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衙正堂外的小庭院,浓稠的曼陀罗香气,弥漫不散。
那香气清幽而馥郁,清幽得像月下深谷中独自绽放的幽兰,馥郁得像佛前供奉了千年的旃檀。
它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挥之不去,似要渗入人的骨髓,浸入人的神魂。
庭中,娑罗双树一枯一荣。
枯的那棵,枝干虬曲如龙,树皮龟裂如鳞,没有一片叶子。
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双干枯的手在无声呐喊。
雨水打在枯枝上,顺着枝丫滑落,一滴一滴,像泪。
荣的那棵,枝叶繁茂如盖,树冠蓊郁如云。
叶片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每一片都像精心雕琢的翡翠。
雨水落在叶上,积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滚落时,发出极轻极轻的“嗒”声。
双树之间,伽梵上人端坐如初。
他缓缓闭上双眸,那张白净得不染尘埃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悲悯。
“既是如此冥顽不灵——”
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像从千年古刹的地底深处传来:“便送你往生极乐罢。”
话音落下。他的坐姿未改,却凭空升起三尺。
那一升,轻飘飘的,无声无息的,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起,像一朵莲花浮出水面。
盘坐的双膝下,虚空之中,竟隐隐现出一朵透明的莲台,托着他缓缓上升。
他的双手,开始结印。
左正右反,一上一下,一阳一阴。
那手印奇奥非凡,每一个手指弯曲的角度,每一根手指与另一根的位置,都暗合某种玄妙的规律。
指与指之间,隐隐有光芒流动,那光芒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随着法诀的掐动——
他身后的娑罗双树,忽然变了。
荣的那棵,开始枯萎。
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凋落。
落下的叶子在半空中便化作灰烬,灰烬飘散,无影无踪。
枝干开始干裂,树皮开始剥落。
那曾经蓊郁如云的树冠,转眼间已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向夜空的枯手。
枯的那棵,开始繁茂。
枯裂的树皮渐渐愈合,干瘪的枝干渐渐饱满。
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无数细小的芽苞,芽苞绽开,抽出嫩绿的新叶。
新叶舒展,越长越大,越长越密。
转眼之间,那棵曾经枯死的树,已枝叶繁茂,蓊郁如云。
一荣一枯,一枯一荣。
荣了又枯,枯了又荣。
如是往复,循环不休。
那枯荣的节奏,与伽梵上人手中的法诀同步。
他每掐动一次法诀,双树便完成一次枯荣。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百次,千次。
仿佛,不是树在枯荣,是岁月在流转。
仿佛,不是刹那之间,是千百轮回。
霎时,伽梵上人手中那串宝石佛珠,忽然停住了。
只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佛珠脱手而起,飞向夜空。
一百零八颗宝石,在雨中旋转,散开,再聚拢。
不是无序地聚拢,是循着某种古老的轨迹,某种天地初开时,便已注定的轨迹。
它们悬在半空,颗颗分明,各据其位。
红的是珊瑚,在东。
蓝的是松石,在南。
黄的是蜜蜡,在西。
绿的是翡翠,在北。
紫的是水晶,镇四隅。
黑白二色,一为砗磲,一为墨玉,居中而落,缓缓旋转如阴阳。
一百零八颗宝石,一百零八道光。
那光从宝石中透出,初时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随着伽梵上人双手结印,那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最后竟亮得刺目,亮得耀眼,亮得仿佛不是人间该有的光芒。
光芒所及之处,天地骤变。
后衙不见了,娑罗双树不见了,暴雨不见了,夜色不见了。
刹那之间,盛崖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虚空之中。
上下四方,皆是茫茫。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东,没有西,没有前,没有后,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只有光,无数道光。
那些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每一个方向射来,从每一道缝隙里渗来。
它们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盛崖余困在正中。
光的颜色,各不相同。
红的是大日如来,坐于中央,遍照十方。
白的是宝幢如来,居于东方,身放白光。
黄的是开敷华王如来,居于南方,身现金色。
青的是无量寿如来,居于西方,身放青光。
黑的是天鼓雷音如来,居于北方,身放黑光。
五方五佛,各据其位。
佛光所照之处,莲花盛开。
红莲,白莲,金莲,青莲,黑莲。
莲花从虚空中涌现,一朵,两朵,十朵,百朵,千朵,万朵。
转眼之际,这无边无际的虚空,已成莲花的海洋。
莲花旋转,莲瓣纷飞。
每一片莲瓣,都承载着一尊佛。
过去七佛,千佛,万佛,无量诸佛。
他们端坐莲中,或结印,或诵经,或垂目,或微笑。
他们的眼睛,都望着盛崖余,望着这个闯入胎藏界的人。
虚空中,忽然响起诵经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每一朵莲花中传来,从每一尊佛的口中传来。
不是一种声音,是无数种声音——苍老的,年轻的,雄浑的,清越的,低沉的,高亢的。
声音诵的是《大日经》,字字句句,清清楚楚,钻入盛崖余的耳中,渗入他的心中,刻入他的识中。
“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
“云何菩提?谓如实知自心...”
“是心之相,一切如来亦不能见...”
佛音入耳,万念俱消。
杀意,没了。
战意,没了。
求生的意志,也没了。
只剩下一种感觉,一种想要放下一切、皈依佛门、从此不问世事的感觉。
莲瓣飞舞,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手背。
每一片莲瓣落下,便有一分力气从他体内抽走。
莲瓣越落越多,他的力气越来越少。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他的耳中,只剩佛音。
他的心,渐渐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块石头,像一尊早已坐化的枯佛。
他的膝盖,开始弯曲。
他就要跪下了!
跪在这万佛之前,跪在这莲海之中,跪在这无边的佛光之下。
伽梵上人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胎藏界者,众生本具之菩提心也。”
“入此界者,万缘放下,万念俱寂。”
“施主——”
“何不皈依?”
盛崖余的膝盖,已屈至一半。
再过一瞬,他便会跪倒。
跪倒在这胎藏界中,跪倒在这万佛之前,跪倒在这无边的佛光之下。
可他忽然停住了,不是他主动停的。
是他的手,忽地动了。
他的右手食指,不知何时,已点在身下的虚空之中。
那虚空本无一物,可他的手指落下时,却似点在实处。
他开始写字,一笔一划,一撇一捺。
指过之处,虚空中竟现出淡淡的金光。
那些金光凝成字形,一个一个,一行一行。
是字,是汉字。
他书的...皆是儒学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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