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绝的话有理有据,可周行还是忍不住说道。
“张师!我认同你说的,利用纠正思想、统一规范的举动提升我们对新典的适应性,从而加强自身的实力,这一点没错!”
“但新典终究只是新典,而不是新法,我们还是在公允的法上,分支出了一条岔路而已。”
“主路这条路的掌控权依旧被控制在公允教会手中!”
“我们现在无论提高了多少修为程度,只要公允教会那边真正注意到我们,即使如今我们新典在手,他们断不了我们修行的路,可公允法典作为法典本身,影响着整个神州的公允法。”
“牧首和主教们只要有魄力,愿意做出决断,总归是能给我们造成巨大影响,让我们现在所有的努力付出全都付之东流!”
“可如果现在我们抓紧招揽、募集其他职业者,情况就会不一样。”
“我们的势力越壮大,加入我们的职业者越多,这都会让公允教会投鼠忌器,因为当人数达到一定限度后,一旦他们想要再对我们做什么,对公允法典进行改动,那都会引起巨大的反对。”
“这才是我们最应该要做的!”
张绝却摇头道。
“这样想太理想化了。”
“就算我们拉拢的人再多,公允教会只要想要对我们做什么事,他们都不会觉得加入我们这一方的那些职业者是什么阻力。”
“就像你说的,在北境,同情我们、对我们心怀好感的职业者,大多是底层编外职业者,以及少部分军头军阀手下的军官。”
“这些人在公允教会眼中,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们的加入,影响不了公允教会的判断。”
周行此时大声道。
“如果我们拉拢了这么多人,都没办法让公允教会后续有所顾及的话,那现在闷头自己一心去搞公允心法分支的新典,那不是更加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张师,我觉得你和三位大夫子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但我实在理解不了,你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小乙、闻明、李歆那些人,他们信任你们,他们愿意心甘情愿地陪你们一起搞,可其他人,像我这样的其他人,我们的想法难道就是错的了吗?”
张绝没办法开口说他们错了,却也同样没办法认同他们的想法。
在现在这样的情况,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情景下,张绝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他最终对周行缓缓说道。
“我知道你们担心的关键节点在哪。”
“有些话我没办法明说出来,你们对我也缺乏一定的信任。”
“但我可以告诉你,也可以告诉你们对此怀疑的所有人,现在太平会正在选择走的这个方向,一定是对的,一定一定是对的!”
“我不会说我个人可以对所有有可能会发生的后果负责,没人能负得了这样的责任。”
“可正如你所说的,我们有同样美好的初衷与理想,通向这些理想的道路有千万条,然而最终能走通的却只有寥寥几条,甚至只有那一条而已!”
“在如此多的选择中,总是要有人做出决断,选出一条路走下去的,而且要带着所有人都朝着这一条路走下去!”
“我愿意背负起这样的责任,也愿意承担起这样的选择!”
张绝诚恳地看着周行。
“我知道你们在担忧什么,但请给我一点点时间,这用不了多久。”
“时间会证明,我们现在做出的选择到底会收获怎样的成果!”
张绝的话让周行有些沉默。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不管是答应的话,还是拒绝的话,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终,他能做的只是点了点头。
? 第197章 旧法宝库(4k)
周行这些夫子对太平新会建立所产生的怀疑,以及对张绝个人的信任问题,不是依靠张绝现在的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这是太平会在发展初期所遇到的不可避免的、需要解决的麻烦。
而想要真正将它摆平,最需要做的不是别的,而是张绝要向这些新夫子们证明,证明太平新会的建立对如今整个太平会未来的影响是最积极正面、能给大家带来希望的。
直接关系到这一点的,便是新鲜血液如何补充。
周行他们所想的补充新鲜血液,是依靠北境职业者以及其他军头的手下军士对新夫子的好感与同情。
而张绝所寄托的则是太平新会正式成立后对思想核心的梳理,是将原本在公允教会下被歪曲的思想体系重新确立、扭正。
接着利用思想对底层平民百姓的传播,提升现有太平会职业者职级的同时,还能不断促进新职业者的产生,给太平会供血。
只是只有张绝清楚自己这样做是能产生成效的,也是最好的办法。
但其他人没有太平道,也不清楚新典就是太平新法,他们对张绝更不可能有那种绝对的信任。
面对这样的情况,张绝能做的只能是先将这些人稳住,然后想办法后续快速展现出太平新会成立后的成果。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太平会内部要展现出能培养出新职业者、拥有未来的能力。
张绝和周行的谈话便到此为止了。
关于张绝最后的请求,到底能在周行他们这些人身上发挥多少效用,那就要看周行他们自己的决定。
至于小乙口中,周行私下与沧海那边交流频繁的事,张绝提都没有提。
太平会从未禁止底下的职业者与其他人有书信往来。
周行到底是在和什么人通信,又在商量什么事,如果他还没有向上通报的意思,那这些事还都是他的个人隐私。
除非后面,小乙他们确切抓到了周行和其他人勾连外敌的犯罪证据,不然,主动提这样的事,就是对周行他们的不信任与怀疑。
结束与周行的谈话后,张绝没有继续留在办公室,他简单处理了今早闻明让人送来的一些事务后,便来到了陈三所在的那间独立宿舍。
张绝来时,他还正在看书识字。
看到张绝,陈三表现得比之前刚见到张绝时要亲近很多,他放下手中的书,和其他新夫子们一样,对张绝称呼道。
“张师!”
张绝看着这个被南明朗从榆树村带来的男孩。
在吕县的这些天,除了自身的修行以及太平会的组建外,张绝还有一部分心力,都放在了教导陈三上。
张绝从一开始就看出了陈三对于成为职业者的渴望。
这对一个农家小子来说,完全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而陈三显然要比同龄人显得更聪明,但越是聪明,越是更容易在现在的环境中,走向与太平相背的道路。
于是张绝告诉陈三,在他面前有两条路可以选。
一条,是他自己能出人头地,但以后再也不能回家,再也不能见自己的家人和乡亲,未来只能为了自己。
另外一条,则是一条未知的路,可能会死,也可能会过得很好,但不管是死还是过得好,他都可以将自己所学到的、掌握的带回家,让他的家乡也能变得像现在的吕县一样。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难以理解、抉择的问题。
陈三从小过的都是连饭都没吃饱过的苦日子,出人头地是他父母对他最大的期许,也是他自己的梦想。
可如果出人头地的代价是以后再也不能回家,自己所享受的,不能带回去给父母、家人,对陈三来说,自己过好的意义又是什么?
从张绝这得知这个选择后,陈三足足思考了四五天,又跟着几名新夫子参加了几场吕县下面乡村召开的大会。
在亲眼看到了那些乡下村民讲述起自身所经历的各种苦难,与陈三自己家所经历的那种种,他自己从未想过是谁造成的,仿佛生来他自己和他们一家都注定要承受的生活一样时,陈三震撼莫名。
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了原来他们本不该是这样的生活的想法。
他们的努力与付出一直都在,却从未让他们自己享受到这些努力与付出的成果。
尤其是在那些村民们说着说着痛哭起来,而新夫子们则又用简显易懂的话给他们说清楚为什么日子会变成这样的时候,陈三明悟了。
最后,他给了张绝答案,他想选第二条路。
在这个时候,他才是暂时通过了张绝对他初期的考验,张绝将辰宗传承的一部分交给他,同时让他在新典上签下名字,开始修习太平法。
正如南明朗所发现的那样,陈三拥有常人所没有的天赋,可以修习旧法,只是旧法的环境在这个世道下已经没有了。
按照张绝所猜测的,正和自己能用太平法修旧法一样,陈三应该也可以利用签署新典的太平法来作为旧法的修行基础。
如果陈三能把旧法修出来,那之后就代表着还有更多的人可以利用太平法来修行旧法以及其他职业。
这样太平会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职业体系,不管是旧法还是新法,符合太平法都可以修行。
张绝相信只要周行那些人,发现签署了新典的普通人甚至拥有了可以修习旧法的能力,就算他们还想不明白新典到底是什么,那也肯定能想清楚,掌握旧法传承的职业者必然不可能受到公允教会的掣肘。
这也变相证明了太平新会建立的必要性,以及张绝现在选的这条路是对的。
张绝接过陈三在看的那本书,那正是现在儿童启蒙学字最开始要背的《千字文》。
陈三不识字,而不管是学习旧法,还是往后更加深入掌握太平法,现在都需要从识字开始。
关于对他启蒙识字的教学,负责这项任务的是吕县的一名普通教书先生。
在学字的同时,张绝也同样用口述的方式,将辰宗基础的秘典交给了陈三。
这也正是前一天晚上,齐霁听到陈三所背的东西。
“字学的怎么样?”张绝问陈三。
陈三老实地说:“已经能认清三四百个字了,教识字的先生说我背得还算快。”
张绝点了点头,从陈三刚开始跟着教书先生学,到现在也才只过了不到一个月而已。
再加上陈三还要和张绝去背辰宗的基础秘典,能有这样的学习进度,就已经足够看出他的努力了。
随后,张绝又考校了他几句,检查了一番辰宗秘典的情况后,问道。
“在除了学习时间之外,你还按照我说的去做了自己能做的力所能及的事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陈三不由得紧张起来,他的表情也变得认真,快速点头道。
“我按照张师您说的做了。”
“我其他事帮不上什么忙,但吕县城里面,有不少原本乞讨的孤儿被太平会的夫子们送到了救济院。”
“在学习之外的时间,我经常去救济院那边,和教书先生一起教那里的孤儿学习识字,还在那里结识了好几个朋友。”
张绝听到他的话,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是继续问。
“你对做这样的事有什么感觉?”
陈三有些迟疑,他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感觉来回答张绝。
但只是片刻的停顿之后,他便结结巴巴地说。
“在吕县这里,我有时候会想家,想爹娘。”
“但我又知道,现在我回去找他们,不仅不能给他们分担什么,还会让家里多了一个张嘴吃饭的人,让还没出生的弟弟或妹妹少一口饭吃。”
“正因为我这样想,我在看到救济院的那些孤儿后,我觉得我可能能理解他们的感情了。”
“我在吕县,起码还有爹娘能想,但他们连想谁都不知道。”
“不过那些孤儿也不都是什么好人,他们很多人在市井上混久了,染上了很多偷鸡摸狗的坏毛病。”
“我一开始并不喜欢他们,他们很会装模作样,很会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来博取同情,让人感觉很虚伪。”
“一开始我还会和其他先生们告状,而救济院的先生们看起来对他们的表演都很清楚,却依旧愿意帮助他们。”
“这两天我也明白了,他们这个样子不是他们的问题,也不是他们想要变成这样。”
“就和我爹娘还有其他农民现在的生活也不是他们想要这样的一样。”
“我明白这些之后,后面就想和先生们一起,帮他们改掉这些问题,也喜欢那种去救济院,和他们聊天、帮助他们的感觉!”
陈三的话很真诚,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在张绝面前,他都没有耍小聪明,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听到他的讲述之后,张绝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因为在陈三讲述的时候,张绝在他身上已经看到了那令自己感到无比熟悉的东西。
“陈三,你为什么叫陈三呢?”
陈三挠了挠头。
这个问题在他印象中,没多少人问过他,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我在家里排行第三,所以爹娘就管我叫陈三,其他人也都这样叫我。”
“你想要一个真正的名字吗?”张绝忽然问。
听到这样的话,陈三不由得一愣。他抬头看着张绝,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眼神中带着期待,又有些紧张。
“张师,您愿意给我起个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