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司空剑冠与雷哑踏出‘千叶山庄’,双双杀入‘小碧湖’...”
“届时,你又该如何抵挡?”
每问出一句,游玉遮的脸色便惨白一分,脚下步步后退。
待听到最后一问时,他额头冷汗涔涔,身子一软,跌坐回椅中。
......
夏夜,月色如霜,洒在兰亭池家的青石阶上。
“飞白亭”畔的竹林沙沙作响,似有暗影掠过。
风起时,檐角的铜铃轻颤,惊起几只栖鸦。
偌大的庭院,只剩清风碾过落叶的细响,与未干的茶烟一同消散在夜色里。
刘是之一踏出“依依楼”,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兰亭”。
他身中“生死符”,性命已在别人手中捏着,也只得按何安所言行事。
那两具杀手的尸体横陈眼前,直把这位“小诸葛”吓得魂飞魄散。
刘是之素来贪生怕死,更不愿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不敢耽搁,顺着清泉边的石阶,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赶,转眼便到了“飞白亭“跟前。
果然,有位身着一袭淡绿纱裙的女子,风姿绰约的立于檐角飞翘的凉亭之中。
她眉如远山含黛,却斜飞入鬓,带几分凌厉;
眸若秋水凝霜,又似星子坠入湖心,澄澈得能映出人影。
鼻梁挺秀如雕,唇不点而朱,肤色胜雪,衬得颈间一抹锁骨愈发分明。
青丝用银丝带松松束起,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拂过她线条分明的下颌。
最是那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冷如剑,却偏又流转着潋滟水色,
教人想起雪地里淬火的刀锋,又似春溪上初融的薄冰。
放眼望去,此人却不是这“兰亭池家“的大夫人——颜夕,还能有谁?
“大夫人,容禀。”
刘是之退到亭外,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这才恭敬回道:“经属下连日查访,先前向您提及的那位方公子,他腰间所佩,正是‘越王八剑’之一的'灭魂剑'。
“此外,这人右腕确系着一只翠玉镯,只是常年以蓝布遮掩,故而少有人知。”
颜夕倚着亭柱,指尖轻叩栏杆,望着远处灯火阑珊问道:“那...此人的居所,你可打听到了?”
“回夫人,已查得下落。”
刘是之再次拱手,低头答道:“在法门寺旁,大隐邱下。“
话音未落,忽然蝉声如潮,震耳欲聋。
颜夕倚着亭柱,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悄然滑落,在月色中泛着微光。
? 第七十五章 暴雨之前(下)
残月如镰,割开法门寺的夜色,将碎银般的月光泼在青石板上。
大隐邱的松涛呜咽着,像一场无人超度的水陆法会。
待颜夕领着刘是之及一众下属,来到方家茅舍之时,此处已被大火烧成了一片灰烬。
茅舍的焦梁斜插在废墟里,炭黑的椽木间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
土墙坍作矮坟,灶台上裂开的陶瓮盛满血水,倒映着天穹上那轮残缺的月亮。
风穿过烧穿的门框,发出空洞的哨音。
泥土之上到处都沾染着鲜红的血液,还有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的残骸。
颜夕怔怔立了半晌,忽而嘶哑着嗓音喝道:“刘先生,这是何故?”
刘是之故作惊惶,紧蹙着眉头回道:“昨日来探时,尚是平安如常...怎的今日竟成这般光景?”
“大夫人,属下委实不知其详。”
“闻说洛阳左近有强人出没,方家满门许是遭了匪患也未可知。”
“绝无可能!”
颜夕掐着绣银丝的袖边,斩钉截铁道:“谢...那方书生剑法通神,岂是寻常宵小能敌?”
“此事必有蹊跷,你且好生查探。”
刘是之拱了拱手,领着属下四散搜寻。
约莫半炷香工夫,他复来禀道:“大夫人,属下已细细查勘。”
“这些尸骸之中,未见‘灭魂剑’与‘翠玉镯’的踪影,想来方公子并不在场。”
“只是茅舍之内,倒有一具幼童尸身。
“且在其额角致命处...发现了此物...”
说罢摸出一枚“政和重宝”,铜锈斑驳,纹路依稀可辨。
颜夕接过那枚铜钱,凝眉细看半晌,忽而问道:“这...莫不是那‘半缘少君’何安的暗器?”
“前日日暮便是死于此物之下,可对?”
刘是之捋须道:“‘政和重宝’流通甚广,属下不敢妄断。”
“只是整个江湖之中,以此物为暗器的...”
“唯有何少君一人,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此时,月色如霜,冷浸废墟。
血腥气卷着沙尘,在残垣间游荡,似群饿鬼寻不到归处。
风掠过残肢,发出窸窣呜咽,连影子都染成了暗褐色。
“刘先生,这...我就不明白了。”
颜夕紧咬贝齿,盯着铜币道:“日丽曾言,方书生与何安甚是交好。”
“此人何以对至交满门下此毒手?”
刘是之心中冷笑,面上却作沉痛状:“大夫人不涉江湖,岂知江湖事之阴诡?”
“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那何安初出江湖,死在他刀下的高手不计其数,未及弱冠便执掌‘下三滥’。”
“似这等狼子野心之徒,若无毒辣手段,谁人信服?”
“许是他邀方书生共灭‘兰亭池家’,未得其应允,便自动了杀心...”
“...也未可知。”
说罢,他悠然长叹一声,便垂首默然不语。
闻此长叹,颜夕紧攥铜币,仰头望向夜空中残缺的月。
此刻心境,是如这忽明忽暗的月色?抑或似聚散无常的浮云?似满地落红?还是如远山丘上沉寂的古刹?
颜夕忆起初识那人的光景,那时他还未称方邪真,那时他尚唤作——方谢谢...
“回去吧,刘先生。”
颜夕眼尾微红,转身向木轿走去:“明日便是日暮的奠礼,尚有诸多事宜未备。”
“我...我会遣人请那方书生前来祭奠,待到那时,我自要与他分说清楚。”
“必不会让他认贼为友,前来与池家为难。”
刘是之眸中精光一闪,当即躬身拱手称是,随即领着众人抬轿踏上归途。
......
孤月悬空,冷光如刃,劈开浓稠夜色。
蝉鸣骤歇,唯余风过枯枝的呜咽,似有银器在石上磨砺。
游玉遮闻言,惊得冷汗涔涔,忙从椅上复起,躬身长揖道:“玉遮愚钝,竟不知形势已危如累卵,还望兄长指教。”
“呵呵,指教...”池日丽冷笑一声,遂又仰首长叹:“如今我自身难保,又何谈指教?”
“为今之计,唯有池游两家同心协力,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若仍各怀私心、独善其身,只计较自家得失...”
“那倾覆之期,便在旦夕之间!”
窗外的荷塘死寂,残叶蜷曲如枯掌,浮萍下暗红水纹未散。
丝竹声忽起,弦裂帛裂,惊起蛰伏的虫豸。
“兄长,毋庸疑虑。”
游玉遮行至轮椅畔,躬身肃言道:“如今生死存亡之际,两家联手,势在必行。”
“然则如何对敌,尚乞兄长示下。”
池日丽侧目睨之,默然转动轮椅,复归原处停驻。
“贤弟既诚心相问,吾便直言相告。”
池日丽执盏轻啜,目光如电扫视众人,朗声道:“游池两家欲存续,必要同心戮敌。”
“正如贤弟所言,此乃势所必然。”
“至于如何联手,倒也简单。”
“与其坐待人来诛我,不如先发制人。”
“游池两家合兵一处,杀上‘千叶山庄’!”
“只消困住何安片刻,此事便得转机。”
“吾已使人以林氏夫妇遗骸,将林氏兄妹诱出‘千叶山庄’。”
“届时,自有专人料理此二人。”
“先除却当年‘不愁门’漏网之鱼,何安便失却复仇大义。”
“到时,我等再请温晚大人出面调停,是战是和,且看情势而定。”
闻其周密之策,游玉遮尚未启齿,默然已久的顾佛影已出言相询:“此计甚妙,直击人心,干脆利落。”
“以林氏夫妇遗骸为饵,何愁引不出林氏兄妹。”
“然尚有二处疑难...”
“顾神风,你亦心思缜密,这些年领教颇多。”
池日丽再啜茗茶,平心静气道:“此诚两家存亡之秋,计划越周密越好。”
“若有疑虑,但说无妨,好与众共商。”
“池大公子胸襟宽广,果是豪杰。“
顾佛影淡然称许后,沉声道:“既如此,恕我直言。”
“其一,前去结果林氏兄妹的,不知是何方高人?”
“大公子如何能确保,此人必能取其性命?”
“须知那林醉深得林凤公真传,其武艺造诣绝不可小觑。“
“林晚笑亦习得吾师弟欧阳七发‘业火神弓、一发神刺’之绝学,想必已有四五分火候。”
“凭二人现今功夫,已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更何况尚有诸多‘不愁门’旧部高手从旁护卫...”
“不知大公子何以...”
他话音未落,已被茶盏叩案之声打断。
池日丽搁盏于几,冷声相询:“断魂谷、无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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