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又叹了一声,隔案拍了拍他的手:“如此大事,岂可儿戏。”
“为兄不是怪你瞒着我,只是觉得有些忏愧。”
“你所谋的乃是天下,而我却只着眼江湖。”
“孰高孰低,不必再论...”
他顿了顿,自嘲道:“夜壶之说,果是如此。”
“即使攀上朝中清流,亦不过是为人爪牙。”
“狡兔死,走狗烹。”
“与其如此,不若自立!”
“赵氏太祖乘势而起,夺了这锦绣江山。”
“而今又值乱世,赵家能做得,苏家便做不得嘛!”
说到此处,他望着何安,欣然一笑:“难怪当年祖父断言,你乃苏氏之麒麟儿。”
“宁可自己身死,也要护你周全。”
“往后堂兄必倾全力,支持你夺这天下!”
何安眸中泛着些微感动,沉默片刻后吐出八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兄弟俩相视一笑,已尽在不言之中。
片刻之后,苏梦枕又问道:“此事你谋划虽妙,却仍是死中求活。”
“若那昏君不顾生死,执意要迁怒两家,为之奈何?”
何安冷笑一声,自衣襟内取出一锦帛,正是雷纯交予他之物。
他将锦帛交予对方,寒声道:“将其拓印几份,交予清流一派。”
“双管齐下,文武煎熬,必能成事。”
苏梦枕接过锦帛,展开细细一观,顿时喜形于色,拍案道:“好!”
“有了这调兵凭证,旧党必闻风而动。”
“朝局定是动荡不堪,外加金兵南下在即...”
“昏君届时投鼠忌器,哪有心思再理此事!”
他将锦帛细细贴身收好,又再问道:“你欲何时,杀入宫中?”
何安品了口香茗,摇了摇首后回道:“那昏君方才遇刺,宫中必是草木皆兵、防卫甚严。”
“我与社中同仁虽不惧,却也不必做无谓牺牲。”
说着,他眸中泛起冷芒,缓声说道:“我欲以党魁紫薇之名,先行于全城放出消息。”
“刺杀之事乃炎黄社筹谋,为天下黎民取昏君性命,那六人俱是社中之人。”
“闻唐方二人失手被擒,我社必会倾尽全力,前来劫法场营救之云云!”
“如此这般,必能迫得昏君与奸相分兵,我等亦能便宜行事。”
苏梦枕指节轻敲案几,眉头微皱的问道:“朽木之人,救之何益?”
何安摆了摆手,解释道:“兄长,且听我言。”
“二人生死,无足轻重。”
“只是,一来,炎黄社入局需要名义。”
“二来,正式打响炎黄社的名头。”
他露齿森冷一笑,眸子虚眯:“三来嘛,我欲借此良机,一战定乾坤。”
“将奸相府与有桥集团的麾下势力,俱都连根拔起,不留丝毫后患!”
苏梦枕指节敲打愈疾,倏然收手问道:“你如何这般确准,二人会联手而动?”
何安喝了盏茶水,嘿然笑道:“完颜宗望乃死于我手,方应看与金国关系密切。”
“得知炎黄社倾巢而出,他求功心切之下,岂有不与奸相联手之理。”
“届时,将二者羽翼俱都剪除,往后北上时便无忧矣!”
苏梦枕思索一番后,又发问道:“你欲待何时,在何地动手?”
何安放下茶盏,慨然回道:“明夜,丑时。”
他稍一顿,抿嘴一笑:“刑部传来消息,二人已被判了,三日后在菜市口斩立决。”
“我却是无甚情怀,去劫什么法场。”
“届时刀光剑影,误伤了平民,却是不甚妥当。”
“还是劫天牢罢,顺路...我还想救个人。”
“待得将人救出后,昏君、奸相以为我等俱出城而逃...”
“届时,我再只身潜入宫中,给昏君留个念想...”
“让其也尝尝,命操他人之手的滋味!”
“听说昏君饱读诗书,防贼千日的道理,他必知其理...”
苏梦枕望了他一眼,诧异的问道:“为何不取他性命?”
何安望着茶烟,老神在在的说道:“时机未到,他的命...我还有大用。”
苏梦枕闻之默然,揉着眉心思忖半晌,方才叮嘱道:“我来之前,接到消息。”
“奸相已急调各路人马,两日内汇于东京。”
话音方落,他从袖中取出一纸,递与了何安:“所调之人,俱在其上。”
“这几人凶名昭著,你万万不可小觑!”
何安望着纸上名字,不屑的笑道:“只怕他们不来!”
“我欲取这几人性命久矣,如此正好,免得千里奔波的去寻他们。”
苏梦枕见他言之凿凿,也只得闭口不再相劝,起身叹道:“也罢,你既成竹在胸,我便不再多言。”
“为兄祝你,一战功成!”
何安起身相送,行了几步后,说道:“堂兄,还有二事,需要你办。”
苏梦枕倏然停步,回首颔首道:“你尽管说,我必办成!”
何安吹了口茶烟,负手笑道:“温晚欠了我个人情,你替我带话与他。”
“让他挡下‘老字号’来人,三日之内不得入城。”
“如此,便算他还了我的人情。”
苏梦枕颔首应承道:“此事简单,我即刻去办。”
“还有一事呢?”
何安与他把臂前行,冷声道:“奸相自诩运筹帷幄,却不能由他孤芳自赏。”
“堂兄,‘太平门’、‘飞斧队’和‘怪物坊’,三家亦是牵涉其中。”
“你想法运作一下,让这三家...”
苏梦枕轻声一笑,插口道:“我已知你意,必办妥此事。”
说着,他语声一寒:“届时,我亦会同去。”
“自大病痊愈之后,还未曾全力出手。”
“想必此行,定能使我尽兴而归!”
何安望着堂兄远去,仰首笑道:“我倒要看看。”
“蔡京是要自己的命,还是要别人的命!”
......
相府里书杨堂内烛火明灭,黑气如蛇般在梁柱间游走。
忽而凝结成团,忽而散作青烟。
尖啸声刺破死寂,混着浮光在砖地上炸开,又化作细碎金芒没入阴影。
那黑气已攀上梁顶,凝成爪形,正缓缓收拢。
蔡京端坐主位,龙团胜雪在盏中浮沉,侍女揉捏的手劲透出骨肉相抵的闷响。
堂下众人端坐,衣摆扫过满地碎光,无人敢抬眼。
方应看坐在右边首位,依旧紧抿着唇。
那唇色红得艳烈,红得瘆人,将森森白牙尽数遮掩。
恰似烟雨朦胧中,一竿绿竹刺破苍穹,带着不容分说的残忍与决绝。
他嘴角挂着那抹神秘莫测的笑,浅浅粲粲,转瞬又隐去,了无痕迹。
瞥了米苍穹一眼后,他低下头去,似在沉吟,又似在算计。
米苍穹确是愈发老了,纵使苍天未老,他却已显老态。
眼角的疲惫,如魔咒般浸染了他的鬓角,纹理裂开,似山河破碎、哀鸿遍野的凿痕。
他身上那股浓重的老人味,仿佛连草木都本能地排斥疏离。
他心中泛起一丝伤感。
在深宫中沉浮多少年月,何曾有过如今日这般怅惘、这般多愁善感?
左首一人双目圆睁如铜铃,鼻孔中喷吐着灼热粗气。
似有万古神魔祝融附体,恨不得将天地万物尽数焚为灰烬。
连那赤膊之上的汗毛,都似被邪火催动。
骤然暴长变粗,根根竖起,散发腾腾烈焰。
彪悍之气直冲霄汉,诡异难测,张狂之态更是不可一世。
他身侧静坐一人,身形壮实如铁墩,肌肉硬如顽石。
虽身量不甚高大,却透着股子蛮劲。
双臂粗短有力,青筋凸起似老树根;手掌厚实带茧,仿佛能捏碎顽石。
脸膛黑红,眉骨粗重压着双眼,目光如刀,透着股子野性凶悍。
浑身上下那股子悍勇劲儿,让人不敢正眼瞧。
隔着两张木椅,一人身着粗麻布衣,身形瘦削如竹。
脸色透着菜色般的苍白,却难掩五官端正之气。
他不时轻咳几声,腰间那柄连鞘剑随动作轻晃。
在粗布衣襟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清冷疏离。
一青年独靠在堂边柱侧,身形瘦削却透着股子韧性。
满头乱发如枯草般披散,发梢杂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灰暗的眸色。
他肤色微黄,似常年曝于风霜之下,更添几分不羁。
那双灰暗的眸子,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却始终沉默不语。
手上那双鹿皮手套,磨损得厉害,边缘已起毛边。
却仍紧紧裹着双手,仿佛在掩饰什么,又或是习惯使然。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幅孤狼般的画面。
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的两人,静静端坐堂角阴影之中,身形隐于暗处。
唯见轮廓如墨色剪影,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
身周气流呼啸,似有无形杀气翻涌。
上一篇:武道:从山村菌神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