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在说谎,”
崔略商字字清晰地道,“可你既未到过血案现场,又怎知孟恕明就死在那里呢?”
石断眉笑了,他笑得十分刻意,以致谁都知道他在笑。
他那小小的一张脸,五官都挤在一起,小胡子,仿佛也飞到眼角成了眉毛。
“我这番话不过是试探他是否在说谎。”石断眉诡笑着道,“诸位怎地反倒来质问我?”
“即便你这话真是为我试探他,”
追命也笑着,可话音比刀剑还利,“我却百思不得其解,你怎敢如此断定,孟随园全家绝非死于叉下?”
“若你能答上这桩事,不妨连下一桩事也一并说了。”
追命挑了挑眉,虚眯着眸子问道,“你又是如何知晓押解孟家之人,恰巧是七名差役的?”
说到此处,身旁的温文啧声道:“押解的差役中,竟有三人一路上未亮明身份,也不穿公服。”
“即便孟家血案之后,县衙也只宣称殉职了五名官差。”
“在下实在要请教,你何以知晓得这般清楚?”
崔略商左手在右腕上一抹,那道伤痕便淡了几分,再抹几下,竟奇迹般消失了。
随后,他迎着石断眉走近几步,冷声解释道:“当夜血案现场,凶手或许生怕有漏网之鱼,曾逐一翻查过尸首。”
“就连差役身上的公文与令牌,也被扯了出来,他自然知晓押解的官差到底有几人了。”
蔡旋钟仿佛刚回过神,猛的指向孟随园道:“所以,此人并非孟县令!”
“就因此案的凶手,行事滴水不漏,竟没有留下半点线索。”
假孟随园挥了下袍袖,接话道:“三哥被逼无奈之下,这才与我约定,让我易容至此,说这一番话。”
““好叫案情出现惊天逆转,诱那凶手提出血案现场的有力辩驳。”
“呵呵,凶手巴不得落井下石,定要将我坐实,必会拆穿我那证人证词中的破绽。”
“却不知凶手在拆穿伪证之时,正是露出马脚之际。”
“他在拆穿三哥谎言的那刻,便是他自己的谎言被揭穿之时。”
“因此,凶手是我。”石断眉似感慨般道:“我便是凶手。”
“你杀孟随园全家,确未用那成名已久的兵器。”
追命冷声数笑后说道,“可每人死法各异,手法却太似你所为了,何况你又恶名昭彰。”
“可我办案多了,也养成了些习惯——常觉得越不可能的人,反倒越是凶手。”
“你太像凶手了,故而我最怀疑的反而不是你。”
“在多日查访后,案情却没有半点紧张。”
“在万般无奈下,我才依了何贤弟的计策,做了之前的那番布置。”
“若我先前不是多说了那些话,你仍不能确定是我。“
石老幺虽无眉毛,眉心却皱了起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话当真半点不假。”
“你既已当众认罪,便该束手伏法。”
追命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 第七十九章 葬礼上的“复仇檄文”!(完)
暴雨如鞭抽打灵堂,白幡在狂风中撕扯出呜咽。
烛火忽明忽灭,照见供桌上未干的水痕。
雨声盖过唢呐残响,纸钱湿透、紧贴地面。
崔略商的话刚说完,灵堂内的气氛变得很是压抑、阴郁而凌冽。
石断眉低着头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我给你三条路选。”
崔略商死死盯着他,冷冰冰地说,“第一条就是出手反抗,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顿了顿,“像你这等败类,就算押到京城也是脏了天牢。”
石断眉的嘴角动了动,却没说话。
“第二条是跟我回京受审。”
崔略商没搭理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不过路上可不太平——你的主子怕你嘴不严,肯定要派人杀你。”
“你的同伙说不定也会在半道上劫人。”
石断眉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满是挣扎。
“第三条嘛...”
崔略商话锋一转,“就是你能从我手里逃掉。”
“这三条路,你自己挑。”
“这三条路,容我仔细想想。”
石断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提高声音:“不过我有四句话要说,现在不说的话,我死了也不甘心!”
“好。”
崔略商点头答应,“你说吧。”
“第一句。”
石断眉叹了口气,神情低落地说道:“猎犬终须山上丧,将军难逃阵中亡。”
“这是什么意思?”温文好奇地问。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石断眉摸了摸背上的钢叉,平淡地回答道:“就是突然有点感慨。”
“第二句呢?”
崔略商取下酒葫芦,催促道。
“颜夕和唐仇,都是非常漂亮的女人。”
石断眉又叹了口气,满脸遗憾地说道:“可惜我得不到她们。”
“这又是什么意思?”温文更加好奇了。
“也没什么。”
石断眉垂首回道:“只是从今以后,这句话就成了我心里的大实话。”
“第三句呢?”
崔略商喝了口酒,醉眼朦胧地问。
“第三句是个请求。”
石断眉拱手作揖,诚恳地道:“如果我死了,不知道你们当中谁愿意去相州的'夜弦五十里乡'?“
“寻那守夜的老头,替我带句话?”
“你说,我去。”崔略商随口应允。
“我信你。”
石断眉点点头,很是信服的应承道:“‘四大名捕’向来说话算数。”
“你只需告诉他——‘秦时明月汉时关,不改青山不解恨’这句话就行了。”
“好,我记住了。”
崔略商拍了拍酒葫芦,说道:“还有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就两个字。”
石断眉往旁边挪了半步,抬头大笑道:“再见!”
说完,他一脚踢飞身旁的木椅,身子猛地向门外倒纵而去。
看着他逃之夭夭的背影,崔略商却一点也不着急,自顾自地又喝了口酒。
“三爷,石断眉跑了...”
温文皱着眉头提醒:“你怎地还不去追?”
“不用追。”
崔略商看了看周围,笑着说:“他出了这个门,就活不成了。”
“等着看吧,马上就有结果。”
此时,灵堂里嗡嗡的议论声像炸开的蜂巢。
有人压低嗓门猜测着石断眉的去向,有人唏嘘着“好端端的池家,怎么落到这步田地”,还有几个交头接耳地比划着刚才的场面。
香案上的长明灯被说话声震得直晃,投在挽联上的影子也跟着乱颤。
突然“啪”的一声,不知谁碰翻了茶盏,瓷片碎裂的脆响让嘈杂声顿了顿,旋即又涨成一片。
池日丽跪坐在灵桌旁,身为“兰亭池家”的现任府主,他始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待见灵堂之内竟闹市般喧嚷,终是皱起眉头站起身来。
正待他开口训斥,那假扮孟随园之人已立在灵堂中央,向崔略商笑道:“既已事了,我便告辞了。”
“且慢。”
崔略商刚要回话,蔡旋钟却先一步插嘴道:“你既非孟随园,究竟是何人?”
“我么?”
假孟随园闻言,竟当众解开发簪,捋去假须,又拧断腰带。
霎时间宽袍散落,与当日在茶寮厮拼时的披发人别无二致。
他咬牙切齿道:“我姓林名醉,字远笑,号七情居士,人称一择散人。”
“我就是你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不愁门’林三公子!”
话音未落,游玉遮、回百应与池日丽三人的目光已齐刷刷射来。
那眼神里,阴狠、杀意、凶恶交织,竟还夹杂着几分仓皇。
“名号太多,不是好事。”
蔡旋钟已得游玉遮示意,杀气愈发浓重,语气却出奇平和:“倒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便称你声‘林三公子’吧。”
说罢,他右手已按上剑柄,霎时灵堂内杀气弥漫:“只是今日你能进此门,却未必有命出得去。”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崔略商忽地向前两步,挡在林醉身前。
他仰头饮尽葫芦中酒,醉眼朦胧地望着杀气腾腾的剑客道:“林三公子乃我所请,专为破案而来。”
“来兰亭前,我已许他来去自由,更保他性命无忧。”
“‘兰亭池家’、‘小碧湖游家’与‘不愁门’的恩怨,属江湖旧事,我本不便插手。”
“但此人...”
他环视四周,沉声道:“今日,我必要护他周全。”
“若有人执意留难,便统统冲我来罢!”
“三爷...”
顾佛影正要上前助言,忽听府门处传来一声唱礼。
小白的嗓音格外响亮,带着六分畏惧、三分崇敬,还有一分刻骨仇恨:
“‘下三滥’何门主孤身吊唁——”
“请!”
“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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