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刚放下饭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陈梅的声音就又炸开了:“愣着干嘛?铡草去!羊马骆驼过冬的草料还没备齐呢!”
阿紫只好拖着两条酸软的腿走到草料棚。
铡刀又重又钝,一刀下去,干草没断,她的手反倒震得发麻。她咬着牙,一捆一捆地铡,铡了一两个时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磨得通红发烫。
铡完草又开始劈柴。斧头比她想象中的沉得多,举起来都费劲,劈下去常常卡在木桩里拔不出来,要连摇带晃地拽半天。
陈梅路过看了一眼,冷哼一声:“劈个柴都费劲,能干点什么?”
阿紫低着头不说话,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把那股火气全撒在了木柴上。
劈完柴又去挑水,扁担压在肩膀上,磨得生疼,两只水桶晃晃悠悠,洒出来的水比挑回来的还多。来回跑了五六趟,才算把那两口大缸灌了个半满。
最后还要洗衣服,一大盆脏衣裳泡在水里,皂角搓得她手指发白脱皮,腰弯得直不起来,屁股上的伤也在隐隐作痛。
稍稍干慢一点,陈梅的大嗓门就跟炸雷似的在耳边响起。
就在她蹲在后院井边搓衣裳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墙角堆着几篓晾晒的药材。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白驼山庄晾晒的药材,种类繁多,满满当当地摊在竹匾上。
她目光一扫,心跳猛地快了半拍:番泻叶、芒硝、巴豆......这几样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了,星宿派里整人的小玩意儿里常有它们的身影。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借着起身换水的功夫,手指飞快地捻了一把,塞进了袖口的夹层里,然后继续低头搓衣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饭依旧是那张简陋的木桌。陈梅把饭菜端上来,照例骂骂咧咧了几句,转身去盛汤。
阿紫低着头,端着碗,目光却在暗暗追踪陈梅的那只碗。
趁陈梅转身去灶台添汤的间隙,她袖口一抖,指尖捻起那撮早已碾碎的药末,无声无息地洒进了陈梅的碗里,又用筷子搅了搅,和汤汁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破绽。
她脸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低头喝粥,连眼皮都不抬。她在等陈梅端起那只碗,等那些药粉发挥作用,等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出丑。
想到陈梅待会儿捂着肚子满院子找茅房的狼狈样,阿紫不由得高兴的翘起了嘴角。
哼,等你一会儿在茅厕里拉到腿肚子发软的时候,还能不能那么威风。
晚上除了饭,还有一坛酒、一碟青菜、一锅热气腾腾的猪骨汤。
汤炖得浓白,上面漂着几块肥瘦相间的肉骨头,香气四溢。
陈梅端起自己那碗猪骨汤,正要往嘴边送,忽然动作一顿,眉头拧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紫奴。”
她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来,淡淡道:“我这碗肉多,跟你换。”
阿紫正在埋头喝粥,闻言动作一僵,随即连连摆手,脸上堆出笑来:“不用了不用了,梅姐你吃你的,我不喜欢吃肉。”
陈梅不由分说,将自己那碗汤往阿紫面前一放,伸手就把阿紫面前那碗夺了过来,道:“吃!”
阿紫的脸腾地红了,眼神闪烁,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不饿。”
“不饿?”陈梅冷笑一声,道:“不饿,也给我吃光,一颗草不许留。”
周围的汉子们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放下碗筷,目光在陈梅和阿紫之间来回游移,一脸不解。
瞎大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就被陈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阿紫低着头,手指攥着筷子,恶狠狠瞪着她。
陈梅冷哼一声道:“小丫头片子,想害你梅奶奶?给老娘碗里下泄药?嗯?”
此言一出,满桌皆惊。
几个汉子齐齐看向阿紫面前的汤碗,脸色都变了变。陈梅冷冷道:“你们吃你们的,就我碗里有!”
阿紫猛地抬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声音拔高了几分:“哪有!我没有!”
“没有?”
陈梅端起那碗被换过来的汤,往桌上一顿,怒道:“你当我瞎?番泻叶、芒硝、巴豆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娘要是闻不出来,这几年在白驼山庄白呆了!”
她目光凌厉地盯着阿紫,冷冷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粗人,就什么都不懂?哼,咱们公子用毒之术天下无双,你奶奶我在庄里也呆了好几年,天天眼睛看鼻子闻,帮着洗药晒药,脑子虽然笨,耳朵里听的多了,虽是算不得用毒高手,但这么明显的东西要是认不出来,说出去岂不是丢了白驼山庄的脸!”
阿紫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是没想到,一个看着五大三粗的贱仆竟能认得药材。
陈梅三两下把自己那碗汤喝完,抹了抹嘴,然后把目光定在阿紫面前那碗加了料的汤上,一字一顿地道:“吃!”
阿紫怒红了眼,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不吃不吃!我就是不吃!”
她猛地抓起面前那只碗,狠狠往地上一砸。
“哐啷”一声脆响,粗瓷碗摔得四分五裂,汤汁和菜叶溅了一地。
陈梅“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身板像半堵墙似的,居高临下地瞪着阿紫,道:“小屁丫头,不教训教训你,不知道你梅奶奶厉害!”
阿紫此刻也是豁出去了,怒火冲垮了理智,脱口而出道:“一个贱仆,厉害你妹!”
她虽然屁股还疼着,但别的地方好歹还能动,当下抄起手边的木凳,就朝陈梅扑了过去。
她没想到的陈梅不仅没躲,反而往前踏了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挥,直接抓住了凳腿,轻轻一拽,便将凳子从阿紫手中夺了过来。
阿紫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一震,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陈梅反手抄起墙角一根手臂粗的木棒,在手里掂了掂,呼呼抡了两下,大步朝阿紫逼了过来,冷笑道:“打架?让梅奶奶看看你有些什么本事?”
接下来的场面,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陈梅不仅力气奇大,而且横练功夫扎实得很,每一棒都又沉又准,阿紫不敢硬接,只能连滚带爬地躲闪。可陈梅步法稳健,步步紧逼,木棒舞得虎虎生风,专往阿紫屁股和大腿上招呼。
她想反击,可拳头打在陈梅身上,就像打在石头上一样,反震得自己手疼。
没有毒,没有暗器,不用阴招,却是半点不是对手。阿紫被打得满院乱跑,嗷嗷乱叫,眼泪鼻涕又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话。
“跑?你跑得掉吗?”
陈梅一棒横扫,阿紫跳起来躲过,落地时牵动伤处,疼得她“哎呦”一声,脚步一乱,又被一棒敲在小腿上,打得她单膝跪地,抱着腿直抽冷气。
陈梅拄着木棒,啐了一口:“哼,我呸!星宿派?就这三两下功夫,也敢叫嚣着闯江湖?连我这个烧火劈柴的粗婆娘都打不过,还想下毒害人?”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地上的阿紫,“服不服?”
阿紫咬着牙,眼眶通红,嘶吼道:“不服!不服!就是不服!有种打死你奶奶!”
陈梅冷笑一声,道:“打死你?你当我不敢么?要不是公子看你年纪小,留你当奴隶好好改造,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犟嘴?早打死你丢到荒郊野外喂狗了!”
说罢,弯腰捡起地上破碗,抓起破碗底部的巴豆泄草粉末,骑在阿紫身上,一只手捏住阿紫的下巴,力道大得她根本挣脱不开,不由分说地将那苦涩辛辣的碎末一股脑儿塞进了她嘴里。
阿紫拼命挣扎,又踢又踹,可陈梅的手像铁钳一样,她根本挣脱不开。
那些苦涩辛辣的粉末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她眼泪直流,连连咳嗽。
陈梅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冷冷道:“紫奴,自己下的料,自己好好享受吧。”
阿紫蹲在地上,一边咳一边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把陈梅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陈梅自知嘴皮子没她利索,也不管她,就双手抱胸冷冷看着她。
骂着骂着,阿紫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搅动她的肠胃。
起初还能忍住,可没过多久,那股翻江倒海的绞痛便如潮水般袭来。
阿紫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猛地捂住肚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着牙想强撑,可那股感觉来得又急又猛,根本不容她抵抗。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夹着腿,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捂着肚子,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朝茅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陈梅粗犷的大笑声,以及几个汉子憋不住的闷笑。
第237章 战略战术,需要调整
整整一晚,阿紫几乎没合过眼。
药性猛烈,她来来回回跑了十七八趟茅厕,拉到后来双腿发软,连提裤子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扶着墙一步步挪回房间的。
趴在床上,肚子还在隐隐作痛,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大亮,陈梅的嗓门就又炸开了。
阿紫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双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她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下两团乌青。
陈梅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只是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到井边,丢给她一块湿布巾:“擦把脸,清醒清醒,干活了。”
阿紫接过布巾,默默地擦了擦脸,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打不过陈梅,如今连身体都被折腾得虚脱了,再犟下去只会自讨苦吃。她老老实实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接下来的两天,阿紫老实了很多,不再顶嘴,不敢使眼色,陈梅吩咐什么她就做什么。
喂马、铡草、挑水、劈柴,虽然动作笨拙,速度也慢,但至少没有再敢偷奸耍滑。
她的屁股上的伤在慢慢好转,走路不再那么一瘸一拐,被巴豆掏空的身体也在一天两顿粗茶淡饭的滋养下,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
到了第三天早上,她照例早起,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虽然身上依旧酸痛,但比起前两天那种虚脱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她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又看了看马棚里那几匹正在吃草的马,目光微微闪动,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去井边打水洗脸。
欧阳风歪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阿紫从后院走过来,笑道:“哟,小紫奴,屁股伤好了?”
阿紫心里骂个不停,脸上却挤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微微低下头,声音软糯地应道:“回主人的话,好了些了,谢谢主人关心。”
欧阳风看着她那张忍气吞声的小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情不错。
他放下茶杯,忽然一抖袖子,一道墨黑色的影子倏地飞出,快如闪电,阿紫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手腕上一凉。
一条通体墨黑,鳞片泛着幽光的小蛇,已经稳稳地盘绕在她的左腕上,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昂起,漆黑的竖瞳静静地盯着她。
欧阳风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温和道:“听瞎大老婆说你这两天老实了不少,我很欣慰。不过你这么弱,连瞎大老婆都打不过,万一在外面遇到坏人,被人打死了可不好。小黑就暂时借你戴几天,保护你的安全。”
阿紫的脸瞬间黑了。
她认得出这条蛇,在星宿海时,她曾在星宿派的典籍中见过关于五行灵蛇的记载,说是早已绝迹江湖,没想到欧阳风手里竟然有一条。
五行灵蛇,天下罕见的异种,毒性猛烈,行动如电,且极通人性,能认主。
这蛇根本不会听她的话,不会去咬陈梅,不会帮她逃跑,只会牢牢地缠在她手腕上,像一个活的镣铐。
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栓了一条锁链在她脖子上!
只要她稍有异动,或者欧阳风一声令下,这条小黑蛇随时可以变成夺命的索。
甚至只要自己离开了欧阳风或者白驼山庄一定的范围,它都会把自己咬死,然后回到欧阳风身边。
手腕上安静盘踞的黑蛇,蛇信子轻轻吞吐,扫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她嘴角抽了抽,心里已经把欧阳风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恶毒!真是恶毒!
她阿紫纵横星宿海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么阴损的招!但抬起头时,脸上已重新挂上那副乖巧的笑脸:“多谢主人恩赐。”
那条墨黑小蛇盘在阿紫的手腕上,冰冰凉凉,鳞片细腻光滑,远看像一只精巧的墨玉镯子。
可它不是镯子,它是活的。
阿紫试了无数种方法。
试着用热水泡,想着蛇类畏热,或许会自行松开。黑蛇纹丝不动,反倒是她的手被烫得通红。
用烟熏,黑蛇没事,她反被熏的满脸黑灰,咳个不停。
她试着往手腕上抹烈酒,偷偷从药材堆里翻出一小块雄黄,碾碎了抹在手腕周围。黑蛇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她又试着跟它沟通,讨好它。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抚摸它的脊背,压低声音哄道:“小黑?乖,你松松口,放我走吧,我给你找好吃的,找最好的老鼠,又肥又嫩的那种……”黑蛇毫无反应。
她又试着用命令的语气:“喂,你听见没有?松开!信不信我找把刀把你剁成三段?”黑蛇一动不动。
至于驯服它,更是痴人说梦。
这条蛇体内有欧阳风的内力烙印,认主认得死死的,任凭阿紫如何软硬兼施,它始终像一只精致的黑色手镯,安安静静地盘在她的腕间。
两天下来,她彻底放弃了。那条蛇就像一个沉默的狱卒,不声不响地盘踞在她腕间,既不咬她,也不理她,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你是跑不掉的!!!
有了这双“眼睛”盯着,她想逃也逃不了,便彻底断了逃跑的念想。
从那以后,阿紫整个人都蔫了,干活也没了力气,铲马粪时铁锹拖在地上,劈柴时斧头举到一半就放了下来,连走路都耷拉着脑袋,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自从那条墨黑小蛇盘上阿紫的手腕,当她不再折腾之后,欧阳风就放宽了对她的限制。反正有那条蛇在,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于是,阿紫的日子不再局限于马棚、羊圈和后院那方寸天地,活动范围渐渐大了起来。
每隔一两日,她便可以跟着瞎大、瞎二那几个独眼汉子,挎着竹篮、推着板车,一同去龙门镇上采买。
买菜、买肉、买药、买酒、买布匹针线,有时还要替庄里捎带几封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