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所及之处,虚空凝结。
不是凝固,是凝结成水晶般的透明实体。
那凝结的虚空,以伽梵上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所过之处,空气化为琉璃,雨水凝成冰晶,火焰冻成雕塑,熔岩固成黑石。
金针落下,刺入那凝结的虚空。
刺入,却再也刺不进分毫。
那些金针悬在伽梵上人身周三丈处,针尖刺入虚空,却像是刺入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它们挣扎着,颤动着,想要继续向前——
“破。”
伽梵上人轻声道。
只一个字,那凝结的虚空,猛地一震。
无数道金光,从那虚空中迸发而出,每一道金光都像一柄无形的金刚杵,狠狠撞在那些金针之上。
“咔嚓——!”
第一根金针,断了。
“咔嚓咔嚓咔嚓——!”
千百根金针,同时断裂。
断裂的金针化作金色齑粉,在暴雨中飘散,如一场金色的雪。
那金色齑粉越积越多,越飘越密。
最后竟将整个小庭院,笼罩在一片金色的迷蒙之中。
金针落尽,齑粉飘散。
伽梵上人端坐原处,浑身上下,不沾一缕金粉,不染一点尘埃。
他望着六丈高处的盛崖余,那双极黑极黑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悲悯。
“施主。”
他的声音苍老低沉,穿透暴雨,穿透那漫天的金色齑粉,送入盛崖余耳中。
“可知,何为生死?”
他没有等盛崖余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诵经,又像在叹息:“生者,死之始。”
“死者,生之终。”
“生死轮回,如日升月落,如四季更迭,如草木枯荣。”
“此乃天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满目疮痍的庭院,扫过那些被金针刺穿的青砖、被熔岩吞噬的石阶、被金刚界震碎的齑粉。
“赵宋...”
他顿了顿,“立国百七十年,享尽繁华,受尽天命。”
“然天命有尽,盛极必衰。”
“如今金人南下,势如破竹。”
“太原已破,汴梁被围,两河沦陷,万民涂炭。”
“此非人力所能抗,乃天道使然。”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愈发苍老,愈发像从无数个轮回的尽头传来:“譬如春夏之后,必有秋冬。”
“譬如花开之后,必有花落。”
“譬如...”
望着盛崖余,望着那个立在夜空之中、衣衫猎猎的身影,他眸中那悲悯之色,愈发浓了:“譬如这娑罗双树。”
“一枯一荣,一荣一枯。”
“荣时再盛,终归于枯。”
“枯时再久,终有一荣。”
“此之谓——”
他双手合什,轻轻念道:“盛衰轮转如沧桑,生死无常乃天道。”
“汉人之亡,非亡于金人之强,乃亡于天命之尽。”
“施主——”
他望着盛崖余,一字一顿:“逆天而行,徒劳无功。”
话音落下,凄风苦雨。
金色齑粉,仍在飘散。
伽梵上人端坐原处,双手合什,闭上双眸。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慈悲,有悲悯,有叹息。
也有——
胜券在握的笃定!
? 第二百六十三章 斩首(6)
夜,暴雨倾盆。
太原府衙后衙正堂前的小庭院,已被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搅得面目全非。
青砖碎裂,石阶崩塌,满地的金针齑粉被雨水冲成一道道浊流,淌向庭院的各个角落。
唯有那两棵娑罗双树,一枯一荣,依然立在原处。
枯的那棵,枝干虬曲,在暴雨中纹丝不动。
荣的那棵,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被雨水洗得碧绿,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双树之间,伽梵上人端坐如初,双手合什,双目微阖。
三丈之外,盛崖余凭空负手而立。
他足下踩着一根,细不可见的晶莹天蚕丝。
那丝不知从何处垂下,悬在半空,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整个身体。
盛崖余立在六丈高处,衣衫被暴雨打透,却稳如泰山。
他迎着风雨,微微闭眼,静默片刻。
暴雨倾盆,金色齑粉漫天飘散,他却分毫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风雨,送入伽梵上人耳中:“上人,你着相了。”
伽梵上人的眉梢,微微一挑。
盛崖余望着他,望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望着那双极黑极黑的眸子,一字一顿:“你自己尚在这红尘之中,战战兢兢地摸爬滚打,七情六欲未断,生死怖畏未除,又何敢妄言天道、轻论命数?”
“你若真悟天道——”
他顿了顿,“又何必在此人间?”
伽梵上人的笑容,微微一滞。
盛崖余继续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此老子之言,上人当知。”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其大无外,其小无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
他望着伽梵上人,目光如炬:“如此玄之又玄、不可名状之物——”
“岂是你一言可定之?”
伽梵上人闭上眼,双手合什,轻声道:“施主所言,似是而非。”
“佛家亦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六道轮回,自有定数。”
“赵宋气数已尽,女真当兴,此乃——”
“此乃你一家之言。”
盛崖余打断他,声音清冷如冰:“即便天要亡宋,神州传承,终不可绝。”
话音落下,伽梵上人倏然睁眼。
盛崖余望着他,一字一字,如刀斫青石:“天道者,民心也。”
“民心者,天道也。”
“《尚书》有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
“天意即民意,天道即人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压过了暴雨的轰鸣,压过了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千万汉家苗裔,但有一息尚存,绝不使胡马踏上神州半步!”
“岂不闻——”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岂不闻——”
他望着伽梵上人,目光如电:“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岂不闻——”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冽如霜,却又炽烈如火:“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此言落下,伽梵上人沉默良久。
暴雨打在洁白的僧衣上,他却一动不动,只望着盛崖余。
望着这个立在夜空之中、衣衫猎猎、浑身浴血却气势如虹的人。
良久,他轻声道:“施主之意,老僧已明。”
“只是——”
“人力有时而穷,天命——”
“够了。”
盛崖余再次打断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五指微张。
那五根手指间,隐隐有光芒流动。
他望着伽梵上人,目光平静如水,却又冷冽如冰:“立场不同,多说无益。”
顿了顿,“唯战而已!”
话音落下,他掌心的光芒,骤然大盛。
那光芒从他掌心迸发而出,如流萤般四散飘飞,融入天地之间。
融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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