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了这些新种粮,待我等举义之后,必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好好,我这便安排下去,让无邪寻那经验丰富的老农,细细培植这些良种。”
“待一旬之后,再点检收获。”
“但能达你口中一半数量,这座江山迟早定要姓苏!”
何安饮了口茶水,却未答他此话,转而问道:“啧,堂兄。”
“今日我听小石头说,江南雷家、蜀中唐门、岭南温家,还有长安的‘正义战线’俱皆将要奔赴东京。”
“而且,派来的全是个中高手。”
“这伙人闹将起来,可非是平时械斗...”
“你却是作何打算?”
苏梦枕沉吟半晌,方才叹声回道:“长安‘正义战线’那头,听说是应了九皇子邀约。”
“彼非为插旗而来,便暂且休去提它。”
“倒是另外三家来势汹汹,欲求在东京分一杯羹。”
“如此一来,必对原有格局,造成一定冲击。”
说着,他的语声微寒,“熙熙攘攘,皆是唯利。”
“东京繁华,利却有限...”
“拿着的人必然护食,新来的人便得抢。”
“这一场大伙并,我看...势在必行...”
说到此处,苏梦枕微微一顿,以指节敲击着案几,复又言道:“不过,你也休要过于担心。”
“东京到底乃是天子脚下,若是这伙人闹得大了,朝堂上不会坐视不管。”
“呵呵,真论起来...这几方由利而争,却如现今朝堂格局。”
“‘老字号’温家靠着洛阳温晚,亦与九皇子赵德基有生意往来。”
“‘蜀中唐门’却与“有桥集团”走得甚近,又与神侯府保持一定关系。”
“至于‘霹雳堂’雷家,在雷损身陨之后,全力扶助雷纯上位。”
“保持与蔡京关系的同时,还搭上了朝中清流一脉。”
“呵呵,还凭着她与你的一纸婚约,又与我等站在了一线之上。”
“梦阑,东京城内这般格局,你觉得...是不是很有趣?”
他指节倏然一停,语声却愈发冰寒,“今日,李伯纪上门拜访。”
“言谈之中,似有几分...欲撮合‘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联手,合力先将‘蜀中唐门’挤出东京的意思...”
“看来,清流怕也不看好...当今的太子殿下,私下竟已与奸相府联手了。”
说到这里,苏梦枕冷笑数声,面露不屑的说道:“早先,我未知你之志时,此事或有可能。”
“而今嘛...‘金风细雨楼’已渐渐退出江湖买卖,专营市面上的合法生意。”
“今日,又得了你的四种新粮种,谁耐烦去替这帮虫豸,争权夺利、打打杀杀!”
何安闻言之后,颔首赞同道:“堂兄,如此甚好。”
“江湖上的买卖,又能值得几何?”
“由得几家恶狗抢食,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苏梦枕斜睨了堂弟一眼,摇首失笑道:“我有大事要做,必会置身事外。”
“只是...你嘛...”
“若要静观其变,我看却是...难!”
何安眉头微皱,搁下手中茶盏,惊诧的问道:“堂兄,何出此言?”
“你既可置身事外,为何我却不能...静观其变?”
苏梦枕收起笑容,老神在在的回道:“你呀,天生便麻烦缠身,却如何避的过。”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今日你必会知晓。”
随即,他不再理睬对方追问,起身向着阁外行去,边走边说道:“夜已是深了,早些安歇罢。”
何安望着堂兄的背影,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低声怨道:“手足兄弟间,何话不能言?”
“这般神神秘秘的,莫非要去当道士嘛?”
接着,又起身气道:“我倒要看看,这城内有谁,能使我不得...”
“静!观!其!变!”
说罢,他一拂宽袖,亦去歇息了。
......
翌晨,晓雾初散,朝暾破云。
何安与王小石嚼着炊饼,缓步行至州桥南。
东京有两大闹市:州桥南与土市子,有名正店多聚于此。
州桥乃南、东、西三条御街交汇处,汴河穿桥,为水陆枢纽,北邻政务区。
故店铺林立,为繁华地带。
南御街东侧近州桥有车家炭张家酒店,次有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铺、李四分茶店,直至朱雀门。
西侧御廊有鹿家包子铺、羹店等。
南御街与曲院街交叉口西南角有遇仙正店,门前彩楼,后设台阁,人称“台上”。
白日生意兴隆,晚间灯火辉煌。
所酿“玉液”,银瓶装一角七十二文;羊羔酒一角八十一文。
南御街州桥至龙津桥段为州桥夜市,从白日至三更。
龙津桥西南有清风楼,夏夜乘凉者众。
从州桥往南,多餐饮店。
王楼前卖獾肉、野狐肉、风干鸡;梅家、鹿家卖鹅、鸭、鸡、兔等,每份十五文;曹家卖小食、点心。
至朱雀门,有羊白肠、腌糟鱼和肉等。
夏日有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等;冬日有盘兔、现烤猪皮肉等...
至龙津桥须脑子肉,皆称“杂嚼”。
二人沿着州桥向南,下到龙津桥之后,再往西行了半里。
待转过清风楼,在家名叫“二味居”的客店,方才停下了脚步。
只见,“二味居”三字鎏金匾额,在晨曦中流转着温润光泽。
匾额两侧悬着两盏青纱灯笼,灯影摇曳间,隐约可见...
门楣上镌刻着“汤饼香迎客,肉食暖归人”的楹联,笔力遒劲如松风拂石。
店门乃朱漆雕花木门,门环为青铜兽首衔环。
环上绿锈斑驳,却难掩昔日华彩。
门前青石阶被往来客商,经年累月的踏得光滑如镜。
阶下两株老槐枝叶扶疏,虬枝盘曲如龙蛇探爪。
槐树旁立着块青石价目牌,上书:汤饼每碗二十文,羊肉浇头加十五文;胡饼每枚十文,酱牛肉每碟三十文。
客房分三等:通铺每人五十文,单间一百文,雅间二百文。
字迹虽被风雨侵蚀,仍依稀可辨。
还未等兄弟俩细观两旁景致,耳畔忽地炸开一阵嘈杂喝骂声。
如雷贯耳,直震得人耳膜发颤。
二人闻声齐齐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客店门前早被一群少年郎,给围得水泄不通。
众少年身着各色短袄,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臂膀,活像一群扑食的野狼。
这群少年中,领头的两人年纪相仿。
一个生得歪瓜裂枣,面容似被顽童捏坏的泥偶,枯黄发丝胡乱扎成两只发揪,随风乱晃。
另一个则长相颇为威武,身量约莫八尺上下,站得笔直,如一座小山般稳立。
这少年面庞赭红如枣,浓眉斜飞如刀,衬得一双虎目炯炯生光,透着股初生牛犊的莽撞劲,似随时要扑上前去撕咬。
鼻梁高挺,如刀削般锋锐,嘴角微倔,含着几分倔强。
笑起来时却咧嘴露齿,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齿。
活像只小虎崽,虎里虎气中,又透着几分天真与野性。
他手里提着一根哨棒,棒身粗壮,显是经过一番打磨。
此时,少年正将衣襟扯得透凉,露出精壮的胸膛。
拳头如铁锤般砸在客店门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门板都微微颤动。
那丑少年则腰后负着一柄短刀,刀鞘虽旧,却透着几分寒光。
此刻,他亦正挥舞着双臂,招呼着身后少年齐声喝骂。
骂声高亢刺耳,在客店门前回荡:
“鼠辈无义,一钱如命!”
“赌账赖得干净,脸皮厚过城墙!”
“今日若不还钱,便骂你祖宗三代...”
“贪财忘义,猪狗不如!”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或掩面而笑,或摇头叹息。
一时之间,客店门前人声鼎沸,当真是热闹非凡。
见那丑少年拦在客店门前,正叉腰骂得唾沫横飞。
王小石忽地笑出声来,拍了拍身旁知交的肩头,轻声问道:“唉,安哥儿,你瞧那位——”
“这不是你的开山大弟子嘛?”
“呵呵,那日我去你家拜访,他还曾放狗咬过我呢。”
随即,他又压低声音,疑惑道:“他怎地聚了这许多人,跑到此处讨债来了?”
“莫非在这东京城内,还有谁敢赖何家的赌债?”
何安抿嘴一笑,又竖指“嘘”了声,示意他接着往下看戏。
少年们足骂了半个时辰,才见那客店木门打开,从内转出二个人来。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高的气派十足,矮的儒雅非常。
才见两人面容,何安与王小石同时忍俊不禁,掩着嘴闷笑了起来。
从店内转出的二人,正是揍过昏君的——唐宝牛与方恨少!
二人方一露面,那丑少年便如炸了毛的野猫,叉腰跳脚,扯着嗓子喝骂道:“你两个贼撮鸟!”
“好大的胆子,竟敢赖我兄弟的赌账!”
“今日若再不还钱,小爷便将尔等捆了,沉入蔡河,去喂那鱼虾王八!”
方恨少却是不慌不忙,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轻摇慢晃,拱手作礼。
他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侃侃而辩道:“尔等好不晓事!”
“竟这般堵门讨债,成何体统?”
“那日我与宝牛,不过是戏谑之言,图个乐子,怎可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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