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命得力之人,沿途不时骚扰,并在官路上密集铺设地雷,逼着金兵翻山越岭...”
“用牵牛战术,将其拖痩、拖垮、拖疲,再择机觅地,一具攻之,其败自成。”
“完颜宗翰虽有勇有谋,却又懂得甚么是——不对称作战!”
“以众凌寡,以有备攻无备,以有心算无心,庙算胜他多矣...”
“便是完颜阿骨打重生,此战女真亦是必亡之局!”
雷纯放下茶盏,以指点了点茶盏,重重颔首道:“此计确是阳谋,思虑甚是周密。”
旋即,她妙目瞥向对方,轻声问道:“那支精锐奇兵,便是你的红颜知己、西辽女帝麾下的三十万——‘铁林军’罢。”
望见情郎垂首沉默的样子,她又轻哼一声:“我懒得管你那些...倚红偎翠之事...”
说罢,她怔怔盯着几面上的杯子,用指细细丈量了下路线,蓦然拍手称赞道:“好好,只需到时查清,金兵囤粮之地。”
“便是倾尽所能,亦要以火烧尽。”
“如此,可一举驱除胡虏,保下东京平安!”
她的话音方落,何安便挥手,打翻了正中的茶盏,沉声道:“我费尽心思,可不是为了保甚么,东京城的平安。”
“在金兵攻破东京城前,我绝不会出手,去断他们军粮。”
“待得女真蛮子抢掠光了东京城,在他们最志得意满之时,我方才会去断金兵军粮。”
“不然,待昏君与满朝奸佞资敌之时,我岂不是要欲哭无泪乎?!”
雷纯很是惊慌失措,面色惨白的问道:“你...你这是要...”
何安扶起茶盏,盯着她的眸子,冷冷的回道:“若非如此,谁来替我杀干净那些,忠君的士大夫和愚忠之辈?”
“又如何能令赵官家失却天下民心,百姓们怎能得见...他们忠于的是甚么货色?”
“我就是给完颜宗翰两个选择:要么回兵救燕云,以疲惫之师攻我整装精锐;要么就老老实实的灭了赵宋,彻底攻下南地,以图后来。”
说着,他抿嘴轻声一笑,“这才是此略的关键所在...”
“我等着看,战无不胜的粘罕,会做如何选择!”
雷纯失神的望着他,怔怔的嗫嚅道:“只是...只是百姓何辜?”
何安举盏饮了口茶水,轻声细语的回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义不养财,慈不掌兵。”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我要得是这天下,赵宋的百姓...我可顾不得了...”
“千万壮丁望风而逃,还弄不过十几万人,救之又有何益?”
“破而后立,方成虎狼!”
......
夜色如墨,残月斜挂竹林,将斑驳竹影投在青石小径上。
三盏素纱灯笼悬于檐角,昏黄光晕在风中轻颤,映得步溪月轩内竹帘微动。
雷纯独坐黑漆琴案前,琴身幽暗,七根冰弦绷直如刃。
她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此刻正以指腹压弦、指尖挑拨,弹奏《广陵散》、
曲调骤起时,左手无名指猛地按在七徽上,弦音如裂帛;右手拇指劈挑,发出金石相击之响。
她面色鲜见忧心忡忡,眉间两道细纹深锁,下唇被咬出淡淡齿痕。
竹帘外风声飒飒,忽有竹叶擦过窗棂,发出细碎刮擦声。
她竟未抬眼,只将左手小指重重砸向琴面,弦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她以拇指与食指捏住一弦,猛地一勾。
声如鹤唳,惊得檐角灯笼光晕,剧烈摇晃。
“你的心乱了。”
关七的身影倏然浮现,在她身后淡淡的说道:“每遇大事要静心,这般患得患失...”
“与你不佳。”
雷纯贝齿轻咬下唇,却未回身答话,只望着窗外明月,幽幽的叹了口气。
半晌后,她似下定了决心,方才起身求道:“爹...爹爹,不是我心乱了,而是何安...太狠了...”
“我从未料到,他的血...竟比冰更冷...”
关七倒是不以为意,只是轻声笑道:“所谓皇者气象,必有异人之常。”
“他若是俗人,怎入得你眼?!”
雷纯轻轻“嗯”了一声后,复又说道:“无情麾下的‘鸦刃局’,即将向完颜娄室下手。”
“何安也请出了懒残大师、元十三限和天衣居士,前去布局刺杀完颜宗翰。”
“粘罕乃金国西路军元帅,身边防卫必定异常严密。”
“我对此事甚不放心,能请你...去帮一把手吗?”
关七倒有些惊诧,皱眉反问道:“如此阵容,只杀个完颜宗翰,便够了嘛?”
“你不打算动那个完颜希尹?”
雷纯重重摇了下首,沉声说道:“为了配合他的计划,金国统兵之人,最好还是留下个,有足够智慧的。”
“这样,他便有时间发展,并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说着,她又深深叹了口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既已选了此人,便当以其利益为先。”
关七颔了下首算是应承,回身向着轩外行去。
只是,行到门槛处时,忽地问道:“他母亲的事,你究竟作何...打算?”
雷纯拂过七弦,琴声凌冽中,她满脸自傲的道:“此事说来也险,谁料‘天机’竟会中途返水。”
“不过,他平日的风流多情,却救了他母亲一命。”
“此事,倒真叫我...无话可说...”
? 第二百四十三章 有子如此,我无憾矣!(上)
下三滥,何家庄。
夜深,残月隐入云层,只余朦胧微光。
北风削过湖面,激起连绵黑色浪脊,细雨斜坠,在浪尖撞成细碎白沫。
何安坐在凸出的湖石上,斗笠边缘雨水串成断续的水帘,蓑衣表面泛着潮湿的暗光。
钓竿握在他手中,竿梢没入翻涌的湖水,鱼线绷得笔直。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五官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但眸子是亮的,从瞳仁深处渗出的、淬过冰的寒光。
这光凝在眸底,随他视线缓缓扫过湖面,所及之处,连雨丝都似滞了一瞬。
嘴角抿成平直的线,下颌绷紧。
蓑衣下摆在风里翻卷,露出腰间一截乌木鞘的轮廓。
握竿的右手手背上,筋络微微凸起,随呼吸极缓地起伏。
湖心忽然涌起一道异样的涡流,钓竿猛然下弯,颤出凌厉的弧度。。
何安手腕一抖,鱼线破水而出——带起一尾红鳞鲤鱼。
鱼身长近尺半,鳞片在残月下折射出黯淡的金属光泽,尾鳍拍打空气时溅开冰冷的水珠。
它悬在钩上挣扎,鳃盖急遽张合。
唇边钩尖穿透的位置,渗出一缕极细的血丝,混着雨水沿红鳞滑落。
何安盯着这尾鱼,眸中那淬冰似的寒光微微流转,映着鳞上濒死的反光。
他伸手握住鱼身,两指捏住钩尖,一拧一抽,鱼钩脱出。
锦鲤坠回湖中,尾鳍在水面扫开一圈扩大的涟漪,旋即沉入深暗。
只剩那缕血丝,在雨打的水面上缓缓晕开,淡去。
他盯着那尾红鲤,眸中寒光骤盛。
月冷浪高,风雨愈疾!
何求死拄着拐杖,领着一名女子在湖石边站定。
他躬身行礼,恭敬禀报:“门主,都查清了。”
“前后三道情报,全被‘天机’派人截了下来。”
何安放下钓竿,缓缓起身,却没先回话,而是走向同来的女子。
他郑重一揖到底,轻声道:“兆姑娘,多谢。”
“若不是你冒险报信,家母此番必难逃劫难。”
“何家上下,感激不尽。”
“大恩不言谢,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无论多难的事,我一定让你...如愿以偿。”
望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兆兰容缓缓摇首:“少君,我非是不知好歹的人。”
“你手下留情了三回,我既知道此事,理当来还这不杀之恩。”
“如今方应看已死在‘挖目凹’,米公公也行踪不明。”
“有桥集团名存实亡,我只想找个...安稳的落脚处罢了。”
“区区败军之将,哪敢再奢求甚么...”
何安看了她一眼,低头思忖了片刻,掏出枚金灿灿的家令递过去:“安稳去处,倒也容易。”
“你去金风细雨楼,把这令牌交给王小石,他自会妥善安排。”
“多谢少君。”
兆兰容接过金令,又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北风横掠湖面,雨丝斜刺入黑水,整片湖泊在动荡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何安转身负手而立,语声里渗着寒意:“洛阳那边...都安排妥了么?”
何求死微微躬着身子,脸上堆着惨淡的笑:“门主放心。”
“我已弃用‘暗柜’和‘鸦刃局’的线路,改走高老板那条道了。”
“老夫人和林、葛两位姑娘,都收到了传信。”
“回来的路线我也筹划好了,老夫人改走水路,等出了清水渠进黄河,再暗中换艘船。”
“那船挂着‘万里行’的旗号,是当今皇后娘家的商行……”
他阴恻恻笑了两声:“呵呵,除了当今圣上,谁敢拦查皇后家的船?”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原先那艘船上...”
“我也替萧秋水的人,还有金国来的杀手,备了份‘大礼’,够他们好好消受一番了。”
何安俯身拾起钓竿,沉声叮嘱:“长命爷,您老办事,向来稳妥。”
“只是曾白水毕竟是一代枭雄,沈太公心思缜密,我是谁行事也谨慎。”
“为防万一,假扮我娘的那人,务必不能露出破绽。”
何求死拄着拐杖跟在他身侧,捋了捋唇边稀疏的胡须:“门主放心。”
“不语已在死牢里寻到个老妇,乃是当年江洋大盗——‘金环蛇’梅大姑。”
“此人身形面容,远看有七分似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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