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止眯起了眼睛,他盯着张绝看了一会,随后才重新开口问。
“所以你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报复他们?”
张绝摇头。
“我确实是想帮他们。”
“你想以德报怨?”
“不。”张绝再次摇头,“这是以直报怨。”
李止的目光越来越冷,张绝却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他们的行为是过于激进,只是因为总督发布了一条和旧法有关的任务,就口诛笔伐大动干戈,闹得整个江宁满城风雨,总督震怒,想要对他们施以惩戒这没有错。”
“但为首的死了,剩下的那些该打的被打,该罚的被罚,该抓的被抓,总督给他们的教训也都已经教训过了,如果最后真的全都把他们迫害死在监牢里,那只会对总督的声誉造成无端的伤害。”
“为了一些不懂事的学生,这不值得。”
“我,不,是属下作为第一个接下总督任务,并担任了总督府特使的人,还是刚从预科学校毕业的职业者,可以成为总督和学生中间的一座桥梁,将这件事妥善解决,让它最后能尘埃落定。”
“我认为我这是在做正直的事,所以这是在以直报怨。”
张绝的声音更轻,轻到就连李止也必须要稍稍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他说的话。
而在张绝的话音落下后,空气沉默了好几秒,两人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停止接触。
半晌后,李止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远比同龄人聪明得多,尤其要比那个被打死的于中甫。只是我有些好奇,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选择来接下这条任务?”
张绝忽然道。
“李副官也觉得总督想要找到那把剑,是不可能的事吗?”
“我觉得可不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既然接下了这道任务,可如果最后没能给总督一个交代——”李止声音冰冷,“我保证你会死得比于中甫更惨!”
“而且有一点你说错了。”
他仰起头,冷眼看着张绝。
“总督不会有半点担心死几十个学生能对他的声誉造成什么影响,他不需要谁来给他一个台阶,更没有下不来台的说法。”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那把剑!”
说到这,他没有再压低声音,重新让整个礼堂的人全都听到。
“总督给予你特使权力,是让你能更好的完成任务,而不是让你提前许愿。但只要最后你能找到那把剑,我可以代替总督给你保证,那些被抓起来的学生,最后都能毫发无损地走出大牢!”
张绝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能看得出来,其实眼前的这位李副官是愿意配合自己,抓紧把学生的问题解决,尽快消弭今天在江宁城发生的那些事的负面影响。
可很明显,这种事李止做不了主,那位高高在上的总督起码在现在没有半点要放人的意思。
但张绝没有气馁,他只是露出一道略显狗腿的谄笑,低声和李止继续说道。
“学生受罚是他们咎由自取,长官,我还有一些亲朋是冤枉的,他们不是学生,更没有参与游行,却被抓了起来......”
李止似笑非笑的看着张绝,他没有说什么,而是直接转身对着自己带来的那些人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收队。
只是在彻底离开教堂之前,他头也不回的说道。
“不是学生不归总督府管,你得去找江宁城市政厅去要人。”
“但是张特使,我得提醒你,不要以为自己做了这些,有些人就会呈你的情,把你当成他们的救命恩人。连新法旧法到底有什么区别都分不清的人,只会觉得你在感动自己,多管闲事!”
皮靴踏地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那原本挤占了半个公允教堂的军人来的快去的也快,只剩下礼堂中满地的泥泞。
张绝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放松下来,但他的意志力抗住了这种松懈,最终只是上半身晃了晃,并没有其他更多的表现。
那些教士的目光依旧在看他,并且每一双眼神中都蕴含着相当复杂的情绪。
有钦佩,有嘲弄,有可怜,有景仰,有不屑,有冷淡......
还有一双眼睛是属于陈鹤的。
此时这个靠当中介发财的掮客对张绝全然没了热情或厌恶,只是一脸嫌弃地能远离他多远就有多远,像是他身上有什么可怕的病毒,稍微沾染上就会让自己暴毙而亡一样。
对于这些目光,张绝今天早就已经麻木了,他做这些本来也没想过他人会怎样看待。
他只是收好了那张委任状,拿起了破油纸伞,沿着那条泥泞的路朝着教堂外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跟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不管这些人如何看他,在心中又如何想他,可就在今天,一个才刚刚完成转职的落魄学生,确实成为了这座恢弘教堂中的焦点。
无论是军政长官,教育首脑亦或是宗教主教,他们的关注点全都在张绝一个人身上。
就在张绝走到了教堂门前,正打算撑起伞,走入雨幕中的时候,黄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绍先!”
张绝回头,看向了他的这位校长。
“晚上来学校和同学们聚聚吧,他们知道了刚才的事,肯定有话想对你说。”黄明恳切地说。
对此张绝只是重新转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走出了门。
“下次吧,我赶着去救人。”
大雨淹没了他的身影。
第12章 炉边座谈
“别哭了,我给你捏个泥人怎么样?”
“呜呜呜......”
“木剑呢?刘爷爷这还有把木剑,给你挥着玩。”
“我不要......”
“那吃点东西吧,你绝哥儿走之前还留下了两块糖,好甜哩。”
苏丫头终于不哭了,她坐在小板凳上,红着眼眶眼巴巴地看着老刘头。
“绝哥儿......绝哥儿是不是也像我爹娘一样,被那些人......那些人抓走了......”
张绝走后,把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家嚎啕大哭的苏丫头接回家的老刘头,不由得叹息一声。
“你绝哥儿猴精的很,谁被抓他也不可能被抓。”
他望着门外的大雨喃喃道,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讲给苏丫头听,还是在安慰自己。
“爹娘......爹娘让我躲进罐子里......他们那些人把爹娘都抓走了......他们又高又大.......绝哥儿打不过他们,也会被抓走的......”
苏丫头显然不信老刘头的话,她自言自语着,眼见着又要把自己给说哭了。
老刘头不由得一脸无奈地在堂屋里团团转。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快别哭了,我一个老汉家又没一块干净的布,用草纸给你擦眼泪,那费的不是钱啊!”
然而他的哀求显然得不到小姑娘的认可,苏丫头很快就啜泣着“啪嗒啪嗒”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刘头马上就不转了,他倒不是心疼苏丫头哭,而是心疼苏丫头屁股下面坐着的那个小板凳。
小姑娘一边哭着一边晃着板凳,那本就使用年限久远的板凳,已经开始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的呻吟声。
就在老刘头觉得他的板凳撑不了几分钟,马上就要散架,他那本就困难的经济情况要愈发雪上加霜的时候。
苏丫头忽然惊恐地盯着门外的雨幕,不哭了。
老刘头瞬间警惕,他转头看向了屋外,昏暗的天空让视野变得极差,大雨倾盆的巷子只能隐约看到好几道人影从外面走来。
“去躲到床底下,苏丫头!快去!”他从灶台旁抄起了柴刀,紧张地说。
苏丫头不再哭了,她看起来很恐惧,却死命地捂住自己的嘴不发出声音,接着平躺在地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滚到了床下。
老刘头身体贴在门前,透过那破烂的木门,悄悄看向雨中的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能看到领头的那个人怀里像是抱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还长着个头!
就在老刘头忍不住朝着鬼啊,怪啊,妖啊之类的那些地方去想的时候,那个人影终于清晰了起来。
“绝哥儿!”
在看清为首的人脸后,老刘头不由得惊喜地喊道。
听到这声呼喊,原本躲在床底下发抖的苏丫头也像个陀螺一样重新滚出来,也不管身上脏兮兮的不像样子,拔腿就往屋外跑。
张绝怀里单手抱着在监牢里又累又怕半路就睡着的李丫头,另一只手撑着被风刮得更加破烂的油纸伞。
这把伞现在主要承担着帮小姑娘遮风挡雨的作用,张绝自己的下半身早就湿透了。
当苏丫头冒着大雨跑出来,哭喊着抱着他的大腿喊“绝哥儿”时,张绝已经空不出来手去抱她。
“你怎么变成脏小孩了?哎!别往我裤子上蹭啊,我这条裤子去年才买的,洗不干净了你可赔不起。”
张绝的嘴在小孩子面前一如既往的耍贫,苏丫头却只是抱着他的腿哭,也不管张绝说什么。
直到她听到了自己父母的呼喊声,苏丫头才重新惊喜地抬起头,看到了在张绝身后,全都是井水巷今天被抓走的邻居!
只是张绝终究没能把所有被抓走的人全都带回来。
正如在离开前,他和老刘头说的那样,这条巷子经过中午的动乱,有三个人为此丧了命,张绝早在《太平道》上就发现他们的画像变成了死灰色。
但他也没有多少难过与懊悔,这种事本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他能做的都做了,至于结果到目前来看暂时还是好的。
从江宁市政厅的监狱中把邻里都带回来后,这些平日就备受张绝恩惠的人们几乎人人都想要下跪给张绝行大礼。
人终究还是明事理的多,他们都懂得,如果今天没有张绝,他们在那座监牢中最后就算真的能如愿走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张绝极有耐心,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阻止他们,并宽声劝说着让他们尽快回家,这些天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绝对不要轻易外出。
等到他将所有人都劝回家后,才转头看向扶着门口一直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老刘头。
“怎么也不找个帘子稍微挡一下,风把家里吹的乱七八糟的就算了,再把那副老身子骨吹出点病来。”
老刘头不停摇头。
“我哪还有布拿来当帘子!”
“老抠门。”
“你以为我的棺材本是怎么省下来的?”
张绝合上伞,走进了老刘头的破屋内,接着熟门熟路,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随后一饮而尽。
老刘头给他拿来一条大毛巾。
“湿衣服脱了吧,我把水再烧热点,你才该要担心淋出病来。”
等张绝脱掉湿衣服,裹上干毛巾,老刘头往炉子中又填了些炭火,最后两人围坐在了炉边。
到了这个时候,反而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断响起。
良久之后,张绝紧了紧身上的毛巾才开口道。
“和我讲讲吧,那把剑是怎么回事。”
张绝的这个问题让老刘头看起来很局促。
“就是偶然捡到了那把剑鞘......碰巧又知道了一些事.......”
他的话支支吾吾还没说完,就见张绝冷不丁地盯着他看,这让老刘头顿时语塞,眼神飘忽不定。
“老刘,我明白你有些事只想一直藏在心底。”
张绝口气凝重。
“但现在,我的命和你的棺材本全都绑在那把剑上了!”
雨已渐止,风却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老刘头那斑白的头发被吹得肆意飞舞,他呆愣了片刻,随后发出了一声长叹。
第13章 剑在哪
“你知道旧法四宗吗?”
老刘头用一根烧火棍拨弄着炉子中的炭火。
张绝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