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苦笑道:“以前不信,现在不敢不信。”
李寻欢的目光落在他胸口包扎过的地方,问道:“你去过棺材铺了?”
陆小凤叹道:“差点死了。那对母子是真的狠!我刚刚走进去,半句话没说,直接就开杀,像是我与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李寻欢淡淡道:“这里是龙门镇,不是中原。杀人不需要什么理由,也许是最近像你这样贸贸然上门的人太多,她厌烦了。”
他顿了顿,问道:“你是来找金子的吧?”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道:“是,也不是。”
李寻欢笑了笑道:“所以你想要从当时在黄金那里的十三头领开始调查。”
陆小凤没有否认,点头道:“是。”
李寻欢喝完杯中酒,放下酒杯,叹道:“思路很好。但是——”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要想着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查清楚。否则,你很难活着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道:“这些天,像你这样的人来了很多,死在这里的一样多——数都数不过来。”
“那笔金子,是旧元的。出了大明,就算是无主之物。你查出来了又如何?查就查吧,你偏偏想要从每个人的身份下手。”他看着陆小凤,郑重道:“要知道,每个来到龙门镇的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在这里,最忌讳的就是查验身份。不管是无名,花姑子,甚至是我——都不希望被人调查。”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李寻欢继续道:“再这样查下去,你会死得很惨。”
陆小凤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处,苦笑道:“今天之前,前辈如果这般说,我定然不信。但现在……不得不信。”他叹了口气,悠悠道:“其实,我并不是想要那笔黄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李寻欢笑道:“为了一个答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连命都不要了!你不当捕快,真的可惜了。”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走吧,龙门镇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像你这种好奇心太重的人,在这里活不长。真到了你找到真相的那一刻,说不定就是你死的那一刻。”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试探地问道:“虽然冒昧,但前辈能否指点迷津……”
李寻欢摇了摇头,打断了他:“黄金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我猜,有个人一定知道。”
陆小凤眼睛一亮:“谁?”
李寻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对了,你有钱吗?”
陆小凤不明其意,但还是伸手去掏荷包。掏了半天,只剩下几块散碎的银子。
李寻欢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就这?”
陆小凤道:“但我有个朋友,叫花满楼。他很有钱,我可以借。”
李寻欢点了点头,缓缓道:“你带着钱,去白驼山庄……”
陆小凤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胸口包扎过的地方:“我已经去过了。诊费,一万两,金票。”
李寻欢并不意外,道:“但买回了一条命,也算不得亏了。当是买个教训吧。”
陆小凤叹气:“这教训太贵,也太疼。”
李寻欢笑了笑道:“欧阳风除了治病,还卖消息。你如果有钱,就可以从他那里买到消息。但我不敢保证他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郑重叮嘱道:“记住——对事不对人。如果你只想知道整件事的答案,不追究是谁做的,也许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耸了耸肩,笑道:“前提是,你得有很多很多很多钱。用钱砸他,不停地砸,他一定会告诉你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东西。”
陆小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起身告辞,消失在夜色中。
李寻欢坐在灯下,看着陆小凤离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件事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只希望快些结束,让龙门镇恢复往日的平静。
关于那三十万两黄金的事,其实他也好奇,事后也去现场查看过,结果发现事情做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尾巴。
换句话说,就是什么线索都没有查到。
李寻欢自认为也是老江湖了,见过各种奇事怪事,但能像这样半点线索都没有留下的,少之又少。
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此事十之八九,跟小怪物有关。整个龙门镇,能杀人的很多,但有这个脑洞异想天开的,怕是除了他就没其它人了。
还有,小怪物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但这次龙门镇一战,小怪物请自己出手,免了自己以后的诊费,明显是吃了亏。如果没有半点收获,小怪物能干?
他李寻欢第一个不信。
真正让他确认必然与小怪物有关的,是阿青和阿柔。
换了以前,以她们的性格,必定会不停地跟自己聊起这件事。
但奇怪就奇怪在此,她们从未主动提及,好像半点都不关心。
以她们的年龄心性,这很反常。而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小怪物倒是掩饰得很好,阿青和阿柔却没有他那么重的心机——当自己随意提及此事的时候,她们的神情不自然,眼神躲闪逃避,总想要快点结束话题。
原因只有一个,她们怕自己说漏了嘴,说错了话。
李寻欢并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确认了答案之后,他便再也不闻不问不提。
只是辛苦了那两个丫头,怕是提心吊担了许久,生怕露馅吧……
? 第97章 灵犀一指
陆小凤兴冲冲地跑回客栈,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到了:“你们猜,我见到了谁?”
司空摘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手里拎着的酒和烧鸡抄了过来,放在桌上,才慢悠悠地道:“能让你这么兴奋的,不是无名,就只有小李飞刀了。”
陆小凤一愣道:“咦,你怎么……”
花满楼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道:“哦,我们昨天见过,晚上还一起喝了酒。”
陆小凤看看司空摘星,又看看花满楼,对这两个损友实在是无语:“你们竟然不告诉我!”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才将方才在李寻欢木雕店里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李寻欢李前辈不会骗我,也没必要骗我。既然他说欧阳风可能知道些什么,那必然有他的理由。”
花满楼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上次你只是去治个伤,就花了多少钱么?”
陆小凤老实答道:“一万金。”
花满楼又道:“风行阁早就放出消息——有线索者,可得赏金万两。如果欧阳风真的知道些什么,却没有去换那笔赏金,你觉得——你要花多少金子,他才会告诉你一些什么?”
陆小凤苦笑道:“怪不得李前辈说要用钱去砸,很多很多很多钱……他好像很贪财,我猜这一招应该管用。”
司空摘星吃着烧鸡喝着酒,在一旁嗤笑道:“说得好像你有很多金一样。”
花满楼补了一刀:“你的诊金都是我付的——一万金,别忘了。为了一个答案,花这么多金银,太不值了。”
“我可以借!”
“借给你,我怕你还不起。”
陆小凤摆了摆手,叹道:“我又没说现在就去问!”
他顿了顿,目光里恢复了神采,道:“泡妞,乐趣在于泡的过程,真的上了床,做了想做的一切之后,反倒索然无味。查案也一样,乐趣,在于查的过程,一旦知道了答案,乐趣也没了。”
“四条眉毛,你还真是个奇葩啊!查案和泡妞也能合并为一,它们之间的乐趣是一样的?”
“其实也有相似之处,比如,都可能被人杀了。”
陆小凤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道:“你们见识浅薄,不跟你们计较。明天,我们去黄金丢失的现场看看。”
………………
自从无名与庞斑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欧阳风睡觉的时间就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
常常往摇椅上一躺,眼睛一闭,不出片刻便已沉沉入睡,呼吸均匀,面容安详,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阿青和阿柔对此十分羡慕,自家公子的睡眠质量,简直堪比懒猫。
她们不知道的是,欧阳风的入睡并非单纯的休息,而是一场又一场无声的修行。
大梦心经。
梦中,他一次又一次地模拟着那日所见的巅峰对决——无名的剑,庞斑的拳。
剑光与拳风在识海中反复碰撞,每一次交锋都迸发出新的感悟。
他像一个贪婪的观者,将那些电光石火间的细节一点点咀嚼、吸收。
模拟与红日法王、年怜丹、里赤媚的对战,在梦境中将他们的招式反复拆解,寻找破解之法。
模拟陆小凤的灵犀一指,万物皆可夹的神奇。
他在梦中不断地尝试着各种新奇有趣的设想:灵犀一指,能否夹住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无名牵引箭支的那一剑,是否就是万剑归宗的雏形?红日法王的密宗手印,其发力方式与手法,自己的蛤蟆功能否借鉴一二?
这些问题,在现实中需要无数次生死相搏才能验证,但在大梦心经的世界里,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推演、尝试、失败、重来。
没有人知道,那个白天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少年,在梦境之中,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红日法王的路子与自己相差甚远。
那老和尚以密宗不死法印为根基,法轮护体,宗师级别以下的人根本破不了他的防御。然后就仗着一身乌龟壳以力压人,万一力气压不住,就吗哩吗哩哄地念起密咒,用精神攻击把人念晕。
这种打法简单粗暴,却极为有效。
欧阳风不打算模仿他的战斗方式,但那种将肉身、精神、密咒三者合一的法门,却给了他不少启发——若是能将这种锤炼方式融入自己的体系,能让肉身精神浑然一体,强度再上一个台阶。
里赤媚的天魅凝阴,天魅是身法,凝阴是内劲。
内劲没什么好借鉴的,自家的全真正宗心法不弱于天下任何内功,贵在精纯而非搏杂。
但那天魅身法,确实有独到之处。快只是表象,真正麻烦的是那种飘忽不定、毫无规则的移动方式——你永远无法预判他的落点,这才是这门武功最可怕的地方。而里赤媚显然已经将其开发到了极致。
将这种身法融入到自己的体系中,逃命的功夫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年怜丹,域外三大宗匠之一,以花魂仙法闻名,是魔宗蒙赤行一脉的精神奇功,专摄人魂魄。
三人之中,他可谓最弱,但也是实打实的宗师境。
上次用毒没弄死他,这仇算是结下了,他必定会想办法报复。因此,欧阳风对他的研究反而是最多的,纯纯的危机感使然。他为年怜丹设计的战术方案已经堆满了大半个识海,囊括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
最后则是陆小凤,他能成为江湖两大搅屎棍之一,这么多年还没死在荒郊野岭,自然是有本事的。
灵犀一指,号称无物不可夹。
欧阳风在梦中模拟了许多次,总觉得这指法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陆小凤用灵犀一指夹住兵器的画面,他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叫加藤的猥琐老男人的形象,两者在脑海中不断重合……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联想赶出脑海。
在模拟了很多次之后,欧阳风才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灵犀一指并非简单的指法,更像是一种规则。
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那两寸区域,就是灵犀一指的规则空间。
无论你的剑多快、多刁、多邪,只要进了那两寸死区,两根手指就能将东西锁死在那规则空间之内。
但这一招也有局限——只能夹住实物,像剑气刀气一类无形之物,便完全无可奈何。
他模拟次数最多的,自然还是无名与庞斑的那一战。
那一击,拳与剑,到底交锋了多少次?
无名的剑意是如何破开庞斑那霸道的拳罡的?
庞斑的拳又是如何突破无名那绵绵不绝的剑网的?
这些问题,他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每一次推演,都能从中捕捉到一丝新的感悟。
? 第98章 规则之力
算了,有现成的老师,何必非要自己想破脑袋?
欧阳风沉入心神,穿过层层识海的迷雾,来到那颗黑白二色交织的魔种之前。
魔种悬浮在虚空之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古老而深邃的气息。
他清了清嗓子,熟稔地呼唤道:“庞老大,庞老大,睡着了吗?”
黑白魔种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人影——庞斑的身影在识海中凝聚成型,依旧是那副魁梧威严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小怪物,又来骚扰我。”
“怎么能叫骚扰呢?”
欧阳风笑嘻嘻地道:“是想向你请教。”
庞斑哼了一声:“说。”
欧阳风盘膝坐下,正色道:“与天剑无名的一战,你收获挺大吧?”
庞斑的目光微微一闪,点头道:“自然。这样的机会,难得难得。”
欧阳风立刻顺杆爬,眨眼道:“那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如果不是我,无名不会出手;如果不是我让你来凑热闹,你也不会有与他交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