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堂也布置好了各种喜庆的灯笼,鲁城的夫子们全都换上了新年新衣,出门见面就是互相恭贺新年。
此时的鲁城全然没有了一周多以前的那种混乱不安的气氛,新夫子们的离开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满意,都很高兴。
新年大典也在神州新年己巳年的第一天正式召开,《公允法典》会在这一天开始正式进行一年之始的修改编撰工作。
那些有资格参与这起盛会的鲁城夫子们,也不觉得新年加班辛苦,而是一大早就往大圣堂赶。
巡察主教来的也很早,是所有主教中来的最早的一个。
他身材挺直,脸上始终带着笑,和那些与他打招呼的夫子们点头示意,就像是在大圣堂中散步一样,来到了大圣堂的后花园。
冬天当然没什么人来赏花,这里只有一个老农一样与这座恢弘壮丽的建筑格格不入的老人正握着扫帚清扫这花园的石板路面,同时给花草施肥、修剪。
巡察主教就这样站在花园那巨大的玻璃穹顶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看着老人在园中劳作。
老农一样的老人像是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只是在精心将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准备在今天法典修改开始之后,向牧首提议,将四十八年前,你加在法典上的那些东西全都清理掉。”
良久之后,巡察主教才淡淡开口道。
听到这个声音,老农像是才发现花园来人,他直起腰,看向那站在门前的巡察主教,笑呵呵地道。
“主教大人想要做什么来这和我一个清扫教士说干什么?我还能阻止主教不去这样做吗?”
巡察主教只是看着老农那张满是粗糙沟壑且被晒的黑黄的脸,像是想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或气急败坏、或愤怒、或无力、或阴沉的情绪来。
可从始至终,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老农就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一样,只是笑呵呵的还在忙着自己手上的活。
巡察主教眯起了眼睛,他再次开口。
“大河最近可不太平啊,北边的那些臭丘八没大没小的,居然敢往这么南的地方来了。”
“沧海的人封住了海和蒲姑,赵西的人封住齐州和河西,京畿的人挡住了河北,据说他们已经组织起了一支巨大的包围网,眼下正在收网,抓什么匪呢。”
老农只是用扫帚指了指在花园中一只蜘蛛结成的网,他笑哈哈的说。
“那张网有这张网大吗?”
说罢,他便一扫帚将网扯断。
巡察主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老农。
“海上还传来消息,沧海总督下属的海军将军王烈,在公海上打沉了一艘从千城港离岸的客轮,并且从客轮上缴获了一枚新令......好好的一枚本应该属于我们鲁城大圣堂的新令如今却落入了一个军头丘八手上,这是谁的责任?”
老农却挠了挠头。
“这总不能是我一个清扫教士的责任吧?哎呀,主教大老爷一大早来我这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我人老了,您的一句话我听不清也听不懂啊。”
巡察主教的脸色此时已经彻底转冷了。
原本他想在老农脸上看到的表情没出现,反而在自己脸上出现了。
盯着老农又看了一会,巡察主教冷哼一声,甩着袖子,转身便从花园中离开。
在他走后,老农继续悠闲地忙着手上的活,甚至比巡察主教来之前,看起来心情要更好了。
好到口中哼起齐鲁这边的民间小调,当他手中拿着园林剪刀,转头再看向那被他一扫帚扯开的蛛网时,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
离开花园的巡察主教回到了自己在大圣堂中的办公室。
他来的时候,秦正已经坐在一张书桌前,眉头紧皱的看着桌子上的一张地图。
在发现巡察主教进来之后,秦正起身,认真且严肃地对他施了一礼,随后才重新坐回到桌前。
“看的怎么样了?知道那帮新匪们是怎么打的了吗?”
巡察主教坐在了秦正对面,也看向了桌子上的那张地图,淡淡问道。
地图上此时已经被秦正划出了很多条不同的线条,在巡察主教问出这个问题后,他便开始讲述起了自从得到了北边传来的各种消息后,自己经过一晚上思考得出的结果。
“新匪们这次所做出的部署与谋划完全不像是那几位大夫子的手笔。”
秦正在大河南岸,在清城大夫子他们最初藏匿的芦苇荡所在区域画了一个圈。
“在上贤夫子为他们争取时间,让新匪从鲁郭平安离开后,以他们的前行速度,最多只能带着那些物资抵达到这一片区域,随后我们便在北境发出了关于新令和人头的悬赏通缉令,北境的大批军头南下,将他们堵在了大河南。”
“这个时候,他们本来是一个必死之局,我能想到的,最多就是三位大夫子带着最精锐的那一批高职新匪和新令一起,抛弃剩下一部分累赘,朝一个薄弱的地方,比如西边的王桓部,从他那强闯出去。”
“新匪们第一时间的反应,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实际上去打王桓的只有清城大夫子和近百名高职,另外两位大夫子都不在。”
? 第149章 他会在十年内统一北境(5k)
秦正的手朝着河西的齐州城一指。
“不知道是王桓太弱,还是清城大夫子带了什么我们所不了解的炼金器,仅仅只是一位大职业者,还有不到百名高职,他们居然就这样顺利地将王桓打穿。”
“在打穿之后,清城大夫子带人选择渡河去了河北岸,因为他带着人走了,魏青部、薛莱部也必须去追他,因为新令这个时候大概率就在他手中。”
“不过这个时候,魏青和薛莱已经做的很好了,他们在走之前并没有带走全部的部队,而是留了一部分在大河北岸以防万一,损失不轻的王桓部也没有动,留在了齐州城外的河南。”
“过河往西北逃走的清城大夫子面对的其实也是死路,因为北面和西面分别是京畿和赵西,王桓和魏青他们有电台,清城大夫子北逃后,他们一定第一时间通电自己总督,建议他们派人往东南进行合围,必定能将这伙突围出来的新匪堵在这里。”
“然而,魏青和薛莱这个时候又犯了一个他们不得不犯的错误,他们没有再分出人手去看西南侧,那里原本是王桓看的位置,但王桓已经被突破了,靠近中原的那片地方就属于无人防守的空档。”
“魏、薛两人应该不是没想到这个问题,而是第一,他们俩人并非友军,反而是敌人,两人都想在第一时间追上突围的新匪,拿到新令,如果这个时候再顾及西南不仅要分兵,还要耽搁很长一段时间。”
“第二,突围的新匪只要想活着逃出去,他们基本不可能去西南的中原省,只能走赵西的南边,所以当时就算他们想到了西南边这个空档,也没办法再去关注,于是这一点就被突围的新匪抓住了机会。”
“这群人确实没往西南走去中原,而是从西南绕了一圈,又绕回到了大河,从齐州城的西面第二次渡河返回到了河南,再去打王桓。”
秦正的脸色极为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赞叹。
“我不知道这是谁给清城大夫子出的主意,但回过头来第二次渡河打王桓看似毫无意义,但却是一步将整盘棋盘活的最妙处!”
“王桓被打,他和魏、薛两部留守在大河岸边的部队便都知道这伙突围的新匪又重新回来了,为了和魏、薛两支部队重新组成包围圈,他们只能选择放弃看管大河北岸,和王桓部一起咬住突围新匪的屁股,跟着新匪一起走。”
“而这个时候,新匪选择第三次渡河,从齐州城外的那座桥,再次返回到了河北,看似彻底陷入了这三家形成的四面大包围网。”
巡察主教听着秦正的讲述,眉头越皱越紧,他并没有军事上的天赋,更从来没有接触过和指挥战争沾边的工作。
所以在了解到了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巡察主教其实只觉得一头雾水,全然不明白为什么最后在大河两岸有那么多北境的军头,却还是让那伙新匪失踪了!
他叫来了秦正,这个曾经在剑阁军校进修过两年,全科满分毕业的真正人才。
而秦正的这番分析过后,巡察主教还是不理解。
“这样三次渡河,叶清城带着这帮人不是已经陷入必死的局面了吗?”
“但是他把所有的敌人全都调动了。”
秦正极其严肃凝重地说。
“打仗最难的是料敌先机,如果在一场战争中我方知道的比对方要多,这几乎就已经能锁定胜局了,而清城大夫子这三次渡河在做的,则是指挥敌人的军队。”
“第一次打破王桓渡河,是他想让魏、薛两部带人跟着他走,他做到了。”
“第二次渡河回来,是他想要王桓和河北剩下的部队也跟着他走,他也做到了。”
“第三次渡河,他故意来到了大河北岸,让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彻底将他困死在中间,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每个人的目光都盯着他身上,他依旧做到了。”
秦正的手最终拍向了蒲姑城。
“这座城空出来了,但新匪还有一支近千人由中职和初职组成的人马以及最少一名大夫子没动,在突围的新匪被围住以后,原本一直没动的这帮人动了,他们渡过了大河,来到了河北,围住了蒲姑城!”
“蒲姑城中原本的人马已经全都被薛莱带走了,就算后来从海上调配过来守河北的,随后也都跟着王桓一起去组成包围圈了,蒲姑城内除了蒲姑冯家的那些职业者外,再也没有了其他守卫力量。”
“薛莱得到了蒲姑被围的消息,他必须去救,蒲姑冯家对沧海的重要性大于新令,如果新匪这个时候进了蒲姑城,杀光了冯家的人,沧海总督陈波涛一定会枪毙他。”
“薛莱要救蒲姑,他原本围在东面的包围网就出现了缺口,这道缺口就成了突围新匪的生路,当薛莱赶到蒲姑去救人的时候,原本围住蒲姑的新匪也撤了,他们和突围的新匪汇合,不管往哪走都可以,他们已经渡过了大河,陆地上的所有方向也全都被他们盘活了!”
秦正的脸上只有赞叹与感慨,他看起来对指挥出这样一场突围战的人极其敬佩且叹服。
而巡察主教的脸色则只剩下阴沉与冰冷。
“那海上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他们在陆地上已经把局面打通的话,海上又是发生了什么?”
关于这一点,秦正的表现就有些困惑了,他盯着地图,思考了一会才重新开口。
“我或许能理解一些做出这项计划的人的目的。”
“他让清城大夫子带人将陆地上的所有通道打通,然后再派一只队伍去了海上,出海的船他们可以通过各种方法拿到,偷也好、抢也好,借助这些军头的注意力全都在西边而东边放松的情况下,往东出海并不难。”
“而船只要出了海,再给海上的那些人展示了新令,原本在海上只是想来走个过场的那些海军们一定会发疯似的追他们,海上不像陆地,舰船带来的优势是绝对的,一旦被发现,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最后沧海、京畿、东寒的三家舰队确实打沉了新匪出海的船,但按照我们得到的消息,一开始有军官看到那艘船上最少有七八个人,可在船被打沉之后,上面只剩下一个人了。”
“新令最终被沧海王烈得到,三家舰队当场在海上打了起来,原本在沧海附近游荡的巡逻舰船也全都被拉过来支援。”
“也就是说,在同一时间,新匪从蒲姑城消失的这个时间点,不管是陆地还是海上,原本对他们的封锁围堵全都没有了,从他们消失的这一刻开始,他们哪条路都可以走。”
秦正摸着下巴,他犹豫地说。
“但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扩出海上这条路的话,直接把新令送给沧海王烈真的值得吗?那可是新令。”
对此巡察主教只是冷哼一声。
“这一点倒完全符合新匪们一贯的习惯,他们主张万事以人为本,只要能把人保住,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声音变得愈发阴冷起来。
“你觉得新匪会往哪跑?”
秦正又思考了一会,他看向了地图的北边。
“我觉得他们不会走西南中原和赵西夹缝的那条路。”
“为什么?”
“一是因为如果走南边,中原一个稳定统一的正经军阀政府要比北边的那些军头威胁性大的多。”
“一旦中原总督对新匪和新令感兴趣,新匪们很难还能逃掉,那不是用他们刚刚用过的这种计划能解决的,中原总督会直接以大势,让他们什么阴谋阳谋都用不出来。”
“二是那枚新令。”
秦正轻声说。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扰乱所有人的视线,那枚新令就这样送出去太浪费了,但要是让沧海总督陈波涛拿到了,那北境的情况又会不一样。”
他指向了陈波涛的占领地盘。
“陈波涛在北境的诸多军头中势力不算最强的那一档,他唯一比其他人厉害的就是手下沧海舰队。”
“但他的地盘却和京畿、东寒、赵东、赵西四家挨得都很近,并且境内的津卫租界还有洋人在,拿到新令的人是他,其他四家一定不会就此罢休,可以预见,不出三天,沧海附近就要发生摩擦,那四家一定会联合起来去打沧海,逼他要么将新令共享出来,要么付出些其他别的东西。”
“因为有教会一开始拿到新令就给站台的承诺,陈波涛一定也会派人联系教会,让教会帮忙,但不管怎么样,沧海附近的摩擦在所难免,而这个时候,从沧海、京畿这一带往北走,前往他们的目的地一定是最好的时机!”
秦正最后笃定道。
他在剑阁军校两年的进修不是白学的,当初山城极力想要留下他,但秦正自己家就在北边,秦家是北境著名的四大家之一,垄断了船舶制造和部分钢铁产业,而秦正就是未来的秦家当家家主。
现在他分析北边发生的这些事的形势,对他来说并不算多么难的任务。
可在把新夫子们从大河突围出去的一切都后知后觉地了解清楚之后,秦正随后只有一片沉默。
事后诸葛亮谁都会,但如此筹划居然真的是新匪中某个人想出来的!
“是那个从泥山阵咒中拿走了新令,被他们叫做张师的人。”
秦正轻声道。
“指挥这场突围的人不是哪位大夫子,是他。”
巡察主教不想知道是谁指挥的突围,他只想找到逃出去的新匪们到底去了哪。
“就算是北边也还有这么多条路,京畿南能走,京畿北也能走,他们甚至可以直接从赵东和燕BJ畿的三边夹角直接进大行山,能用什么办法找到他们!”
秦正这个时候看起来对眼前的事情有些索然无味,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在听到巡察主教的问题后,他还是给出了一个方案。
“因为最近北境后金鼠妖异动明显的原因,南边有很多编外职业者都前往了北境想要图个富贵,您可以和其他人联系私下用重金在北境发布任务,将一个新匪人头一百块大洋的消息不仅局限在那些军头内,而是让所有职业者全都知道。”
“那些编外职业者很灵活,而且人多,有他们在北境找,应该很快就能发现新匪的踪迹。”
秦正的方法让巡察主教当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务必要尽快在北边将新匪全部找到!”
“主教。”
然而,秦正这个时候却认真地说了一声,让原本的巡察主教不由得转头看向他,这时才发现他的目光像是有些不对。
“等新年结束,我想去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