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笑道:哈哈,却不知武二爷现今身在何处?
若能见着那“玉环步、鸳鸯腿”的功夫,岂不是能重温前世旧梦,一睹好汉风采?
念及此节,何安眼中闪过一丝神往,但随即又黯然神伤。
唉,可惜此处非是孟州,也并没有甚么牢营。
若是在孟州,或许还能遇见那打虎英雄,与他共饮几杯,畅谈江湖事。
如今却只能在此听几个泼皮聒噪,实在无趣。
念及此节,何安不由长叹一声,意兴阑珊的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只留下那赌坊的灯火与泼皮的叫骂声,于风中飘散。
再行了几条街之后,已来至南御街与曲院街交叉口。
向南两里地便是“宽泽巷”,乃王小石的住处所在。
若是跨过龙津桥,再往东而行十几里,便能回返何家庄。
何安略微思量了下,却有些想见小石头,与其说说心中烦闷。
于是,他打定主意之后,便纵身向南而去。
......
暮色四合,窗外的黄昏晚霞如烟似雾,在王小石眸中却化作了点点繁星。
那星星忽大忽小,忽飞忽停,一闪一闪亮晶晶,似在诉说着他心中无尽的惆怅。
王小石已三日未去风雨楼当值,苏大哥似也知晓他心中苦闷,竟未曾遣人来催其坐班。
只留他一人在这寂静屋中,独自品味着这份孤独与惘然。
他躺在软软的床榻上,将双手枕在脑后,双眸望着眼前的“星星”...
却只觉得肚中空空,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
说来也怪,王小石已有整整两日,未曾进过半粒米食。
他并非在练什么奇功,更没有什么辟谷奇术。
只是心中苦闷,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其半点食欲也无。
那肚饿的滋味,与心中的苦闷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凄凉。
一阵微风掠过,何安的身形,已现于屋内。
王小石却对其视若无睹,依旧愁眉苦脸的数着“星星”。
两人乃是生死知交,何安来到屋内之后,却也半点都不客气。
随意的瞥了一眼,他举起案几上的茶壶,拼命的往嘴里猛灌。
只是,主人都已两日未食,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这白瓷茶壶内,哪见半点水渍?
何安恨恨的挠了下发丝,只得无奈的将壶丢开。
又瞥了眼装聋作哑的蠢石头,他便缓缓踱步行至榻边,学着知交的样子躺了下去。
俩兄弟俱皆不作声,一个望着窗外的落霞,一个数着眼前星星。
过了半个时辰,只闻得两道叹息声,不约而同地响起。
王小石侧首望向知交,嘴里没滋没味的嘲讽道:“呵呵,你这厮当真无趣。”
“好好的温柔乡不待,却来我这儿躺尸。”
“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何安撇了撇嘴,便犟口回骂:“温柔乡俱是英雄冢,你懂不懂个中道理?”
随即,却又奇道:“你...你这厮又如何得知...此事的?”
王小石单腿翘起,冷笑一声道:“你风流成性,还怕人知嘛。”
“你昨夜留宿雷姑娘床榻之事,整个东京城早已是人尽皆知。”
“呵呵,便连楼下张婶两口子,俱对此事知之甚详。”
“啧啧,甚么英雄救美,甚么以身相许,甚么郎才女貌,甚么姻缘早定...”
“嘿嘿,何少君,人言可畏啊!”
“若是它日要始乱终弃,你这负心薄幸之名,定是难逃悠悠之口。”
“哼哼,到那时候,你可莫要连累与我...”
“似我这等正人君子,还未曾娶妻生子...”
“整日与你这浪荡子厮混,正经人家的小娘子,哪个敢嫁入我门?”
“安哥儿,名声很重要啊!”
何安哪里听得这般冷嘲热讽,怒上心头便一把薅住其发丝,咬牙骂道:“呸,没得脏了我的嘴!”
“你这厮是这人君子?”
“哪个正经人...七岁开始恋爱,到廿三岁已失恋十五次的!”
“呵呵,还每次都自作多情,空自伤情的?”
“哦,对了,还有位小秀姑娘...”
“就因为捡着人家一块贴身帕子,自此便觉着你与她有前世缘分。”
“呵呵,每日去人家楼下,不是吟首情诗,便是吹浪笛...”
“弄得小丫头寻死觅活,直到她家老父出手,将你狠狠揍了顿...”
“你这厮方才醒悟,至此偃旗息鼓、怏怏而去。”
“呵呵,还有...莫以为我未瞧见,你这厮的龌龊...”
“那日,在那三元楼上,孙三四的小手...”
“啧啧,你摸的挺快活罢?”
王小石被揭了老底,顿时便恼羞成怒,反手也薅上他的发髻,怒叱道:“你这厮好生无耻!”
“明明自己行为不端,如何敢污别人清白!”
“那日...那日,明明是她摸得我手...”
何安抬腿连踹,嘴上不依不饶:“瞧瞧你敢做不敢当的样儿...”
“好,便依你所言,那日是孙三四摸的你手。”
“只是她的贴身肚兜,如何到了你的怀里?!”
王小石一听此言,赶忙去捂他嘴,支吾的哀求道:“安哥儿,你...你休要...休要胡言...”
“那日不是喝多了嘛,我怎知那物...如何入得我怀...”
“行了,行了,莫要再说了...”
“我...我服了,甘拜下风!”
何安将其压服后,心中大为得意,便松手饶了他去。
二人却又俱都沉默,望着窗外夕阳西沉,想着各自心中之事。
又过了一刻,再是二声叹息,幽幽响起。
随即,二人大眼瞪着小眼,王小石禁不住问道:“安哥儿,莫怪我说你。”
“雷姑娘如此佳人,这般倾心与你...”
“你还唉声叹气作甚么?”
“莫不是良辰虚度,让她徒生不满了?”
何安闻言为之气结,又抬腿踹了一脚,怒叱道:“你这厮才虚呢,小爷我实得很!”
说罢,他又长叹了一声,幽幽的说道:“唉,来这一路上,我细细想来...”
“昨夜所为,甚是荒唐。”
“雷损竟以身死,拿来诱我入局。”
“如今思来,真是...悔不当初...”
王小石一听此言,却是嗤之以鼻,冷笑嘲讽道:“安哥儿,你莫要欺我。”
“我且问你,便是早知此局,你能不救雷姑娘?”
“呵呵,你扪心自问,当真...不曾对她,有半分动心?”
何安为止哑然,沉默无言半晌,方才叹道:“若说是没动心,当真乃我矫情。”
“曾有高人有言: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不能信之...”
“唉,高人诚不欺我。”
“也罢,男儿行事敢作敢当。”
“况且,她虽心深难测、野心颇大,到底对我有几分真心。”
“我既能娶其过门,便能压得下她。”
“届时,且与她几个苦头吃吃,必能知晓我的手段。”
“再则,她的谋策与军略,不输古之名将。”
“往后排兵布阵,却也能帮得上我...”
说罢,他又望向王小石,诧异的问道:“说来,你又为何唉声叹气?”
“整整三日不去风雨楼,将自己饿得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
“我方见你时,还以为...你要做那王动呢?”
王小石又单腿翘起,好奇的问道:“王动...又是哪个?”
何安方知又说漏了嘴,赶忙胡乱糊弄道:“呃...此人曾是富贵山庄庄主,后来去了山里当了和尚...”
“你且莫要再打岔,快说是为了何事?”
王小石揉着发丝,唉声叹气了会后,方才泱泱的说道:“唉,我只是感到,自己真没用罢了...”
“甚么事皆做不好,还...还徒惹人厌烦。”
“前些时日,我得知师父出了白须园,要来东京为天衣师兄报仇。”
“师父与元十三限曾有约定,那个‘天下第七’更是元十三限的弟子。”
“我怕师父来此后身遭不测,便想着先将‘天下第七’除去,再出城将师父劝回...”
“只是,寻遍了城内的大街小巷,却未能寻到那个‘天下第七’...”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当真是有负师恩!”
说到此处,王小石又长叹一声,神色黯然,声音里满是难过的意味:“三日前,温...温柔来找过我...”
“她告诉我,她已与白愁飞在一起了,还...还要我往后,莫要再去寻她...”
“她说她从未曾喜欢过我,只是觉得我傻乎乎的,便忍不住来撩拨我。”
“如今,她已是情定终生,不可与我再不清不楚。”
“因而,要我从此忘了她...”
“白愁飞那厮,无情无义,做事不择手段,出手又狠毒异常。”
“我...我真怕她将来有个好歹,被那贼子给欺负了去。”
说着,他再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惆怅,声音也愈发低沉:“今日清晨,她却又来寻我...”
“我从未曾见她,哭得这般伤心。”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落,湿了衣襟。”
“她走时告知我,说白愁飞死了...她的心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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