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美一姑娘,天仙之名,名符其实……唉,只是可惜了,腿部在襁褓之时便被仇家以阴毒暗器所废,经脉、骨骼、气血尽遭破坏。又过了十余年,经脉怕是早已萎缩粘连,气血枯绝,肌肉萎缩退化……想要恢复,实在是千难万难。
嗯……如果寻得千年断续、天山雪莲、火玉髓等续经接脉、生肌活血的绝世良药,再配合神农谷秘传的“金针渡穴”之术,将双腿皮肉剖开,以金针引导药力,重塑断裂淤塞的脉络经穴,再以“先天功”温养疏导,刺激坏死的神经缓慢复苏,或许……
对了,腿骨也被阴劲震碎,现已畸形固化,怕是要全部敲碎,用玉骨生肌散辅助,重新矫正生长才行……期间需以金针固定,辅以药浴、按摩、真气贯注,过程漫长痛苦,且成功率……
欧阳风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在脑海里推演着治疗方案,各种药材、手法、步骤、风险……
倒不是他真想给无情治伤,纯粹是医者本能,见到这等疑难杂症、陈年旧伤,就忍不住代入医者身份,假想一番若是自己出手,该如何医治,有无可能。
算了吧。
推演到一半,欧阳风就在心里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念头。
麻烦得很。
且不说那些绝世药材难以凑齐,手术过程复杂精细到令人发指,耗时极长,痛苦非人,成功率更是低得可怜,不足五成。
即便侥幸成功,能恢复行走,也绝不可能恢复到双腿未废前的状态,更别提施展高深轻功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苟住,苟住才是王道。
轮椅在跑堂殷勤的引导下,在二楼靠里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四个剑僮安静地侍立两侧,无情微微颔首,点了几样清淡的菜式,一壶清茶。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低垂着,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窥探,都与她无关。
无情突然皱了皱眉,她感应到有道目光与众不同,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具“标本”,想要穿透皮囊,看清自己内里的每一寸。
这感觉让她极其不适,有被冒犯的微怒,当下抬眼看向靠窗的方向。
欧阳风连忙收敛心神,不再“视诊”,端起粗陶酒碗,凑到嘴边,做出饮酒的姿态,恰好用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心中暗惊,自己只是下意识地用“医者”的眼光多看了几眼她的腿伤,竟也被她察觉了?这无情的感知,未免也太过敏锐了些!不愧是四大名捕中最为神秘难测的一位。
待无情移开目光,没等欧阳风松一口气,楼梯口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大约三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戾气。他身穿锦袍,腰佩长剑,行走间龙行虎步,顾盼自雄,一看便知是久居人上、手握权柄之辈。女的年岁稍长,三十许人,风韵犹存,但眼角眉梢同样带着刻薄与冷厉,一身劲装,背负双刀,扫视全场时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与杀气。
赫连春水!息大娘!
欧阳风瞳孔微微一缩。这两个名字,在江湖上同样响亮。
赫连春水出身将门,却因家族恩怨叛出,投身江湖,为人阴鸷狠辣,睚眦必报,武功高强,尤其是一手“春水剑法”,诡异莫测。息大娘真名息红泪,号称“女关公”,是戚少商的老相好。
他们怎么会凑到一起?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两人踏上二楼,目光扫视一圈后,竟不约而同地,牢牢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无情!
那目光,绝非善意,而是如同毒蛇盯上猎物。
尤其是息红泪,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直响。
无情回看了一眼后,继续小口品酒,她感应到了杀意,心里却是莫名其妙,记忆中似乎没与这二人打过交道。
欧阳风则是暗暗叫苦。这都什么跟什么?无情、赫连春水、息大娘……这三位随便哪个都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主儿,看样子还结着不小的梁子。
这要是打起来,拆了这醉仙楼都是轻的!他再次确认了一下窗户的位置,估算着跳下去的姿势和落地角度,心里祈祷这几位大佬能看在人多眼杂的份上,暂且按捺住。
但老天爷今天似乎打定主意要让他这顿饭吃不消停。
楼梯口,第三次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声音沉重,气息不稳,带着踉跄。
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穿着沾满干涸血迹的深色短打,披散着头发,一步一步走了上来。他脸上带着疲惫,嘴角有血渍未干,胸前的衣服也破裂了几处,露出里面精壮的肌肉和几道狰狞渗血的伤口。
他左手受了伤,握着一把长剑,右手稳定有力,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
铁手!
四大名捕又来一位!
欧阳风眼角抽搐了一下。
铁手是孤身一人上来的,那五个被他废了手脚的垃圾呢?铁手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势,谁能将这位以一双铁掌横练功夫闻名,内力雄浑著称的铁手伤成这样?
他从不用剑,那现在左手的那把剑,莫不就是——逆水寒?
铁手的目光在二楼扫过,自然也看到了无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凝重。他朝无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本想走过去,却突然想到自己已脱离公门,现在更是一身麻烦,当下立在原地未动。然后目光锐利地扫过赫连春水和息大娘,在两人充满杀意的目光上停留一瞬,眉头紧锁。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欧阳风身上——就在欧阳风以为自己被发现,准备跳楼遁走时,却发现铁手其实并不是看自己,而是透过临街的那扇窗户,看向窗外楼下某个位置。
铁手的眼神沉重。
欧阳风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楼下瞥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刚刚喝下去的那口酒,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
第15章 吃饱了先
楼下街对面,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马车旁,站着几个人。
马车里走出两人,并肩而行,正往酒楼而来。
左边一人,身穿朱红官袍,腰悬玉带,面白无须,双目狭长,看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阴冷,官拜刑部侍郎,素以心狠手辣,善长罗织罪名的文张。
右边一人,则是一名年约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深蓝色捕头公服,眼神锐利如刀,气息沉凝如渊,行走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六扇门总捕头之一,铁面无私,武功深不可测闻名的“神捕”刘独峰!
在他们身后半步,是脸色苍白、眼神阴冷、气息有些萎靡但透着狠戾的顾惜朝。
再后面,则是黄金麟、李福、李慧,以及连云寨惊变后投靠顾惜朝的“连云三乱”等一众鹰犬爪牙。
最后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捕快架着,拖上楼梯,重重扔在地上的,赫然是戚少商!
他浑身是血,断臂处草草包扎的布条又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
嘴唇干裂乌紫,双目紧闭,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露出的皮肤上,随处可见鞭痕、烙伤,显然在被擒后,又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与重创,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
戚少商的出现,让酒楼中的杀气弥漫,桌椅碗碟都随之不停颤抖。
“戚少商!”铁手低吼一声,目眦欲裂,便要抢上,却被刘独峰冰冷的目光一扫,硬生生止住脚步。
顾惜朝阴冷笑道:“没想到你命还挺大,雷都没劈死你!”
“铁手,你擅离职守,纵放要犯,私毁公文,罪同叛逆!还不束手就擒!”文张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尖利,在寂静的二楼格外刺耳。
“文大人言重了,叛逆的罪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扣在头上的。”刘独峰撇了文张一眼,不屑的冷哼了一声,这才转向铁手叹道:“铁手,看在诸葛先生的份上,我不想与你为难,但戚少商之事,你莫再插手!将逆水寒交出来,你或可戴罪立功,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铁手冷冷回应道:“戚少商并非奸恶之徒,而是遭人陷害。连云寨之事,疑点重重!如果连顾惜朝、“师爷”王命君、“刺猬”张穷、“百变”秦独、“必死”楼大恐、“笑杀”彭七勒这般背叛兄弟、杀人夺宝、毫无人性的所作所为,都能得封了官职,得朝廷重用……”
他目光如冷电,扫过顾惜朝、文张,以及他们身后那些爪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与决绝:
“我要这官身何用!”
“山神庙时,我已辞去官职,将带戚少商返京,面圣陈情,证其清白!”
“我铁游夏,的确是为朝廷效命,但绝不是鹰犬走狗!我们兄弟四人,对错误的指令和冤噬的刑决,从来都要明辨是非,见不得有人枉死!”
他踏前一步,尽管身形踉跄,但气势不减:“官可去、头可断、血可流,但侠义之心,是万万不可丢的!”
顾惜朝上前一步,眼睛一直都盯着他的左手长剑,冷冷道:“逆水寒,交出来!”
铁手将长剑微微提起,横于身前,淡淡道:“朋友以命相托,自当粉身碎骨。且此剑事关重大,如何能交给你这种忘恩负义之人!”
“冥顽不灵!”文张大笑道:“看来铁手是死了心要违抗朝廷命令,要与戚少商这朝廷重犯沆瀣一气,既然如此,你便是板上钉钉的朝廷钦犯。来人,他若敢拒捕,杀无赦!”
几枚暗器飞来,阻断了追兵。无情冷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我看谁敢!”
……
欧阳风收回目光,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带来一丝灼热,从对话中大致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戚少商半路在山神庙里遇见了带着“师爷”王命君、“刺猬”张穷、“百变”秦独、“必死”楼大恐、“笑杀”彭七勒五人的铁手,恰好顾惜朝追兵已到。
铁手与戚少商早就相识,他同情戚少商的遭遇,认定戚少商无罪,当下违抗朝廷命令,决定保护戚少商为其平反,甚至不惜辞去官职,对抗顾惜朝。
但结果……铁手重伤,戚少商被抓,“师爷”王命君、“刺猬”张穷、“百变”秦独、“必死”楼大恐、“笑杀”彭七勒五人则是被暂扣监牢。
“我明明都绕着走,分开跑路,各奔东西了!怎么还能在这鬼地方碰上?而且还是这种‘齐聚一堂’的场面?”
这小小的醉仙楼,此刻汇聚的势力之复杂,高手之多,简直可以开一场武林大会了!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
自己明明已经“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为了避开顾惜朝那帮瘟神,三人分了三条路走,自己特意选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小道,还换了身衣服,好不容易到了这西京城,就想安安静静吃顿饭,买点补给,然后继续溜之大吉……
结果呢?
该来的,不该来的,全踏马的挤到了一起,还就在自己吃饭的酒楼!
换一家酒楼你们会死么?
简直是霉气冲天,喝凉水都塞牙缝的绝世霉运!
欧阳风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这顿饭,怕是要吃得惊天动地,人仰马翻了。他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选了个靠窗的好位置。
跑堂的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正要给无情那一桌送去,踏上楼梯,就觉得双腿发软,接着便尖叫一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刘独峰没有开口,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无情所在的屏风处停留一瞬,又掠过赫连春水、息红泪,最后看向了欧阳风——他的眼睛在这个独自坐在窗边、身着灰袍、看似被眼前阵仗吓呆的“寻常”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一旁。
欧阳风嘴里那口烤得外焦里嫩的羊排肉,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浓郁的肉香在舌尖化开,本该是极致的享受,可眼下这气氛……
“管他呢,”欧阳风心里嘀咕,腮帮子用力,终于把那一大块羊肉咽了下去,顺手又舀了一勺浓香滚烫的羊肉汤,吹了吹气,暗暗想着:“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打生打死是你们的事,这顿饭我可是付了钱的,总不能浪费。”
于是,在这落针可闻、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醉仙楼二楼,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各方高手气势对撞,眼神交锋,空气沉重。唯有靠窗的那一桌,那个穿着不起眼灰袍的年轻身影,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酒菜。
“吧唧……吧唧……”
欧阳风啃羊排啃得很认真,每一丝筋肉都要剔干净,骨头啃得光溜溜,放下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喝汤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满足的呼气声。泡馍掰得大小均匀,泡进浓汤里,吸饱了汁水,再送入口中,咀嚼得慢条斯理。时不时还端起那粗陶酒碗,抿上一口温过的酒,发出细微的“滋溜”声,脸上露出惬意之色。
饭店嘛,不就是吃饭的地方!
欧阳风吃得理直气壮,吃得旁若无人,吃得香飘四溢。
那烤羊排的焦香,羊肉汤的浓鲜,混合着酒气,在这弥漫着无形硝烟的空间里顽固地扩散着,挑战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在这等剑拔弩张、高手环伺、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气氛中,依然如此镇定自若,堪称享受地大快朵颐……这本身,就已经昭示了不寻常。
铁手眼角余光扫过那埋头苦吃的侧影,想起了那五人对自己所描述的少年,心中惊疑更甚。
这少年太过镇定,镇定得反常。
要么是懵懂无知到极点,要么……就是有所依仗到了极点。联想起那五个恶徒被挑断手脚筋的干净利落,他更倾向于后者。
无情虽在屏风后,但那清冷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阻隔,将欧阳风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纳入眼中。他吃饭的速度、节奏、甚至咀嚼时脸颊用力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平稳,没有半分紧张导致的僵硬或加速。这种平静,并非伪装,而是源于一种无所畏惧的底气。
刘独峰的视线则更多停留在欧阳风腰间的长剑和药箱上,尤其是那柄剑的制式,让他心中猜测渐渐清晰。
全真教的年轻弟子,医术毒术不凡,剑法诡异高明,应该就是救过戚少商的那个少年道士。
第16章 捕神
欧阳风对这一切恍若未知,吃得专心致志,直到最后一口泡馍下肚,最后一口酒入喉,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拿起桌上那块还算干净的布巾,仔细擦了擦嘴和手。
拍了拍并无多少起伏的肚皮,舒坦地出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从美食的沉浸中回过神来,慢悠悠地抬起头。
随后就发现了,自己被无数道目光注视。
探究的,审视的,惊疑的,锐利的,森冷的,玩味的……如同无数道无形的探针,瞬间将他锁定。
欧阳风一下子从背景板变成了舞台中央的焦点,这转换来得如此突兀,让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无措。
戚少商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剧痛和失血让他意识模糊,但并未完全昏迷。他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模糊中,恰好看到了窗边那个抬起头一脸“无辜”的灰袍身影。
是那个小道士!戚少商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了,定是顾惜朝那帮鹰犬循迹追来,连累了他!
戚少商心中愧疚,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咙里的呻吟和示警压了下去,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向欧阳风的方向。
不能看,不能认,不能再连累他了……他已经救过自己一次,绝不能再将他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欧阳风起身时,葫芦正静静挂在腰间,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表面那些诡异的暗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这葫芦一下子就吸引了许多有心人的注意。
铁手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葫芦上。无情清冷的视线,也穿透屏风,落在其上。刘独峰眼中精光一闪,终于确认了什么。
那五个被挑断手脚筋,如今还关在大牢里等待审讯的恶徒,口中那个“武功奇高、剑法诡异、心狠手辣的白衣少年”……白衣换成了灰袍,但年纪、气质、尤其是那葫芦,对得上。
铁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昏迷的戚少商,又瞥了一眼屏风后的无情,以及虎视眈眈的赫连春水二人,最终保持了沉默。那五人罪有应得,死不足惜,这少年出手虽狠,却也除了大害,他无话可说,甚至隐隐觉得痛快。
无情也并未出声。那五人与聂千愁的恩怨,与冷血的纠葛,她是知晓的。这少年若真如那五人所言,是因其劫道害命而反击,且只废手脚未取性命,算的上是手下留情了。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欧阳风终于“反应过来”,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自然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不多不少,刚好是酒菜钱。然后拍了拍身上那件新袍子,目光飘向敞开的窗户,又瞥了一眼楼梯口,认真思考——是直接从这里跳下去比较快,还是老老实实走楼梯比较不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