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声音混成一片,在狭长的廊道中回荡,与漫天风雨声绞在一起,奏成一曲诡异而恐怖的乐章。
片刻之后,廊道上已是尸横遍野、血水横流。
三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血泊中。
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胸口塌陷,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还在抽搐。
鲜血汇成一道道溪流,沿着青砖的缝隙流淌,与雨水混在一起,淌向廊道尽头。
凤晓棠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嘴角噙着一抹冷冷的笑意。
他俯下身,伸出手,捏住最后一名金兵的脖颈。
那金兵还活着,还在颤抖,还在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凤晓棠没有看他,只是轻轻一拧。
“咔嚓!”
那金兵的脖颈断了,脑袋软软垂下,再不动了。
凤晓棠松开手,任那尸体滑落在血泊中。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要纵身而起,向着东跨院的方向掠去。
足尖还未点地——
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望着身前丈余处。
那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甚至有些偏薄,可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
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雨水落在他身上,沿着他的浑脱帽檐滑落,沿着他的鹰羽滑落,沿着他深赭色的面颊滑落。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那目光不凌厉,只冷。
冷得不像人眼。
——拓跋鹜。
凤晓棠望着他,嘴角那抹冷冷的笑意,更深了。
拓跋鹜也望着凤晓棠,望着他眸中残留的淡淡青光,望着他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望着他一身白衣上溅落的点点血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风雨:“汉人幻术,不过如此。”
凤晓棠笑了,那笑意里有三分讥诮,三分不屑,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他没有答话,只是足尖一点,身形已掠出。
同一瞬间,拓跋鹜也动了。
两道身影,在风雨中撞在一起。
凤晓棠人在半空,腰间玉笛已出。
那玉笛长不过两尺,通体莹白,在雨夜中泛着温润的光。
可此刻它握在凤晓棠手中,却不再是笛,是枪。
凤家霸王枪!
枪法展开,大开大阖,一往无前。
第一枪,直刺。
那玉笛破空而出,快如闪电,直取拓跋鹜咽喉。
拓跋鹜不退不避,左手的短矛迎上,矛尖正正刺中玉笛尖端。
“叮——!”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两人各退半步。
拓跋鹜右手中的长矛已到。
那长矛比他左手那柄长了一尺有余,矛身漆黑,矛尖泛着幽幽寒光。
他一矛刺出,竟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直取凤晓棠左肋。
凤晓棠玉笛一转,枪杆横扫,“当”的一声格开那矛。
可拓跋鹜的左手短矛又到了。
双矛一长一短,一刚一柔,一攻一守。
长矛大开大阖,如鹰击长空,凌厉无匹。
短矛刁钻诡异,如蛇行草间,防不胜防。
这便是西夏军中的绝学——鹰蛇矛法!
凤晓棠的霸王枪虽然刚猛,可在这一鹰一蛇的夹击下,竟渐渐落于下风。
他枪法一变,不再硬拼,而是游走闪避。
玉笛在他手中翻飞,时而上挑,时而下压,时而横扫,时而直刺。
可拓跋鹜的双矛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脱。
长矛刺来,他闪身避开,短矛已到肋下。
他格开短矛,长矛又刺向后心。
他回身格挡,短矛又取咽喉。
一矛接着一矛,一矛快过一矛,一矛狠过一矛。
凤晓棠的额角,渐渐沁出冷汗。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的枪法,渐渐乱了。
“当——!”
一声巨响。
拓跋鹜的长矛与他的玉笛相交,那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玉笛险些脱手。
他急退三步,拓跋鹜已跟上。
长矛刺来,他再退。
短矛刺来,他再退。
退,退,退——
一直退到廊道的墙根,退无可退。
拓跋鹜的长矛,已到他咽喉前三寸。
凤晓棠眸中,忽然又泛起青光。
“熠魇幻瞳”!
拓跋鹜的长矛,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睛,望着凤晓棠那双忽然变成青色的眼睛,望着那瞳孔深处漾起的诡异涟漪——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只一瞬。
可对凤晓棠来说,这一瞬,足够了。
他猛地倒纵而起,从那长矛下脱身,掠出三丈外。
落在廊道的另一端。
他大口喘着气,望着拓跋鹜。
拓跋鹜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的眸子,还望着凤晓棠方才站立的那个位置,望着那虚空中的某处。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见了什么?
凤晓棠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他的十指,交差而过。
玉笛已收起,金线已在手。
那金线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在雨夜中更是毫无踪迹。
它缠绕在他十指之间,随着手指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的眸中,那青光越来越盛。
太虚玄梦。
他要将拓跋鹜拖入,他创造的精神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便是主宰,他便是神。
青光暴涨,猛地向拓跋鹜罩去——
拓跋鹜忽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铺天盖地罩来的青光,然后——
他闭上眼。
凤晓棠心中一惊。
——他闭眼做什么?
下一刻,拓跋鹜睁开眼。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迷茫,没有一丝一毫被幻术入侵的迹象。
那目光依然冷,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冰川。
他望着凤晓棠,淡淡道:“区区幻术,对我无用。”
凤晓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无用?
——怎么可能无用?
他不信邪,眸中的青光,愈发盛了几分。
太虚玄梦全力催动,那精神世界的幻象,如潮水般涌向拓跋鹜。
拓跋鹜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我说过。”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幻术,对我无用。”
“我西夏武士,信奉‘弱肉强食’。”
“强者生,弱者死。”
“此理亘古不变,铭刻于心。”
“我的信念,便是我的刀,我的矛,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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