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瑞安书中,从执掌家门开始! 第353章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搭在石栏上的手。

  那只手曾握过天下最锋利的剑,此刻却只是虚虚地覆着冰冷的青石,指节泛着青白。

  “若论天赋,振眉犹在歌吟之上。”

  他顿了顿,“当时,他尚需旁人搭救,何况歌吟?”

  又顿了顿,“而歌吟却自高手环伺之中,孤身逃脱了。”

  他偏过头,望着何安,“如今想来,因是天师府出了手。”

  何安虚眯着眸子,凝眉沉思不语,

  萧秋水轻叹一声,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自歌吟初入江湖,非但每每逢凶化吉,更是频繁得遇机缘。”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旁人苦求一生而不得的秘籍、高人、奇遇——于他,似信手拈来。”

  他望着何安,目光平静如千年古井,“遍数武林数百年来...”

  他停顿了很久,“谁能比他成名更快?谁所得的机缘更多?”

  风雪撞入两人之间的空隙,打着旋,将桥面的薄雪一卷而起,簌簌地扬了他们满襟。

  他轻声问道:“如此‘运好’之人——”

  “你不觉得...蹊跷么?”

  河面波澜微皱,风雪忽地停了。

  不是云开雪霁的停,是整座天地都在屏息。

  萧秋水收回按在石栏上的手,青石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湿印。

  他没有去看,只是将手拢进袖中,脊背慢慢直了起来。

  “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停了之后那种渗进骨缝的寂静。

  “闲话已毕,随你信与不信。”

  他偏过头,望着何安。

  那双眸子褪去了方才所有的疲惫与自嘲,只剩一种极深的、像淬过火的沉凝。

  “今日此来,只为二事。”

  他顿了一息,“一则——你定要小心张继先。”

  何安撑着伞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

  “昨日,我往延庆观去。”

  萧秋水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欲与其对质歌吟身死之事。”

  他顿了顿,“我到时,已人去楼空。”

  “檐角还悬着道幡,炉中香灰尚温。”

  “唯满观道人,俱皆不见了,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子夜时分,赖笑娥负伤前来寻我。”

  风雪早已止息,汴河的水声便显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拍着结了薄冰的石岸。

  “她说了一桩惊天秘闻。”

  萧秋水忽然转过头,凝视着何安。

  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悯,只有一种极冷的光,像腊月寒夜映在刀锋上的月色。

  “张继先那阙卜词——”

  他一字一顿:“原是掩人耳目之作。”

  话音落下,何安眸色微变。

  “其实,他是另有所图。”

  萧秋水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像怕惊动这天地间残存的,最后一缕风雪。

  “他练功出了岔子,如今已是兵解在即。”

  顿了顿,“却不甘来世重修。”

  “竟欲借金兵南下之机——以秘法献祭东京百姓。”

  他凝视着何安,“换他一人,以阳神飞升。”

  何安撑着伞的手指,骨节已泛出青白。

  萧秋水将最后几句话说完,一字一顿:“此人为了修仙,已沦为邪魔外道。”

  他顿了顿,“望你能将其斩之——”

  “破了他的邪法!”

  风雪虽止,寒意愈深。

  何安捏着伞柄,指节在乌木杆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他忽地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逸出,很淡,却在凝固的寒气里凝成一道白雾,旋即散尽。

  “久闻萧兄之杀性——”

  他顿了顿,抬起眼,“乃三百年来,群侠之首。”

  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桩世人皆知的旧事。

  “君剑之利,当世无双。”

  他望着萧秋水,“为何却要假借我手——”

  “除去此人?”

  拦上残雪无声滑落,跌碎在桥面青砖上。

  萧秋水负手望着河水,没有回头。

  汴水在夜色里沉成一片深黛,偶尔有碎冰撞上石岸,发出极轻的“咔”声。

  旋即碎裂,被水流卷走,再无踪迹。

  “我虽有此心——”

  他顿了顿,“却时不我待。”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张继先道法精深,武功更出神入化,最是擅长隐遁之术。”

  他偏过头,望了何安一眼,旋即收回视线,“一年半载间,怎寻得见此人。”

  何安撑着伞,没有接话。

  萧秋水那双按在石栏上的手,指节缓缓收紧。

  “半月前——”

  语声忽然低了下去,却比方才更沉、更急。

  “金军南下,长白‘涅元精舍’下属,倾巢而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十日来,杀伐连连,血雨腥风...已横扫北方武林。”

  听得如此情形,何安眸色微凝

  “‘东北王’林木森。”

  萧秋水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刀刃,“数典忘宗,卖祖求荣。”

  他偏过头,望着何安,“率‘一刻馆’之众,屈膝降敌,甘为爪牙。”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的、压着千钧之力的平静。

  “关东万马堂白家、东北成聚德沈家——”

  他顿了一息,“齐赴国难、相继灭门,阖府上下无一人存。”

  风从河面掠过来,带着碎冰的气息,穿过两人之间凝固的寂静。

  “函谷关东三大家,只余‘凄凉王’长孙飞虹,领着‘大口食色孙家’...”

  他顿了顿,“正在苦苦支撑。”

  语声忽然顿住,他垂着眼帘,望着自己按在石栏上的手。

  那只手曾握过天下最锋利的剑,此刻指节却泛着青白。

  “‘枪神’孙三点。”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口淤在胸口的血,“领着孙疆、孙不文、孙子灰等人...叛门而出,归顺了‘涅元精舍’。”

  他闭上眼,沉声道:“内忧外患之下,长孙飞虹纵使再厉害——”

  顿了顿,“恐怕也双拳难敌四手。”

  话音落下时,他忽然抬起手,一掌重重拍在石栏上。

  没有运内力,只是血肉之躯与青石相撞。

  “轰”的一声闷响。

  一根拦柱竟应声而断,断茬参差,像被人生生撕开的骨肉。

  何安望着那截断柱,没有说话。

  萧秋水收回手,垂在身侧。

  指节上有血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砖上,很快被残雪晕成一片淡淡的红。

  “我原想率领‘正义战线’,前往齐州支援。”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却未曾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当代‘黑山老妖’纥石烈星显,命人递来战帖。”

  他偏过头,望着何安。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极深的、像淬过火的平静。

  “三月后,他约我在东华门外——”

  他一字一顿,“既分高下,亦决生死。”

  何安撑着伞,沉默地望着他。

  萧秋水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渗血的手。

  “非是自谦。”

  他的声音很轻,“我实无必胜的把握。”

  顿了顿,“两国正在交战,此战实干系甚大。”

  他将那只渗血的手慢慢拢回袖中,恳言道:“我唯有闭关养神,争取臻至巅峰。”

  他望着汴河的方向,望着那片沉在夜色里、永远东流而去的黑水。

  “如此——”

  声音轻得像雪落在雪上,“才有战而胜之的机会。”

  脚下积雪没靴,踩上去发出细密的吱呀声。

  何安忽地停步,望着虹桥下那片被夜色与残雪分割成黑白两色的汴水,望着自己落在雪上的脚印——深深浅浅,像一道来不及写完的谶语。

  “渡尽劫波兄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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