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那排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络腮胡壮汉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但他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沈青。
“没人指使？”
沈青开口，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有！”
络腮胡壮汉咬牙道。
“老子干这行十几年，想抢谁就抢谁，用不着别人指使！”
沈青微微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动作轻柔地刺入络腮胡壮汉肩胛处一个不起眼的穴位。
络腮胡壮汉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脸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声音。
沈青没有停。
第二根针，第三根针，第四根针……
每一根针落下，络腮胡壮汉的身体便剧烈颤抖一次。
他的脸色从涨红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青灰，嘴唇咬得出血，却始终没有开口。
周围的弟子静静看着，无人说话。
空气中，只有络腮胡壮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从喉咙里挤出的压抑闷哼。
一炷香。
两柱香。
沈青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的动作，依旧稳如磐石。
络腮胡壮汉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口中溢出白沫，但那丝倔强与凶狠，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没人……指使……”
他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们……自己……干的……”
沈青停下手，看向方寒，微微摇头。
方寒眉头微蹙。
此人受刑到这种程度，依旧不改口，要么是真的无人指使，要么便是有把柄落在背后指使者手中，让他宁可死也不敢供出。
他正欲开口，让沈青继续。
忽然——
络腮胡壮汉的眼神，猛地一变。
那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了一瞬，随即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扩散开来。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声。
下一刻，他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沈青脸色骤变，连忙伸手探向络腮胡壮汉的颈脉。
片刻后，他抬起头，面色难看。
“方师兄，他……死了。”
周围的弟子，皆是一愣。
死了？
怎么忽然就死了？
沈青翻看络腮胡壮汉的尸体，片刻后，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并非是中毒，而应该是使用了某种自杀的秘术。”
他抬起头，看向方寒，眼中带着几分自责。
“方师兄，是我大意了，没料到此人身上竟有这等手段。”
“不怪你。”
方寒微微摇头，安慰说道。
“这等自杀秘术，防不胜防，即便是我，也肯定来不及阻止。”
沈青沉默。
周围的弟子也沉默。
这等诡异的秘术，的确是防不胜防。
“方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一名弟子低声问道。
方寒抬眼，目光扫过山坳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又落在那堆药材包裹上。
“清点被劫的药材，搜一搜这伙强盗的财物。”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这些药材，是宗门之物，需得带回，至于财物，大家一起分了。”
“是。”
十余人齐声应道，迅速散开。
有人去清点那些药材包裹，有人去搜检强盗的尸体。
方寒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具已经冰冷的络腮胡壮汉身上。
此人受刑到那种程度，依旧咬牙不改口，最终选择触发秘术自杀。
背后，究竟有没有指使者？
若有，指使者又是什么人？
“线索已断！”
方寒收回目光，不再去想那已经断掉的线索。
这等自杀秘术防不胜防，即便他亲自审问，也未必能阻止。
眼下，既然线索已断，再纠结也无益。
“方师兄，药材清点完毕。”
一名弟子快步走来，躬身禀报。
“与药田失窃的数目大致对得上，还有一些从这伙强盗窝点搜出的财物，银票、金银、丹药、兵器，林林总总，约莫价值一千万两。”
“带上药材和财物，准备返回。”
方寒微微颔首。
这伙强盗有三位四品后期武者坐镇，论实力已经比得上一些中等规模的家族。
财富积累达到千万并不令他感到惊讶。
“是。”
众人领命，迅速将那些药材包裹和搜出的财物打包，分成数份，各自背负。
至于那三十多名强盗的尸体，自然弃于山坳之中，曝尸荒野。
“走。”
方寒率先迈步，向着山坳外行去。
众人紧随其后。
这一次，他们不再穿行山林，而是直接走上山道。
来时需隐匿行踪，躲避可能的追踪，如今任务完成，自然不必再那般小心翼翼。
山道虽也崎岖，但比之山林中的穿行，不知好走了多少倍。
众人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筹。
几个时辰后，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块巨大的界碑，静静矗立在官道旁。
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青阳郡”。
方寒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块界碑，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东麓郡。
那是他曾经得罪过好几个势力的地方。
当初在翠华城拍卖会，拍下啸月灵鹿之角后，他先后遭遇两波伏击，斩杀数十人，其中不乏当地势力的精锐。
那些势力损失惨重，必然恨他入骨。
若是在东麓郡内被他们发现踪迹，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这一路，虽有几次遭遇路人，但都相安无事，无人认出他来。
“终于回来了。”
身后，一名弟子低声感叹，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微微松弛的肩背，却分明透出同样的情绪。
在东麓郡境内，他们始终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毕竟那是别人的地盘，没有宗门做后盾，没有宗门支援，一旦遭遇强敌，后果难料。
此刻双脚踏上青阳郡的土地，那种不安，终于消散。
方寒微微颔首，迈步跨过界碑。
身后众人纷纷跟上。
青阳郡的官道，依旧是那条蜿蜒的土路，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偶尔可见几处村落，炊烟袅袅。
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众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几分。
紧绷了几日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然而——
就在这放松的刹那。
方寒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抬眼，目光望向道路前方。
那里，约莫数十丈外，一道身影负手而立，静静站在官道中央。
那人穿着一袭暗银纹黑袍，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幽冥阁特有的幽暗火焰纹路。
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之气。
一双狭长的眸子，此刻正遥遥望来，目光落在方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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