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跑堂的小二都识趣地躲到了柜台后。
方邪真斜倚在窗边的位置,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他目光在两位姑娘阴沉的脸色上打了个转,又瞥见何安额角渗出的细汗,心下顿时了然。
他嘴角微微上扬,暗道这兄弟倒是艳福不浅,只是这福气未免太过惨烈了些。
茶香袅袅间,方邪真忽然念起那位总爱穿素色罗裙的女子。
她沏茶时低垂的眉眼,说话时轻颤的睫毛,还有离别时那句“珍重”——这些画面在他心头翻涌,手中的茶不知不觉已凉了半截。
林晚笑强压下心头的不悦,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她抬眸环视茶寮内众人——都是何安的至交好友兄弟,终究不忍让情郎难堪。
深吸一口气后,她抬手将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盈盈起身福了一礼:“三哥金安万福。”
崔略商正端着茶盏,见状连忙放下杯盏起身还礼。
他目光在林晚笑略显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朗声笑道:“晚笑妹子这一路风尘仆仆,倒是更显清丽脱俗了。”
说着伸手示意身旁的空位,“快请坐,尝尝这新鲜的顾渚紫笋。”
林晚笑眼波流转,又转向窗边的方邪真。
她微微欠身,罗袖轻垂:“方叔叔金安。奴家贸然前来,扰了您的雅兴。”
她顿了顿,声音又柔了几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叔叔多多包涵。”
方邪忙不迭起身还礼,衣袂带起一阵清风:“弟妹言重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何安紧绷的侧脸,笑意更深,“这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入座歇息。”
林晚笑这才转向角落里的荣狷与雷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
待礼数周全后,她轻提裙摆,在何安身侧款款落座。
茶案下的手悄悄攥住了情郎的手掌,面上却仍是端庄得体的浅笑。
茶寮内茶香氤氲,小二刚添了新茶,何签与何烟火便一前一后踏入屋内。
两人步履沉稳,在何安身后站定时,衣袂间还带着门外未散的暑气。
何安执壶为众人续茶,茶汤倾注间,水声泠泠。
“这位是‘战僧’何签,这位是‘火树银花’何烟火。”
何安指尖轻点茶案,为座上宾客引见。
话音未落,方邪真与林醉已霍然起身,茶盏在案上震出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拱手时衣袖翻飞,目光灼灼地盯着何签。
林三公子更是离席半步,眼中满是敬佩之色:“久闻签兄‘相思渐离刀’与‘蚯蚓身法’的大名!”
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江湖传言战僧侠肝义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郑重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
何签在何安眼神示意下入座,闻言摇头苦笑,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映着指节上的老茧:“林公子谬赞了。”
他的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遇见门主前,我不过是个...”
话到此处顿了顿,茶汤映出其微微恍惚的神情,“不过是个莽撞的糊涂人罢了。”
何烟火安静地坐在阴影里,只在众人举杯时轻轻碰了碰茶盏。
檐角风铃叮咚,茶烟袅袅中,众人面上神色各异。
茶香渐淡,窗外的日影已微微西斜。
崔略商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青瓷与檀木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整了整衣襟,腰背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玩世不恭的神色已然褪去。
“兄弟。”他先举杯与何安对饮,酒液入喉后才缓缓开口,“你托付的事,我已心中有数。”
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画着圈,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棂投下的斑驳光影,“年岁久远,当年的知情者或已作古,或隐遁江湖,查证起来殊为不易。”
屋内一时静默,只听得茶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崔略商摩挲着手中铜币的纹路,继续道:“还需多等些时日。”
“待我暗中查明真相,定当原原本本告知于你。”
说这话时,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
“况且...”他忽然话锋一转,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留县县令孟随园灭门案'至今未破。”
“凶徒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我崔略商在此立誓——”
他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必亲手将此獠缉拿归案!”
“孟县令乃清正廉明之官,奈何阖家遭此横祸,着实令人扼腕。”
何安听罢,抱拳应道:“三哥若有差遣,但凭吩咐。”
“某必倾力相助,共破此案。”
“正要贤弟参详。”
崔略商仰脖饮尽碗中酒,拭唇道:“孟随园因刚直触怒权贵,获罪发配涂壁。”
“途经洛阳时,闻说四大世家有人使银钱买通关节,许他在青莲寺剃度。”
“孰料行至枯柳屯,距洛阳七十里处,竟遭毒手,此事约莫一月前发生。”
“经某多方查访,锁定三名嫌犯。”
“此三人皆是案发当夜现身枯柳屯的江湖人士。”
“首恶乃'秦时明月汉时关'三当家石断眉。”
“此獠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可是那‘断眉老幺’?”
方邪真闻言神色微动:“江湖传言此人有'三不杀'之说,却未知虚实。”
“哦?这般凶徒竟也有‘三不杀’?”何安挑眉问道。
“确有此事。”
崔略商又饮一碗,解释道:“其一,神志清明者不杀;”
“其二,苦楚未尽者不杀;”
“其三,遭其玷污的女子不杀。”
“首一是因他专好暗箭伤人,其二是要看人受尽折磨方死,其三...”他顿了顿,“是要那些女子活着受辱,恨他入骨却求死不得。”
言罢摇头叹道:“除此之外,老弱妇孺,襁褓婴孩,皆难逃毒手。”
崔略商每说一条“不杀”,何安面色便阴沉一分。
待说到第三条时,林晚笑与葛铃铃在侧不禁轻叹,皆知何安已动了真怒。
“兄弟,说来...”
崔略商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指节在桌面叩出沉闷声响:“这石断眉与你,倒有一段旧怨。”
“当年你初入江湖,斩的第一人——‘铁石心肠’石心肠,正是此獠的胞弟。”
“哦?”
何安眉梢微挑,唇边浮起一抹冷笑:“不想我与他,竟有这般渊源。”
他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忽地“咔“地捏碎一角:“既如此,一客不烦二主,不妨由我送他下去...”
碎瓷簌簌落于案上,他抬眼时眸色森寒:“与他那胞弟团聚。”
顿了顿,又扯出个讥诮的笑容:“倒也算...成人之美。”
? 第五十九章 我舍不得,我全都要!
烈日当空,蝉声嘶沸,官道两侧垂柳的枝叶俱蔫蔫打着卷儿。
茶寮的土黄色布幌懒散地悬在竹竿上,偶有热风掠过,才勉强掀动一角。
茅檐下摆着三五张榆木桌凳,“下三滥”子弟、“不愁门“旧部与“千叶山庄“的汉子们正仰颈灌着凉茶,喉结上下滚动间,汗珠顺着晒红的脖颈滑入粗布衣襟,在胸前洇出深色痕迹。
茶博士提着包浆铜壶往来穿梭,青瓷碗底的陈年茶末被沸水冲得团团打转,浮起又沉下。
忽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驿卒策马疾驰而过,惊得草丛里打盹的野狗蹿出丈余。
柳荫下,仵作头子将掘土的铁铲往新坟旁一掷,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浆,沙着嗓子朝茶寮吼道:“老胡,再与某筛碗紫苏饮子来!这杀才天气,活似教人蹲在蒸笼里挨煮。”
茶寮内骤然沉寂,唯有铜壶煮水的咕嘟声隐约可闻。
崔略商指间转着半盏冷茶,茶汤在青瓷盏沿荡出细碎涟漪。
诸人屏息凝神,连跑堂的小二都扶着榆木柱定在原地,众人都在听他细说那桩灭门惨案。
“安弟,此事勿须你沾手。”
方邪真面如寒铁,五指攥得骨节发白,朝崔略商抱拳时玄色衣袖无风自动:“平生我最见不得欺凌妇孺的腌臜之人,当真枉为七尺男儿!”
“兄长,让小弟去亲手料理了此人,算是为世间除了一害。”
“贤弟且住。”
崔略商提起青瓷酒壶,腕子一沉,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拉出三寸银线。
待梨花白酒满七分,壶嘴轻抬,一滴不漏地收住酒势。
“待我查清孟县令这桩血案首尾,”他屈指弹在榆木桌沿,震得杯中酒纹漾起涟漪,“若真是这厮所为...”
话音忽转森冷,“必当槛送京师,刑部严审,以彰王法。”
忽听得官道旁老槐树上蝉声骤歇,崔略商眯眼望向当空烈日,清爽的低笑两声:“倘若不然...便按江湖的规矩,请贤弟好生...拾掇一番。”
茶寮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幢幢。
何安头上的青玉簪映着烛光,向方邪真略一颔首后,接着追问道:“三哥,那另两名嫌犯是谁?”
崔略商指尖轻叩酒盏,青瓷映着烛光流转:“第二人...”
他忽将酒盏一顿,酒液在盏中荡出涟漪,“江湖上声名不显,我也不清楚其人的底细如何。”
沉吟片刻,又道:“只知道他是个年轻人,额上生着一颗灰痣。”
“此人名叫蔡旋钟,”崔略商忽以指蘸酒,在桌面写下三字、酒痕在木纹间晕开,“不过...我怀疑他另有名字。”
“江湖上有七八名年轻一辈的高手,”他指尖轻点酒渍,“跟他都有点相似,却未能证实究竟是不是他。”
“蔡旋钟?”檐角铜铃忽地一响,何安与何签异口同声的问道。
“他用什么兵器?”方邪真剑眉微微蹙起,布条内的青锋轻颤。
崔略商蘸酒在桌面勾勒,思量着回复道:“嗯,一把剑,一把非常特别的剑。”
但见酒痕蜿蜒处,一柄异剑显形。
寻常三尺七寸的佩剑已称长剑,此物竟长达九尺七寸。
在座的何安、方邪真与何签均是使剑的高手,自然知道这把剑是如何的非比寻常。
这般长度的剑器,纵是挥舞都需惊人力道,遑论对敌过招。
茶寮内烛火忽地一跳,映得方邪真眸中剑芒闪烁。
他指尖轻抚腰间蓝布包裹的灭魂剑,沉声道:“看此剑形与长度,倒像是‘转魄神剑’。”
话音未落,蓝布内的剑鞘微颤,“与我的‘灭魂剑’同为‘越王八剑’之一。”
青瓷酒盏在他的指间转了个圈,酒液映着烛光:“不过,从未听闻此剑传入于世,不知如何落入了此人之手。”
何烟火忽地抱拳,青丝间的钗芒在烛下流转:“门主、三爷,容我禀告。”
她凝视桌上渐干的酒痕剑形,眉峰微聚,“此人的过往行踪与行事,属下倒是略知一二。”
“这些信息,”她指尖蘸酒在桌面勾画,“都是我从家门历年收集来的江湖情报中,汇总分析得出。”
窗外忽闻蝉鸣又起,何烟火声音渐沉:“三年前,‘刀柄会’的外三堂主‘不死铜人’七金牛匕老太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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