安刚张口想说话,却只瞧见小二背影,他又望了眼面条,嗅了嗅鼻子:
“娘的,我也要砍他!好端端的面条,不香了……”
此时,沈老爷在簇拥下走了进来,目光扫过看到蒋定安时,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微微颔首。
“蒋家少镖头?”
还不等蒋定安开口,沈万舟已看到桌上的两碗阳春面,随即一笑,扬了扬手对掌柜吩咐道:
“给这两位镖头也上些酒肉,算在我账上。”
“好嘞。”
见状,蒋定安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晚辈蒋定安,见过沈老爷,见过陈爷!”
叶辞也起身拱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叶辞,见过二位。”
沈万舟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都是同乡,偶遇便是缘分。”
说完,便与示意身旁的陈三手坐在邻桌,又慢条斯理地问:
“看二位的装扮,是来交州押镖?”
“回沈老爷,晚辈那婆娘有个弟弟在交州,那小子贪生怕死,唯恐被蛮子抓了,所以让我接他回松江县。”
提到蛮子,沈万舟的神色微微沉了沉,随即叹了口气:
“老夫此次是去交州府城打理生意,本不想去的,奈何是当年提携我的贵人要求,害得我这一路上提心吊胆。”
话音刚落,旁边的陈三手一甩锦袍下摆,坐下接口道:
“沈老爷,我看蛮子大军真未必退了,说不准咱们真会迎面撞上,不如过些时日再去交州府。”
“万一碰到大军,别怪陈某护不住你。”
化劲武夫一开口,沈万舟顿时面色一窒,气氛颇为尴尬起来。
看得出,陈三手并不愿意出门,还在继续道:“军队的事旁人哪里知晓,战报未必是真,要我看……说不准交州府城都被拿下了,你那贵人故意诓你去的,以前便发生过这种事,当地富户投靠蛮子,派人诓骗其他富户……”
这时,叶辞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不可能拿下交州府城。”
此言一出,沈万舟立刻看向叶辞,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陈三手眉头微蹙,淡淡道:“哦?小兄弟年纪轻轻,倒是颇有见解,不妨说说看,你为何如此肯定?”
他说话的口吻中带了一丝不屑。
叶辞吃着面,头也不抬道:“南蛮骑兵凶悍,以他们的速度,若是未曾败退的话,算时间就该冲破交州防线直取松江了。”
“你很懂?”
陈三手语气轻佻,拿起筷子故意轻轻一磕:“还直取松江县?呵……”
“南蛮骑兵不擅攻城,但前往沂州府却有东、西两条官道,他完全可以绕过交州府城,我若是主帅一定是顺东道取松江,拿了松江渡口,沿岸掠夺粮草巩固军马。如此,便有机会将大乾西南一带分割为二。”
“南蛮也是人,懂得扬长避短,既是破了边关,犯不着花大代价去死磕府城。但蛮子这一路想必也是毁了不少地方,有了破坏反倒有了商业好处,所以,沈老爷的贵人邀他,应当是趁着战乱多捞些银钱……”
听完叶辞的话,沈万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忍不住点了点头:
“小兄弟所言极是,条理清晰,分析透彻,这番见解绝非寻常武夫可比!老夫倒是看走眼了,还未仔细请教小兄弟姓名。”
他说了“未仔细”,想必之前都没在意过叶辞姓名。
“叶辞。”
沈万舟连连称赞:“不错不错,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将来必定大有可为!有叶小兄弟这番话,老夫心中就踏实多了。”
刚刚的交谈,那陈三手身为化劲高手,又是长辈,说话却带着一股子不屑。
蒋定安心里颇为不爽,但不好说话,所以一直低头吃面。
好在叶辞说话条理清楚,那陈三手张了张口,几次说不出话。
一个化劲武夫,竟叫个小镖头怼的哑口无言。
见状,蒋定安也故意顺着沈万舟的话:“那我去岭山县也放心了……”
“岭山县呐,那里还有蛮子。”
小二正在给众人沏茶,听到说话,主动插了句嘴。
“等等,按这小兄弟所言,蛮子不是退了吗?”
闻言,陈三手一把将小二薅了回来,说话间,他斜睨向叶辞。
“唉……”小二脸上满是愁苦:“那小兄弟分析的一点没错,听往来客官所说,这股南蛮子足有数万骑,根本不抢不杀,确实只朝着东线进发,后来被几路大军围困,他们这才有序退兵。所以,刚那小哥说的岭山县,在交州府以南,想必蛮子退不了那么快,我才出言提醒一句。”
叶辞咕噜噜喝汤,闻言抬头。
这时,掌柜的亲自从后边端来酒肉,拍了一把小二:“快去帮忙起菜!”
“哎!”
小二闻言慌不迭的去了后厨,这时,掌柜才道:“我听说还残留了有几小股蛮子骑兵,四处打听朝廷大军的位置,问得可细了……”
“小股骑兵吗?”
闻言,陈三手嘴角勾起,淡淡对沈万舟道:“只要不碰上大军,我带着这支家兵足以应付。”
“那便有劳陈宗师了。”
沈万舟笑呵呵的,主动给陈三手夹了两筷牛肉,端起酒碗:“陈宗师,喝酒。”
“好!”
陈三手对沈老爷的态度很满意,这才端起酒碗饮了一口。
叶辞吃下两口面条,眉头微蹙。
他注意到几个字眼。
有序退兵。
也就是说南蛮子没有大败。
按掌柜所言,还留了几股骑兵在交州府,打听朝廷大军位置。
为什么要打听?
蛮子只要露面,自然会有大军围剿。
他们另有目标?
旁边忽然有个客商插话道:“前阵子我碰到个行脚商,说他们只打听征南将军张冠的人马,其他将军的兵马,他们问都不问。”
“征南将军张冠?是不是建武侯的儿子?”
闻言,沈万舟反倒来了兴趣,与那人攀谈了起来。
那人连连点头:“正是建武侯儿子,建武军名下有虎、豹、狼三部兵马,如今建武将军封侯,他儿子接替了军队豹部。”
虎、豹、狼吗?
此时小二端了牛肉上来,叶辞眼睛微微眯起,夹了一筷子,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找老东家的军队吗?
第36章 暗劲
大乾册封将军有一套严格的礼制与行政流程,有常设将军与杂号将军两大类别。
通常由兵部按功劳奏请,然后皇帝下诏拟定将军名号、品级、俸禄、职权范围。
常设将军通常是正二品的官员,譬如骠骑将军、车骑将军都算是常设,而杂号将军就差多了,甚至有些五品官员也能称将军。
建武将军以前也是杂号将军,但一旦封侯便不同了。
封侯要择吉日于皇宫正殿举行,皇帝升座,百官朝贺。册封后需祭告太庙,告知祖先并布告天下。
以后这个位置可能属于常设,世袭罔替。
叶辞心里清楚,当初若不是那位将军封侯,心情大好,他又哪来的机会拿到返乡名额。
以这位侯爷的地位,不会在意一个小兵,甚至连名字都不会知道。
说起建武侯,酒楼里的一些行脚商人,也是低声议论起来。
“建武侯儿子张冠,是刚刚册封的征南将军,我听说这波南蛮兵马就是冲他来的,其他一概不问……”
“看来是建武侯用兵如神,将南蛮子打疼了,所以他们要找他儿子报仇。”
众人议论,叶辞忽地听到一道不同的声音。
“我听说,这小股南蛮兵马极为凶悍,远非寻常士卒,他们不是要杀建武军的豹部,而是想活捉张冠。”
“开什么玩笑,抓主帅?欺我大乾无人还差不多!”
“所以说南蛮子是疯了。”
“为什么要抓他?”
“听说是建武侯的人马,之前抓了什么南蛮的贵族,所以,南蛮子想拿张冠交换。”
“什么贵族?要拿豹部主帅交换?”
众人议论纷纷间,叶辞与蒋定安匆匆吃罢了饭,想结账时被沈老爷阻止。
两人又是道谢了一番,才与沈老爷告辞。
陈三手瞥了两人背影一眼,冷哼了一声。
“黄口小儿!口舌之利!”
两人牵着马走出集镇,蒋定安正琢磨着接下来的路线,叶辞却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集镇边缘的一处荒坡。
荒坡上长满了杂草,中间立着几块巨大的石头,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布满了青苔。
“怎么了?”
蒋定安察觉到他的异样,开口问道。
“没什么。”
叶辞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去那边方便一下,你在此等我片刻。”
不等蒋定安回应,叶辞便拨马走向那处荒坡。
下了马,他走到最大的一块石头旁,目光仔细扫过石头的四周,青苔之上有三道刀痕,若不细看,很难被发现。
哪怕叶辞警惕,刚刚也是无意中察觉。
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在石头的底部被杂草半掩着,露出一截深褐色的毛发,毛茸茸的。
叶辞弯腰,拨开杂草,将那截毛发轻轻扯了出来,仔细一看,竟是一根完整的牛尾。
南蛮斥候!
凡有大股兵马必设斥候,他们会在隐蔽处留下记号。
也就是说,此地被斥候侦查过。
叶辞思忖:若是侦查过,集镇不可能如此安生。因为,这根牛尾不算新鲜,显然留下的时间有些久了。
考虑了片刻。
叶辞将牛尾悄悄收进怀里,站起身,压下心中不安,转身朝着蒋定安的方向走去。
蒋定安见他回来,头都没抬:“搞定了?咱们快些,接了我那小舅子早点回去。”
叶辞微微点头:“走吧。”
两人又一口气跑出二十里路。
蒋定安依旧话痨,嘴里骂着那酒楼掌柜看不起走镖的,又说起沈万舟。
“沈老爷为了挣钱也是够拼的,冒这种险……他家还要做什么生意呐,已经富到流油了。”
“你晓得不,沈家是五大家族之首,其他四家都不如他一家,绰号沈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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