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望着他们,像望一群死人。
完颜莫蝉动了,高高举起那双铁鞭,猛地向前一挥。
“铁浮屠——”
他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冲阵!”
三千铁浮屠,同时动了。
那三千匹战马,那三千名重甲骑兵,那三千柄长枪,那三千道铁墙,如一道无可阻挡的洪流,向着那群乌合之众,碾压过去。
马蹄声,如万鼓齐鸣。
大地,在颤抖。
天空,在颤抖。
空气,在颤抖。
郭京还在跳。
他跳得更高了,挥得更快了,念得更急了。
他猛地将剑向天一刺,大吼一声:“天兵天将,下凡助我——!”
那些“神兵”,也跟着他大吼:“杀——!”
他们挥舞着竹竿,挥舞着木棍,挥舞着菜刀,挥舞着劈柴,向着那三千铁浮屠,冲了上去。
然后——
两军相遇。
只一瞬间,那七千八百人,便被那三千铁浮屠,踏成了肉泥。
是真的“踏”。
铁浮屠的马蹄,踏在那些人身上。
一蹄踩下去,脑袋便碎了;两蹄踩下去,胸膛便塌了;三蹄踩下去,整个人便化作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粘在泥土里,粘在马蹄上,粘在那些继续向前冲的铁蹄下。
惨叫声。
哀嚎声。
哭喊声。
咒骂声。
只响了几声,便戛然而止。
因为那些人,已经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彻彻底底。
死得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郭京也在其中。
他还在跳,还在挥,还在念。
可一柄长枪,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低下头,望着那柄枪,望着枪尖上自己的血,望着那个握着枪的铁浮屠士兵。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士兵抽出枪,他倒了下去。
倒在那些被他骗来的、被他害死的、被他称为“神兵”的人中间。
倒在血泊中,倒在烂泥中。
倒在那些还在冲锋的铁蹄之下。
铁浮屠没有停。
他们踏过那些尸体,踏过那些血肉,踏过那些破碎的衣衫和折断的竹竿,向着那扇敞开的城门,冲去。
城头上,孙傅猛地站起来。
他张开嘴,想喊——
“关城门——!”
可他喊不出来了。
因为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捂着脖子,瞪着眼,缓缓倒下。
倒下时,他的眼,还望着那扇城门。
望着那些涌进来的铁骑。
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绣着猛虎的铁浮屠大旗。
城门后,是东京。
是这座繁华帝都。
是那些还在睡梦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亡国奴的百姓。
铁浮屠涌进来了。
如潮水,如蝗虫。
如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外城,陷落。
? 第二百六十九章 靖康(下)(又名:我将带尔等赴死!)
靖康元年,三月十九。
阴天,细雨如织。
那雨丝细细密密,落在东京城的每一片屋瓦上,每一块青石板上,每一张惊恐的脸上。
不是暴雨,不是倾盆。
只是那样绵绵密密地下着,下得人心头发霉,下得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宣化门,破了。
金兵的铁骑,从那洞开的城门涌进来。
如潮水,如蝗虫。
如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马蹄踏过城门洞,踏过瓮城,踏过那道无数宋军将士用血肉守卫的防线,踏进这座百年帝都的腹地。
马蹄下,是血,是肉。
是破碎的尸骸,是折断的刀枪。
是那面被踩进泥水里的、沾满血迹的“大宋”旗帜。
东京城的百姓,在逃。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狂奔的身影。
卖炊饼的王二,扔下挑子就跑。
那挑子翻了,炊饼滚了一地,被后面涌来的人踩进泥里。
卖糖葫芦的小贩,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马蹄声从他身边掠过,咚咚咚咚,震得他耳朵发麻。
他捂住耳朵,闭上眼,不敢看,不敢听,只敢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茶铺的掌柜,正在关店门。他的手抖得厉害,那门板怎么也插不进门闩里。
他的婆娘在里屋喊他:“快进来!快进来!”
可他插不进去,插不进去,怎么也插不进去。
一队金兵冲过来。
一个军官模样的,抬脚就踹。
那掌柜被踹得飞出去,撞在柜台上,头破血流。
金兵冲进茶铺,把能拿的都拿了,能砸的都砸了。
那掌柜的婆娘,被拖了出来。
她的惨叫,在街上回荡。
没人敢回头,没人敢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在逃,逃向小巷,逃向胡同。
逃向任何能藏身的地方。
一条小巷里,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拼命地跑。
那孩子只有三四岁,脸埋在母亲怀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母亲搂得喘不过气来。
后面有马蹄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妇人一头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巷子太窄了,马进不来。
她跑。
跑。
跑。
终于,跑到一堵墙前。
死胡同。
她愣住了。
回头。
马蹄声,还在后面。
她望着那堵墙,望着那高高的、爬不上去的墙,忽然哭了。
她跪下,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用身体,把他护住。
那孩子终于抬起头,望着母亲的脸,奶声奶气地问:“娘,你怎么哭了?”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马蹄声,越来越近。
另一条街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被一队金兵围住。
他的身上,被搜出了几贯钱。
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
金兵把那几贯钱塞进怀里,哈哈大笑。
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一个金兵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脸上。
他仰面倒下,满脸是血。
那金兵抽出刀,一刀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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