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
双足猛跺冻土,身形如鹞子冲天而起。
升至最高处时骤然折落,下方哈佛七记掌斧已劈空追至——斧风封死所有退路。
何秀却在空中拧腰一旋,竟随风斜飘出两丈,身形于虚空里凝滞一瞬,恰恰让斧风贴着衣襟掠过。
而后如落花般徐徐坠下,手中钺光已绽。
那光起初是冷的,像突然消失的月色被攥在了刃口。
随即开始流转、变形——新月弯如钩,眉月细如丝,上弦月斜挂,盈凸亏凸交替明灭,下弦月倒悬,残月如泣...
七种月相在钺光中轮回闪现,每一变便迸出一道无形“弦月刀气”,嘶鸣着切向哈佛。
最终所有月光坍缩、聚合,凝成一轮浑圆的、浓稠欲滴的满月。
“夜半挽歌——”
张炭脸色惨白如纸,嘶声厉喝:“三叔小心!!”
“这是何少君斩欧阳七发的那一刀!”
转眼顷刻,满月骤然炸裂!
三百六十道弦月刀气如破碎的冰轮,盘旋飞割,每一道皆循着诡谲弧线,封死了上下十方。
哈佛一声虎吼,双掌猛向腰间虚握。
他竟从羊皮短袄内,抽出一柄通体黝黑的玲珑小斧。
斧长不过尺余,斧面密布血槽,槽内暗红似饱饮人血。
他踏前一步,小斧自下而上反撩。
斧刃划过之处,空气竟凝结成霜白色轨迹,正是“九九修罗斧”的第八十一式——“修罗抬日拒,楼至拔霜锋”!
斧势起时极慢,似托山岳;及至半空骤然加速,劈出时已不见斧影。
唯有一道撕裂暮色的黑痕,直直撞向那三百六十轮弦月刀气。
无声无息间,黑痕与月轮相接处,所有刀气如雪遇沸汤,片片消融。
唯剩那轮浓稠满月仍在旋转,月心处却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何秀的鸳鸯钺尖正微微发颤。
哈佛持斧的手背迸出数道血线,矮壮身躯晃了晃,却仍如山峙立。
此间满地碎月残光,渐渐暗成青灰色的霜。
一道光芒倏然昼亮而起!
那不是光,是凝成实质的破空锐响,挟着飓风般的震颤之力,狠狠撞在小斧刃口。
“铛——!!!”
金铁悲鸣炸裂,哈佛连人带斧倒飞六丈,砸落时冻土迸裂,一口逆血喷出三丈远。
右臂自肘部怪异地反折,瘫软无力的垂落而下,那柄玲珑小斧已脱手斜插在雪地里。
光芒余势未绝,竟在空中一折,如活蛇般噬向哈佛右眸!
电光石火间,两根粗壮的手指横空切入。
指节黧黑,布满老茧与陈年刀疤,却稳得像铁钳——恰恰夹住那缕致命光华。
“嗡!!”
光芒在指间剧烈震颤,渐渐黯淡、收缩。
待余晖散尽,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张三爸拇食二指之间,牢牢钳着一枚铜币。
币缘仍在微微发烫,泛着暗红的余温。
何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当场,左手扶着何秀肩头,右手随意一拂,袖风便压下了她手中仍在轻颤的鸳鸯钺。
“唉,还是这般逞强...”
他摇头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待会儿看你如何向娘亲交代。”
话音方落,他抬手向下虚虚一划。
一片靛青布帛飘飞,缓缓落在明堂雪地上。
何安垂眸看着那片布帛,声音平淡如述他人之事:“今日起,‘下三滥’与‘天机’——”
“恩断义绝。”
他指尖轻点,布帛“嗤”地裂成两半:“不问往日之恩,不论昔时之怨。”
断裂处金线崩散,在风里闪成细碎的光点。
“青山依旧...”
何安抬眼望向张三爸,目光越过那枚滚烫的铜钱,落在老人清澈的瞳孔里:“不似从前。”
他转身,衣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清晰的痕:“潇湘水断,自此陌路。”
余音散在暮色中,半片靛青布帛在雪地上,被北风一下、一下地掀动,像挣扎着要飞起的残翅。
? 第二百四十九章 孰是孰非,以剑分说!
北风削过“下三滥”的乌木匾额,将夕色割成碎片泼在御批金印上。
那方“敕造”用章,在残照里泛着淤血般的暗红,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陈旧伤口。
晚霞从西天烧过来,将整块牌匾染成,焚化纸钱时的灰烬颜色。
钝亮得惨烈,又煞气滚滚。
张三爸怔怔望着雪地上那半片靛青布帛,忽然提声道:
“少君,且住——”
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冰面,裂痕直透心底。
“今日,我抱必死之心,前来‘下三滥’。”
他缓缓站直佝偻的身子,冻僵的膝盖发出“喀”的轻响:“一则是背盟在先,犯了江湖大忌,总得给天下人个交代。”
“二则,有些肺腑之言,直想当面讨教。”
老人抬起眼,暮色在他皱纹里淌成沟壑:“如此,纵然身死此地,我亦能含笑九泉。”
“总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话音在风里打着旋,何安不由停住了脚步。
他低低叹了口气,将何秀交到何诗诗手里,转身走回张三爸身前:“既已背盟在先,你我本无话可说。”
“念及‘天机’曾对何家有恩,便让你死个明白罢。”
“有话就问罢,我知无不言。”
张三爸躬身行了一礼,苦笑从嘴角漫到眼底:“萧奇侠所托之事,我原是不想应的。”
“可想着金军转眼就要南下,到时候放眼神州,处处烽火、遍地狼烟。”
他望向西边将尽的残霞,像在望一片烧过来的血火:“百多年前,梁、唐、晋、汉、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闹剧,还未散场啊。”
“舂磨砦里人肉作糜、骨殖为薪的惨状,就像昨日的事,仍在眼前晃...”
他的声音渐渐发涩:“少君和奇侠皆是文武双全的人物,更有大仁大义的胸怀,定不忍见汉家苗裔再遭屠戮。”
“若二位能捐弃前嫌,共同扶助一位明主,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他深深吸了口凛冽的空气:“那便是神州之幸,社稷之幸,江山之幸,万民之幸!”
说到此处顿了顿,喉结滚动几下,才续道:“少君,我敢对天发誓——”
“当日答应背盟,只一心为了百姓,无有半点私心。”
“此情此节,可昭日月!”
最后那句说得极轻,像怕惊破什么:“我只想着二位携手,定能驱除胡虏、铲除奸佞、鼎定乾坤,中兴神州...”
老人眼底浮起迷茫的雾:“少君,我作此念...”
“莫非,当真错了么?”
何安轻瞥了他一眼,重重颔首着回道:“错...你定是错了,且是大错特错。”
“萧秋水乃是何等人样,有甚资格与我联手?”
“左右不过是个市井泼皮,不知天地之广,不识天下大势,不懂世间运转,不明民生妙法。”
“此人胸无点墨,笔不成文,不明史、不懂法、不读书、不研军略,亦不知民所何求也?!”
“文无安邦之略,武无灭敌之策...”
“只有几分武艺,习得几手剑术,平日好打不平,却也配谈——‘济世救民,安邦兴国’,当真是可笑之至!”
说着,他轻蔑一笑,语带几分讥讽,“想昔日偷取大相国寺菜园的猫三与狗四,二人亦是好打不平之辈。”
“虽是身无半点武功,为了那林娘子之事,不也甘冒奇险,阉割了高衙内嘛...”
“二人所作所为,与萧秋水一众,有何相违之处?”
“这般看来,说萧秋水乃是爱打不平的泼皮,好似也并不为过。”
闻得何安毫不留情的唾骂之言,众人俱皆面色惨白、口不能言,张三爸更是面色潮红,不知该如何作答。
何安骂得兴起,冷哼一声后,复又言道:“当年,狄汉臣因功高震主,又是武人身份。”
“被赵官家与士大夫,联手苦苦相逼,最后郁郁而终。”
“呵呵,萧秋水若真明白是非黑白,便当推翻这昏庸的朝堂。”
“即便不行改天换日之事,亦当布衣单剑朝天子...”
“当面替狄帅出一口恶气,并逼赵官家写下‘罪己诏’...”
“却未料到,此人却去救狄帅之母,当真是好小家子气!”
“呵呵,当年他随狄帅转战西北,既不能参赞军略,又不懂练兵强武...”
“唯有一身剑法,为天下人称道。”
“却又不见其动匹夫之怒、人尽敌国,前往西夏宫中斩了嵬理!”
说到此处,他又冷笑几声,“我只知其冲冠一怒为红颜,只为了那唐家长房嫡女,一夜便灭了半座唐门。”
“只有小义,却无大仁;唯有私情,而无公心。”
“似这等欺名盗世之辈,也配称什么‘第一奇侠’,当真是贱了‘为国为民’四个字。”
“莫说要我与其联手,便是见到此人当面,我便觉得恶心欲呕...”
说罢,望着张三爸欲辩无言的模样,他伸指轻摇了下,语重心长的说道:“国事无小事,兵者死生地。”
“欲救国救民,剑法不重要,眼界很重要。”
“张龙头,没见识...很可怕啊...”
“食的是民禄,抑或食的是君禄,这点定要想得清楚。”
“不然,也不过糊里糊涂,当了他人走狗罢了!”
正当张三爸冷汗涔涔、无言以对时,一道清冷嗓音截断了寒风:“何少君,此言未免太过!”
何安侧首抬眼望去,见方氏二侠越众而出。
方歌吟按剑立于三步外,眉峰紧锁:“萧奇侠一生所为,皆秉持仁心而行。”
“纵未做下什么可载春秋的大事,却也已竭尽所能的行侠仗义。”
“如今被你一言抹煞,岂不令天下豪杰齿冷!”
何安微拂衣袖,负手冷笑:“原来是方神侠与振眉才子当面。”
“我还当神侠有何高论,原亦只是眼浅之谈。”
他目光如针,“我且问你:行侠仗义,便能救国救民么?”
“当年西夏与辽国常年寇边,视汉民如两脚羊,‘打草谷’之事岁岁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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