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行踪自然也引起了在乡下驻守的夫子们的注意。
很快,此前便被提醒过“最近会有一个洋人来拜访”的新夫子,接触到了莱恩。
和莱恩的见面,没有多少故事发生。
那名新夫子虽然对洋人也很新奇,但并没有像其他百姓那样,因为神州最近百年来对外战争连连失败而对洋人产生敬畏自卑的心理。
莱恩这一路上了解了很多关于新夫子的事情,但在真正见到新夫子的一员之后,他却又没有那么多话要问了。
按照一开始安排好的,那名新夫子带着他来到了吕县的太平会办公府邸,见到了张绝以及清城大夫子。
对于张绝的年轻,莱恩看起来十分震惊。
在一路上来的时候,他当然听说了大贤良师的名号。
对于这位太平会的首脑,那些晋原的百姓们更多是以神化的方向进行形容,说这位大贤良师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却又悲天悯人。
在莱恩的心目当中,已经将他想象成了一个传统的神州长者形象,可真正亲眼见到以后,却发现对方年轻得有些过分了。
张绝在见到莱恩之后,也有些意外。
这个洋人看起来并不算健壮,一路走来不知道已经多少天没有仔细打理过自己,显得风尘仆仆。
除了那异于神州人黑发黑瞳的外表外,只是从这身打扮与气质上,几乎看不出他和其他神州百姓有什么区别。
按照他之前的来信,莱恩却明显是第一次来到神州这片土地。
见到张绝以后,莱恩看起来也并没有要和这位传说中的大贤良师,以及自己这一路走来一直都在打听的组织的核心人物,有什么要长谈或吐露心扉的意思。
他只是和张绝简单地进行了互相介绍,接着将自己随身带着的手提行李箱摆在了张绝和清城大夫子的面前。
“我的曾祖父曾在神州游历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遇到过一个拥有古老传承的神州人,那个神州人看中了他有修习某一道职业的天赋,于是便收下了我的曾祖父,教了他很多东西,并将这道职业的传承全都交给了他。”
“我的曾祖父很爱戴他的师父,他一直都说他师父教了他很多很多,并不嫌弃他是外来者的身份,也并不介意他学会了这些东西后没办法一直在神州待下去,只是嘱托他未来有机会可以的话,能把他所学的这些尽量重新再带回到这片土地。”
莱恩认真地看着张绝和清城大夫子。
“曾祖父从未忘记这样的承诺,所以我来到了神州,选择了你们,将他曾经从这片土地所传承带走的东西归还而来。”
对于他送过来的东西,张绝和清城大夫子表现得也很郑重。
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历,但只凭他跋山涉水,从如此遥远的世界另一端来到这,专程只是为了将一道十分珍贵的旧法传承送给他们,这都是一份莫大的情谊。
而就在张绝还没有代表太平会说出什么感谢的话时,莱恩这时又忽然开口说道。
“但来到这里,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们能答应我。”
听到这样的话,张绝和清城大夫子对视了一眼。
随后,张绝转头看向他:“你请说。”
“我可以留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吗?以一名你们组织中成员的身份。”
这样的请求让张绝和清城大夫子都不由得觉得有些惊讶。
他们当然也没有那种觉得西洋人就如何优越了不起的刻板心态,但现如今存在的客观情况就是,神州不管从任何方面来讲都落后于西洋,尤其吕县还是神州这片土地现在最贫困的地方之一。
对方能远渡重洋来到神州,而且找到他们,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能做到的。
可即使是这样,他居然依旧愿意留在这里!
张绝最快反应了过来,他向莱恩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
“非常欢迎你,韦斯特先生。感谢你为我们送来的这道传承,但即使没有你送来的这些东西,只要你想在吕县留下,我们也都欢迎!”
听到张绝的话,莱恩不由得嘴角上扬,也伸出手和张绝握了握。
“讲道理,张,我走过很多地方,但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年轻的领导者。其他那些地方,即使有年轻的领袖,也是他们的队伍当中没有多少实力强大的年长者。”
“可你不一样。”
说着的同时,他还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清城大夫子,显然认出了清城大夫子到底有怎样的实力。
对此,张绝和清城大夫子只是相视一笑,他们没有多解释什么。
随后,莱恩就被安排了下去。
按照他想的,他被安排进了太平会在吕县乡下设立的基层队伍当中,也帮他在吕县中安排了一间和其他太平会职业者一样的独居宿舍。
而就在莱恩这副洋面孔在吕县出现的时候,那些围观他的百姓当中,有一个矮胖的身影,也在张望两眼后,急匆匆地回身往家赶。
很快他就回到了自家院子,自己的那两个兄弟一个还在做狗皮膏药,另一个则是劈着木头,装家具。
“先生,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我们贿赂给太子的钱,他全都重新还了回来,事也没帮我们办!”
“这到底是他办不成,不愿意收钱,还是后来良心发现反悔了,被那些新匪们洗脑,要当好人了?咱们总得给顾先生回一个交代!”
那名被他称作先生的,一身书生郎中打扮,正在专心致志做着手上狗皮膏药的谢老大,却并没有被谢富贵的话打扰到。
他只是轻飘飘地说。
“不着急,我不是让你去一直观察他太子的生活了吗?就算从收不收钱这我们了解不到太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看他平时做的那些事,总归是该能明白的。”
谢富贵一脸愁容,唉声叹气道。
“就是因为我看得见太子每天都在干什么,所以才急!太子真的变了,以前的他哪受得了这种苦?”
另外一旁,正在装家具的谢老三抬头嘀咕了一句。
“太子在天京受的苦还少吗?当时看到的时候,我就想不通顾先生是怎么想的,好歹那是太子,居然让他这样受罪。”
被谢老三的这话一说,谢富贵不由得把原本还没说出来的话噎进了肚子里。
他只是跺脚叹气。
“我看太子已经完全被那什么大贤良师给洗脑了,他再也没有要践行公允、不断赚钱出人头地的想法了!现在只是一心想着在这样穷窝窝的地方,帮着一群山野农民建房子、种地!”
但这个时候,书生装扮的谢老大却抬起头,忽然说。
“帮山野农民建房子种地,不好吗?”
听到这样的反问,谢富贵不由得一愣,随后又是一惊。
他瞪大眼睛看着谢老大:“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老大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还是那样专心致志地做着手上的那道狗皮膏药。
而一旁原本正在对着一堆破木头敲敲打打的谢老三,此时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着谢老大的方向望了望。
“富贵啊,你说,我们当初被顾先生聚集起来,加入明光社的理想是什么?”谢老大忽然问道。
谢富贵毫不犹豫地回答。
“让神州摆脱屈辱,复建正统王朝,恢复旧法荣光!”
然而这样的回答,却让谢老大摇了摇头。
他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那最后一张狗皮膏药也已经被他完成。
他对视上谢富贵的目光,轻声道。
“你说的这些都只是实现理想的途径而已。让神州摆脱屈辱,恢复正统王朝,重现旧法荣光,我们做这三条的目的又是为什么呢?”
谢富贵沉默了。
另外一旁的谢老三也默不作声地看着谢老大。
这时谢老大才再次开口。
“是为了让我们未来的子孙,不要再过上我们现在过的日子了,这才是我们的根本理想与目的,这也是顾先生把我们聚集起来,让我们一同围绕着进行奋斗的目标。”
听到这,谢富贵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表现得有些紧张。
“先生,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老大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随后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始终没说什么的谢老三,最后才反问。
“我们在吕县也已经待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们觉得,这里以及那才刚组建起来的太平会,都是什么情况?”
? 第203章 我们是什么身份?
这样的问题,让谢富贵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他惊愕地盯着谢老大,那双眼睛中明显带着难以置信的情绪。
半晌之后,谢富贵才指着谢老大,结结巴巴地说。
“先生,你这个话……你这话很危险!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为什么要知道太平会怎么样!”
谢老大看起来对谢富贵的反应没有多少意外。
他只是将已经做好的狗皮膏药都收拾好,放进一个木箱中,随后站起身来,看向院子一旁的一棵新栽的枣树。
“我们住在这里快两个月了,中间那些新匪一共来了几次?”
谢富贵紧盯着谢老大,脸色变得阴晴不定,没有出声。
一旁手中拿着木头的谢老三却闷声说道:“七次,来了七次。”
谢老大脸色平静。
“第一次来,是我们买下这栋院子的时候,当时需要在新匪那的管理组织登记。富贵,你下意识想要掏钱上贡,来到房子这验收的新匪,那名新匪是怎么做的?”
谢富贵还是没出声,他的后背已经抵住了围墙,脸色苍白。
最后还是谢老三回话。
“他不仅没收我们的钱,还送了我们一篮子枣,以及一棵枣树,说是恭喜我们乔迁的礼物。”
谢老大叹息一声。
“当时我们疑神疑鬼,以为自己出钱的方式没出对,和周围的那些邻居一直都在打听,到底该用什么门路才能把钱送上去。”
“结果发现,那些新搬来的,每个人的遭遇基本都如此,新匪真的一分钱也没收。”
“第二次见新匪,就是见到太子的那一天。”
“为什么邻居要请太子吃饭?因为在那不远的新匪宿舍中,平时已经很忙的新匪,在闲暇的时候,居然还要教巷子里的这些孩子读书识字,他们居然还要当教书先生!”
谢老大说到这,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并不是讥讽,也没有什么开心,只是感到一阵荒谬。
“新匪哪一个不是职业者?除了新匪,那些后来加入新匪的人,哪一个又都不是职业者?”
“可什么地方的职业者会免费帮下面的泥腿子盖房子种地?教泥腿子孩子读书,甚至想要教那些泥腿子本人读书?”
“第三次新匪来这还是太子,我们当时以为太子都没有变化,他将我们的贿赂收了,事也会办,就算事没办,也更加证明了新匪中的这些人不全都是让人恶心的烂好人,里面有很多滥竽充数,混迹在其中想要为自己获取利益的同类。”
“可太子反过来却又把钱送回来,告诉我们事办不了,你们傻吗?我傻吗?新匪们连钓鱼都不会钓!”
他的话让谢老三和谢富贵不由得都低垂下了眼睛。
谢老大这时的声音已经变得冷淡起来。
“太子明显是发现我们不对了,他上报给了那些新匪。”
“但是我们的身份背景又太过干净,新匪怎么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所以就只能让太子先把钱送回来,让他稳住我们,继续观察我们有什么特殊。”
“但谁家送钱做事,事没做成还把钱还回来的?收受过贿赂的都明白,钱是敲门砖,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买的是一个机会,不管事办没办成,怎么都不可能再把钱退回来。”
“可太子就真的把钱退回来了!”
“这是第三次,第四次呢?第四次是什么?”
谢老三这时开口了,他低声道。
“我们为了不引起注意,又去打听西市那边的商铺怎么买,最后知道是要去太平会那边参加摇号,摇中的才有资格买到西市的商铺。”
谢老大转头看向谢富贵。
“去摇号的人是你,当时你怎么说的?你说新匪这是巧立名目,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所谓的摇号根本就是看谁花的钱多而已,我们的钱没送上去,最后肯定也只是去做做样子,装一下罢了。”
“结果呢?”
谢富贵依旧没出声,他抿着嘴,像是嘴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只要一张口就要把那东西弄丢了一样。
还是谢老三替谢富贵做出了回答。
“我们摇中了,给太子钱,新匪那些人不要,什么钱都没给,只是去抽个名额,就免费抽中了。”
谢老大轻声道。
“是的,什么钱都没给,免费抽中的。”
“抽中之后,我们以为后来那些新匪会狮子大开口,西市的商铺贵到天价上去,结果它和其他街市的商铺几乎没有什么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